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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雪垂下眼，像是把那几句话放在舌头上掂了又掂，鼓了半天气，才低声道：</p>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p>
“我在月泉社的时候，听一个老人念叨过一句。省城沈家的家主，原籍不在省城。他年轻的时候，去了北边一个乡下地方，待了几年，三十年前才回来。回来以后，才有的沈记药行。”</p>
白狐狸没听出这话的分量，皱眉道：</p>
“北边哪个乡下地方？”</p>
苏清雪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小川身上。</p>
她的嘴唇开合了一下，声音干涩：</p>
“沈家家主，就是三十年前从你们村回来的人。”</p>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p>
白狐狸“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p>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p>
“你说什么？！”</p>
三十年前。</p>
从那个村回来的人。</p>
横杠戳子的主人，王婶嘴里“早该死透”的那个人。</p>
她母亲的死，那枚刻着莲花的印章，那些压了她十几年的旧账。</p>
要是沈家家主就是那个人，那这省城的一潭水底下，埋着的就是她白狐狸的杀母之仇。</p>
“坐下。”</p>
林小川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根钉子，钉住了满屋子翻涌的气场。</p>
白狐狸喘着粗气瞪着他，眼里的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可到底还是慢慢坐了回去。</p>
她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p>
林小川转回目光，看着苏清雪：</p>
“这话，你听谁说的？靠得住吗？”</p>
苏清雪点了点头：</p>
“传这话的人在月泉社待了三十年，跟白眉公一辈的人。他说的，应该假不了。”</p>
林小川没再问。</p>
他食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眼里那种亮得吓人的光又浮了起来。</p>
半晌，他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p>
“那就有意思了。既是故人，那更得去会一会了。”</p>
那夜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p>
苏清雪把她知道的事，一件件摊开了说。</p>
她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清楚楚，活像一本憋了多年的账，终于被人掀开了头一页。</p>
白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替她续了一盏热茶，搁在她手边。</p>
苏清雪接过去喝了一口，暖了暖嗓子，接着往下说。</p>
她抿了抿嘴：</p>
“沈家明面上是省城最大的药材商。沈记药行，从码头到栈房，从铺面到库房，挂着他家幌子的买卖，光东街就有十七八间。省城的好药材，十成里有七成从沈记的柜台上过。别的药铺想进货，得看沈家的脸色。官府医正开的方子，配药十有八九，也要从沈家的抽屉里抓。”</p>
“那暗地里呢？”</p>
林小川问。</p>
苏清雪顿了顿：</p>
“暗地里，地下丹药市场大半攥在沈家手里。补元丹、养脉丹、大力丸，衙门查不着的那一路，十条里有七条是沈家的厂子出来的。月泉社在省城的药材、银子，过手的那条路子，也有半条是经沈家走的。沈家供药材，收银子，两头吃。”</p>
白狐狸听得直冷笑：</p>
“好家伙。明面行医，暗面贩丹，两头都是他的人。”</p>
苏清雪压低声音：</p>
她顿了顿：</p>
“还不止。沈万钧，这是沈家家主的名讳，行三，人称沈三爷。可这个‘三爷’，省城街面上敢叫出口的人不多。沈家自己人之间都忌讳，外头的人只称他一声‘沈老当家’。他修炼一门邪门的功夫。月泉社那边传话的人说，沈万钧今年差不多六十了，人却是四十出头的模样，保养得跟个中年绅士似的。面容和善，见谁都笑。可但凡见过他笑的人都说，那笑底下藏着一口井，望不到底。”</p>
宁芷吃了一惊：</p>
“六十？四十出头的模样？”</p>
苏清雪说：</p>
“邪功养人。白眉公练了三十年，也没练出他那份气度来。”</p>
宁芷越听越心惊：</p>
“他在省城说一不二，连官府都得给三分薄面？”</p>
苏清雪摇摇头：</p>
“三分薄面？官府医正的名册，有一半是他递上去的人情。省城的医行，杏林医会也好，民间流派也好，头一个要孝敬的，都是沈记药行的码头。白眉公敢在沈家的宅子里炼那种丹，就是仗着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p>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p>
“还有一样。沈府在城东，深宅大院。听月泉社的老人说，那宅子里面布了阵，能压人气机的那种，寻常人家摆风水可没这个手笔。进过沈府的人都说，一进那道门，浑身的劲儿就先矮了三分。”</p>
白狐狸皱眉：</p>
“压人气机？那不就跟进了别人的口袋一样？”</p>
苏清雪道：</p>
“比口袋还厉害。沈府里外，连铺地的砖、立着的影壁都有讲究，是专请高人布下的。谁要是在里头动武，先得被那阵卸去三成力。”</p>
“还有这事。”</p>
林小川若有所思。</p>
他自己这感知，最怕碰上这种遮天蔽日的地方。</p>
人家把气机藏得严严实实，他就成了睁眼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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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去沈家走一遭，光这一道阵，就够他掂量半天的。</p>
他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着，又问：</p>
“那沈万钧平日里，除了应酬，还见什么人？”</p>
苏清雪答得干脆：</p>
“名医。省城和周边挂得上号的大夫，他隔三差五就要请一回。要么喝酒，要么赏画，说是结交朋友。”</p>
白狐狸插一句：</p>
苏清雪想了想：</p>
她顿了顿：</p>
“他请人总得有个由头吧？由头多得很。生辰、节令、收着一味难得的药材，都能摆上一桌。我猜，他是想把省城的好大夫，一个个都圈进他沈家的篱笆里。”</p>
白狐狸听得牙根发痒：</p>
“那照这么说，咱们想动白眉公，先得把沈家这棵大树撅了？”</p>
林小川静静开口，屋里三个人都看过来：</p>
“动不了。沈家势大，盘根错节。正面硬碰，咱们这四个人加一双手，撞上去跟拿鸡蛋碰城墙差不多。打草惊了蛇，苏清雪的妹妹还没影，白眉公往沈家的地窖里一缩，咱们连根毛都摸不着。”</p>
宁芷皱眉：</p>
“那就走官面？官府医正不是跟沈家也不对付……”</p>
林小川摇头：</p>
他看了宁芷一眼：</p>
“官面更靠不住。省城的地保、医正、牙行，十家有八家拿过沈家的好处。你前脚告上去，后脚话就传到沈万钧耳朵里了。你叔叔查个地契，都有人劝你别碰。可见沈家的耳朵有多长。”</p>
白狐狸瞪着他：</p>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瞪眼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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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雪垂下眼，像是把那几句话放在舌头上掂了又掂，鼓了半天气，才低声道：</p>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p>
“我在月泉社的时候，听一个老人念叨过一句。省城沈家的家主，原籍不在省城。他年轻的时候，去了北边一个乡下地方，待了几年，三十年前才回来。回来以后，才有的沈记药行。”</p>
白狐狸没听出这话的分量，皱眉道：</p>
“北边哪个乡下地方？”</p>
苏清雪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小川身上。</p>
她的嘴唇开合了一下，声音干涩：</p>
“沈家家主，就是三十年前从你们村回来的人。”</p>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p>
白狐狸“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p>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p>
“你说什么？！”</p>
三十年前。</p>
从那个村回来的人。</p>
横杠戳子的主人，王婶嘴里“早该死透”的那个人。</p>
她母亲的死，那枚刻着莲花的印章，那些压了她十几年的旧账。</p>
要是沈家家主就是那个人，那这省城的一潭水底下，埋着的就是她白狐狸的杀母之仇。</p>
“坐下。”</p>
林小川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根钉子，钉住了满屋子翻涌的气场。</p>
白狐狸喘着粗气瞪着他，眼里的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可到底还是慢慢坐了回去。</p>
她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p>
林小川转回目光，看着苏清雪：</p>
“这话，你听谁说的？靠得住吗？”</p>
苏清雪点了点头：</p>
“传这话的人在月泉社待了三十年，跟白眉公一辈的人。他说的，应该假不了。”</p>
林小川没再问。</p>
他食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眼里那种亮得吓人的光又浮了起来。</p>
半晌，他笑了一声，慢悠悠地说：</p>
“那就有意思了。既是故人，那更得去会一会了。”</p>
那夜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p>
苏清雪把她知道的事，一件件摊开了说。</p>
她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清楚楚，活像一本憋了多年的账，终于被人掀开了头一页。</p>
白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替她续了一盏热茶，搁在她手边。</p>
苏清雪接过去喝了一口，暖了暖嗓子，接着往下说。</p>
她抿了抿嘴：</p>
“沈家明面上是省城最大的药材商。沈记药行，从码头到栈房，从铺面到库房，挂着他家幌子的买卖，光东街就有十七八间。省城的好药材，十成里有七成从沈记的柜台上过。别的药铺想进货，得看沈家的脸色。官府医正开的方子，配药十有八九，也要从沈家的抽屉里抓。”</p>
“那暗地里呢？”</p>
林小川问。</p>
苏清雪顿了顿：</p>
“暗地里，地下丹药市场大半攥在沈家手里。补元丹、养脉丹、大力丸，衙门查不着的那一路，十条里有七条是沈家的厂子出来的。月泉社在省城的药材、银子，过手的那条路子，也有半条是经沈家走的。沈家供药材，收银子，两头吃。”</p>
白狐狸听得直冷笑：</p>
“好家伙。明面行医，暗面贩丹，两头都是他的人。”</p>
苏清雪压低声音：</p>
她顿了顿：</p>
“还不止。沈万钧，这是沈家家主的名讳，行三，人称沈三爷。可这个‘三爷’，省城街面上敢叫出口的人不多。沈家自己人之间都忌讳，外头的人只称他一声‘沈老当家’。他修炼一门邪门的功夫。月泉社那边传话的人说，沈万钧今年差不多六十了，人却是四十出头的模样，保养得跟个中年绅士似的。面容和善，见谁都笑。可但凡见过他笑的人都说，那笑底下藏着一口井，望不到底。”</p>
宁芷吃了一惊：</p>
“六十？四十出头的模样？”</p>
苏清雪说：</p>
“邪功养人。白眉公练了三十年，也没练出他那份气度来。”</p>
宁芷越听越心惊：</p>
“他在省城说一不二，连官府都得给三分薄面？”</p>
苏清雪摇摇头：</p>
“三分薄面？官府医正的名册，有一半是他递上去的人情。省城的医行，杏林医会也好，民间流派也好，头一个要孝敬的，都是沈记药行的码头。白眉公敢在沈家的宅子里炼那种丹，就是仗着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p>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p>
“还有一样。沈府在城东，深宅大院。听月泉社的老人说，那宅子里面布了阵，能压人气机的那种，寻常人家摆风水可没这个手笔。进过沈府的人都说，一进那道门，浑身的劲儿就先矮了三分。”</p>
白狐狸皱眉：</p>
“压人气机？那不就跟进了别人的口袋一样？”</p>
苏清雪道：</p>
“比口袋还厉害。沈府里外，连铺地的砖、立着的影壁都有讲究，是专请高人布下的。谁要是在里头动武，先得被那阵卸去三成力。”</p>
“还有这事。”</p>
林小川若有所思。</p>
他自己这感知，最怕碰上这种遮天蔽日的地方。</p>
人家把气机藏得严严实实，他就成了睁眼瞎。</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真要去沈家走一遭，光这一道阵，就够他掂量半天的。</p>
他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着，又问：</p>
“那沈万钧平日里，除了应酬，还见什么人？”</p>
苏清雪答得干脆：</p>
“名医。省城和周边挂得上号的大夫，他隔三差五就要请一回。要么喝酒，要么赏画，说是结交朋友。”</p>
白狐狸插一句：</p>
苏清雪想了想：</p>
她顿了顿：</p>
“他请人总得有个由头吧？由头多得很。生辰、节令、收着一味难得的药材，都能摆上一桌。我猜，他是想把省城的好大夫，一个个都圈进他沈家的篱笆里。”</p>
白狐狸听得牙根发痒：</p>
“那照这么说，咱们想动白眉公，先得把沈家这棵大树撅了？”</p>
林小川静静开口，屋里三个人都看过来：</p>
“动不了。沈家势大，盘根错节。正面硬碰，咱们这四个人加一双手，撞上去跟拿鸡蛋碰城墙差不多。打草惊了蛇，苏清雪的妹妹还没影，白眉公往沈家的地窖里一缩，咱们连根毛都摸不着。”</p>
宁芷皱眉：</p>
“那就走官面？官府医正不是跟沈家也不对付……”</p>
林小川摇头：</p>
他看了宁芷一眼：</p>
“官面更靠不住。省城的地保、医正、牙行，十家有八家拿过沈家的好处。你前脚告上去，后脚话就传到沈万钧耳朵里了。你叔叔查个地契，都有人劝你别碰。可见沈家的耳朵有多长。”</p>
白狐狸瞪着他：</p>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瞪眼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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