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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眉公把镇上的炉子换了，换个地方又点起来了。</p>
最后一进院子是座独立的青砖屋，窗纸被里面的火光映成一片暗红，随着炉火一跳一跳。</p>
林小川和白狐狸猫着腰，贴着窗下的墙根蹲好，从一扇没糊严的窗缝往里看。</p>
屋里药气蒸腾，呛得人鼻根发酸，那股腥甜味到了近前反倒淡了，被一股焦糊的苦压了下去。</p>
屋里盘着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炉膛里的火苗子泛着诡异的紫色，一跳一跳。</p>
炉前站着一个瘦削的背影，一头白发，两道白眉垂到眼角。</p>
正是白眉公。</p>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铜铲，慢慢翻着炉里的东西，满屋的药渣味混着腥气往外冒。</p>
那炉火紫得发邪，映得他一双手上青筋毕露，活像从炉灰里扒出来的一截枯枝。</p>
丹炉对面，还站着一个黑衣人。</p>
那人头上压着宽檐斗笠，只露出半截下巴，嗓音压得又低又哑：</p>
“三枚了？”</p>
白眉公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永远糊着一层痰：</p>
“嗯。第三枚昨晚成了。这一炉的火候，比前两枚都足。”</p>
他伸手从炉侧摸出一个乌黑的瓷瓶，掂了掂，</p>
“噬魂丹这种东西，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枚。三枚，够使了。”</p>
黑衣人语气平平：</p>
“够不够使，我说了不算。第四枚，差一味药引。三爷的意思，月底见丹。”</p>
白眉公翻着炉火，声音里透着一股阴恻恻的笃定：</p>
“回去跟三爷说。我白眉的手艺，从来不误事。只是那药引，得是活的。死炉炼不出活丹，这话我跟三爷说过不止一回。”</p>
黑衣人打断他：</p>
“这个不用你操心。三爷自有安排。”</p>
白眉公“嗬嗬”笑了两声，不再说话，只顾往炉里添料。</p>
炉火窜起来，紫色的火苗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窗纸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p>
噬魂丹。</p>
林小川在肚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p>
老中医提起过，说那是前朝宫里流传下来的邪丹方，炼成之后，能把一个人的神智摄了去，让他成了扯着线走的提线木偶。</p>
白眉公在镇上炼炉，在这里炼丹，原来炼的都是这种东西。</p>
三枚已成，第四枚还差一味“活的”药引。</p>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比这更恶毒的勾当。</p>
他正琢磨着，手腕上忽然一紧。</p>
白狐狸一把攥住他，后院门口，一盏灯笼正晃过来。</p>
巡夜的人走得不紧不慢，那盏灯在院门口停了停。</p>
白狐狸的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贴着墙根，僵成一块石头。</p>
林小川比她沉得住气，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拉进墙角一丛芭蕉影子里，两具身体几乎贴在一起。</p>
隔着薄薄的夜行衣，能觉出她心跳擂得飞快，可她一声也没出。</p>
那灯笼在门口晃了两下。</p>
巡夜的人打了个哈欠，转过身，提灯往别的方向去了。</p>
棚顶落下一只夜猫，踩着一片碎瓦，瓦片“咯”地响了一声。</p>
白狐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p>
那只猫“喵”地一叫，窜进暗处去了。</p>
两人又等了片刻，才松了那口气。</p>
白狐狸耳根子烫得厉害，压着嗓子骂：</p>
“你、你手往哪儿放！”</p>
林小川松开手，脸不红心不跳：</p>
“这不是怕你露馅么。回去再说。”</p>
屋里，白眉公的声音又响起来：</p>
“那位主儿，约好了时辰没有？”</p>
黑衣人顿了顿：</p>
“还没有。三爷吩咐了，这阵子风声紧，让那边的人都缩着，别露头。”</p>
白眉公哼了一声：</p>
“那位主儿催得紧。我这边等药引，他那边等消息，两头都得顾着。”</p>
黑衣人话头淡淡：</p>
“顾好你自己的炉子。其余的，三爷有数。”</p>
他已经在往门口走了。</p>
走到门边，他忽然站住，背对着屋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p>
“沈三爷说了，若林小川继续追查，就把他留在这里。”</p>
屋里静了一瞬。</p>
白眉公翻炉的动作没停，只冷声接了一句：</p>
“一个乡下大夫，也值得三爷惦记？”</p>
“他在药市上露过脸了。”</p>
黑衣人说完这句，推开门，身影一闪，消失在沉沉夜色里。</p>
窗根底下，白狐狸的身体僵住了。</p>
他知道他们的名字。</p>
她的手扣在林小川手腕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p>
进城这些日子，她没少听人议论沈家的手有多长，可直到这一句落进耳朵里，她才真切地觉出，那双手有多凉。</p>
林小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示意她稳住。</p>
他又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院里没有旁人了，才低声道：</p>
“走。”</p>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退出后院。</p>
翻墙出去时，宁芷从柴堆后头探出脑袋，脸色都白了，一把攥住林小川的袖子，压着声气问：</p>
“没事吧？我刚才听见屋里有人说话……”</p>
林小川说：</p>
“回去说。此地不宜久留。”</p>
三个人谁也没出声，一气走出三条街。</p>
进了偏院，关上院门，白狐狸才猛地出了一口长气：</p>
“师父，他们认识你！”</p>
林小川把药包往桌上一放，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眼里却有种亮得吓人的东西：</p>
他慢慢说：</p>
“认得才好。他们既然认得我，又要我‘留在这里’，那就说明，我已经踩到他们的尾巴了。”</p>
宁芷的声音有点发虚：</p>
“可他们连你要来省城都知道……那咱们的一举一动，不是全在人眼皮底下？”</p>
林小川摇摇头：</p>
“那倒未必。白眉公要‘留’我，说明他还没摸着我的底，只是防一手。他要是真知道我的斤两，就不会让那黑衣人说话。该直接动手了。”</p>
白狐狸胸口还起伏着，盯着他看了半晌，咬着牙问：</p>
“那下一步呢？”</p>
林小川坐进椅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p>
“下一步？先弄明白这个‘沈三爷’，到底是何方神圣。白眉公是他的狗，那这根狗绳攥在谁手里，谁就是正主。”</p>
偏院的堂屋里亮着一盏灯，桌上摊着宁芷抄来的地契文书。</p>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林小川、白狐狸、宁芷，还有一直坐在灯影里的苏清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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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眉公把镇上的炉子换了，换个地方又点起来了。</p>
最后一进院子是座独立的青砖屋，窗纸被里面的火光映成一片暗红，随着炉火一跳一跳。</p>
林小川和白狐狸猫着腰，贴着窗下的墙根蹲好，从一扇没糊严的窗缝往里看。</p>
屋里药气蒸腾，呛得人鼻根发酸，那股腥甜味到了近前反倒淡了，被一股焦糊的苦压了下去。</p>
屋里盘着一座半人高的丹炉，炉膛里的火苗子泛着诡异的紫色，一跳一跳。</p>
炉前站着一个瘦削的背影，一头白发，两道白眉垂到眼角。</p>
正是白眉公。</p>
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铜铲，慢慢翻着炉里的东西，满屋的药渣味混着腥气往外冒。</p>
那炉火紫得发邪，映得他一双手上青筋毕露，活像从炉灰里扒出来的一截枯枝。</p>
丹炉对面，还站着一个黑衣人。</p>
那人头上压着宽檐斗笠，只露出半截下巴，嗓音压得又低又哑：</p>
“三枚了？”</p>
白眉公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永远糊着一层痰：</p>
“嗯。第三枚昨晚成了。这一炉的火候，比前两枚都足。”</p>
他伸手从炉侧摸出一个乌黑的瓷瓶，掂了掂，</p>
“噬魂丹这种东西，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枚。三枚，够使了。”</p>
黑衣人语气平平：</p>
“够不够使，我说了不算。第四枚，差一味药引。三爷的意思，月底见丹。”</p>
白眉公翻着炉火，声音里透着一股阴恻恻的笃定：</p>
“回去跟三爷说。我白眉的手艺，从来不误事。只是那药引，得是活的。死炉炼不出活丹，这话我跟三爷说过不止一回。”</p>
黑衣人打断他：</p>
“这个不用你操心。三爷自有安排。”</p>
白眉公“嗬嗬”笑了两声，不再说话，只顾往炉里添料。</p>
炉火窜起来，紫色的火苗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窗纸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p>
噬魂丹。</p>
林小川在肚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p>
老中医提起过，说那是前朝宫里流传下来的邪丹方，炼成之后，能把一个人的神智摄了去，让他成了扯着线走的提线木偶。</p>
白眉公在镇上炼炉，在这里炼丹，原来炼的都是这种东西。</p>
三枚已成，第四枚还差一味“活的”药引。</p>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比这更恶毒的勾当。</p>
他正琢磨着，手腕上忽然一紧。</p>
白狐狸一把攥住他，后院门口，一盏灯笼正晃过来。</p>
巡夜的人走得不紧不慢，那盏灯在院门口停了停。</p>
白狐狸的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贴着墙根，僵成一块石头。</p>
林小川比她沉得住气，轻轻一带，把她整个人拉进墙角一丛芭蕉影子里，两具身体几乎贴在一起。</p>
隔着薄薄的夜行衣，能觉出她心跳擂得飞快，可她一声也没出。</p>
那灯笼在门口晃了两下。</p>
巡夜的人打了个哈欠，转过身，提灯往别的方向去了。</p>
棚顶落下一只夜猫，踩着一片碎瓦，瓦片“咯”地响了一声。</p>
白狐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p>
那只猫“喵”地一叫，窜进暗处去了。</p>
两人又等了片刻，才松了那口气。</p>
白狐狸耳根子烫得厉害，压着嗓子骂：</p>
“你、你手往哪儿放！”</p>
林小川松开手，脸不红心不跳：</p>
“这不是怕你露馅么。回去再说。”</p>
屋里，白眉公的声音又响起来：</p>
“那位主儿，约好了时辰没有？”</p>
黑衣人顿了顿：</p>
“还没有。三爷吩咐了，这阵子风声紧，让那边的人都缩着，别露头。”</p>
白眉公哼了一声：</p>
“那位主儿催得紧。我这边等药引，他那边等消息，两头都得顾着。”</p>
黑衣人话头淡淡：</p>
“顾好你自己的炉子。其余的，三爷有数。”</p>
他已经在往门口走了。</p>
走到门边，他忽然站住，背对着屋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p>
“沈三爷说了，若林小川继续追查，就把他留在这里。”</p>
屋里静了一瞬。</p>
白眉公翻炉的动作没停，只冷声接了一句：</p>
“一个乡下大夫，也值得三爷惦记？”</p>
“他在药市上露过脸了。”</p>
黑衣人说完这句，推开门，身影一闪，消失在沉沉夜色里。</p>
窗根底下，白狐狸的身体僵住了。</p>
他知道他们的名字。</p>
她的手扣在林小川手腕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p>
进城这些日子，她没少听人议论沈家的手有多长，可直到这一句落进耳朵里，她才真切地觉出，那双手有多凉。</p>
林小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示意她稳住。</p>
他又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院里没有旁人了，才低声道：</p>
“走。”</p>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退出后院。</p>
翻墙出去时，宁芷从柴堆后头探出脑袋，脸色都白了，一把攥住林小川的袖子，压着声气问：</p>
“没事吧？我刚才听见屋里有人说话……”</p>
林小川说：</p>
“回去说。此地不宜久留。”</p>
三个人谁也没出声，一气走出三条街。</p>
进了偏院，关上院门，白狐狸才猛地出了一口长气：</p>
“师父，他们认识你！”</p>
林小川把药包往桌上一放，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眼里却有种亮得吓人的东西：</p>
他慢慢说：</p>
“认得才好。他们既然认得我，又要我‘留在这里’，那就说明，我已经踩到他们的尾巴了。”</p>
宁芷的声音有点发虚：</p>
“可他们连你要来省城都知道……那咱们的一举一动，不是全在人眼皮底下？”</p>
林小川摇摇头：</p>
“那倒未必。白眉公要‘留’我，说明他还没摸着我的底，只是防一手。他要是真知道我的斤两，就不会让那黑衣人说话。该直接动手了。”</p>
白狐狸胸口还起伏着，盯着他看了半晌，咬着牙问：</p>
“那下一步呢？”</p>
林小川坐进椅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p>
“下一步？先弄明白这个‘沈三爷’，到底是何方神圣。白眉公是他的狗，那这根狗绳攥在谁手里，谁就是正主。”</p>
偏院的堂屋里亮着一盏灯，桌上摊着宁芷抄来的地契文书。</p>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林小川、白狐狸、宁芷，还有一直坐在灯影里的苏清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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