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认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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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兰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圆脸，四十岁左右，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工地前面。</p>
“他叫刘建军，”她说，“在城东工地上干活。半个多月没回家了，电话一直关机。”</p>
沈岸把照片和无名尸的体貌特征做了比对。圆脸，身高一米七二，左手小指有一道旧疤。全对得上。</p>
“他后腰上有没有纹身？”</p>
张秀兰愣了。“纹身？没有。他怕疼，连耳洞都不敢打。”</p>
沈岸看了我一眼。我站在角落里没说话。无名尸碎片画面里那个蛇盘刀纹身，是站在刘建军身后那个人的。不是死者自己的。</p>
“张女士，刘建军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p>
张秀兰低头想了一会儿，眼圈红了。“他出事前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咋了，他说工地上的赔偿金有问题。他说他知道了，要跟一个人谈。谈完就回来。”</p>
“跟谁谈？”</p>
“没说。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她擦了擦眼睛，手指把照片边缘攥得发皱。</p>
沈岸记了下来。张秀兰走后，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周海生、孙志强、刘建军。三个人，三个工地，同一个运输公司。”</p>
“赵立平。”</p>
“他是台面上的。台面下的人比他更深。”沈岸坐直了身体，“刘建军死前说赔偿金有问题，周海生指甲缝里攥着工伤赔偿的纸。这些人出事之后家属都拿了赔偿，都没再追究。”</p>
“因为赔偿金本身就是封口费。”</p>
“对。但有人发现了。一个接一个地死了。”</p>
沈岸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关系图中心写了一个“钱”字。“林默，我给刘主任打了电话，给你请了长假。明天开始你来支队上班。临时顾问，月薪三千，没有编制。”</p>
“三千？”</p>
“嫌少？”</p>
“不少。”我说，“但我想先回一趟殡仪馆。”</p>
“干什么？”</p>
“周海生的遗体还没火化。我想再看他一次。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我要看清楚。”</p>
沈岸看了我两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新手套扔给我。“戴上，我跟你一起去。”</p>
到殡仪馆时大门已经关了。我刷卡进去，带沈岸进了停尸间。走廊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白晃晃地照在水磨石地面上。</p>
周海生的遗体还在C-9号柜。我拉开抽屉掀开白布。他的脸已经缝合好了，颧骨填充得基本对称。我把手贴上他的额头。</p>
碎片画面来了。那只手，银色表带，攥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露出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赔偿金差额——孙志强 李芳 刘建军”。</p>
我收回手。“三个名字。孙志强、李芳、刘建军。”</p>
沈岸瞳孔缩了一下。</p>
“周海生不是去谈赔偿金的，是去查。他发现了那些拿了封口费的家庭和没拿到钱的死者，把名字记了下来。然后他死了。”</p>
沈岸盯着周海生的脸看了很久。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p>
“那张纸现在在哪？”</p>
我掰开周海生的左手，指缝是空的。右手也是空的。我戴上手套用镊子撬开他的下颌。下颌骨骨折处已经缝合，但牙齿缝隙里有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夹出来，是一团被嚼碎的纸，混着干涸的血和唾液，揉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硬团。</p>
沈岸递过证物袋。我把纸团放进去。</p>
“带回局里做技术复原。”</p>
他接过证物袋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很凉。“这团纸上的名字可能不止三个。”</p>
“什么意思？”</p>
“周海生记录了三个。但真正没拿到钱的家庭可能更多。他只查到了一部分。”</p>
我低头看周海生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嘴唇微微张开，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p>
停尸间的排风扇突然停了一秒，然后重新转起来。</p>
“走吧。”沈岸把证物袋收好，“明天开始你有得忙了。”</p>
走出殡仪馆时夜风从城北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钢筋的干涩气味。沈岸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p>
“林默，你害怕吗？”</p>
“怕什么？”</p>
“赵立平是副局长。手里有资源有人脉有签字权。你一个入殓师，没有编制没有背景没有靠山。”</p>
我看着远处城北工地的塔吊灯，像一串红色的星星挂在夜空。“我在殡仪馆干了六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我怕的不是赵立平。”</p>
“那你怕什么？”</p>
“我怕周海生嘴里那团纸上的名字，还没被全部写下来。”</p>
沈岸把烟头踩灭，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八点，支队见。”</p>
我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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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兰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圆脸，四十岁左右，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穿着蓝色工装站在工地前面。</p>
“他叫刘建军，”她说，“在城东工地上干活。半个多月没回家了，电话一直关机。”</p>
沈岸把照片和无名尸的体貌特征做了比对。圆脸，身高一米七二，左手小指有一道旧疤。全对得上。</p>
“他后腰上有没有纹身？”</p>
张秀兰愣了。“纹身？没有。他怕疼，连耳洞都不敢打。”</p>
沈岸看了我一眼。我站在角落里没说话。无名尸碎片画面里那个蛇盘刀纹身，是站在刘建军身后那个人的。不是死者自己的。</p>
“张女士，刘建军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p>
张秀兰低头想了一会儿，眼圈红了。“他出事前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咋了，他说工地上的赔偿金有问题。他说他知道了，要跟一个人谈。谈完就回来。”</p>
“跟谁谈？”</p>
“没说。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她擦了擦眼睛，手指把照片边缘攥得发皱。</p>
沈岸记了下来。张秀兰走后，他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周海生、孙志强、刘建军。三个人，三个工地，同一个运输公司。”</p>
“赵立平。”</p>
“他是台面上的。台面下的人比他更深。”沈岸坐直了身体，“刘建军死前说赔偿金有问题，周海生指甲缝里攥着工伤赔偿的纸。这些人出事之后家属都拿了赔偿，都没再追究。”</p>
“因为赔偿金本身就是封口费。”</p>
“对。但有人发现了。一个接一个地死了。”</p>
沈岸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关系图中心写了一个“钱”字。“林默，我给刘主任打了电话，给你请了长假。明天开始你来支队上班。临时顾问，月薪三千，没有编制。”</p>
“三千？”</p>
“嫌少？”</p>
“不少。”我说，“但我想先回一趟殡仪馆。”</p>
“干什么？”</p>
“周海生的遗体还没火化。我想再看他一次。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我要看清楚。”</p>
沈岸看了我两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新手套扔给我。“戴上，我跟你一起去。”</p>
到殡仪馆时大门已经关了。我刷卡进去，带沈岸进了停尸间。走廊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白晃晃地照在水磨石地面上。</p>
周海生的遗体还在C-9号柜。我拉开抽屉掀开白布。他的脸已经缝合好了，颧骨填充得基本对称。我把手贴上他的额头。</p>
碎片画面来了。那只手，银色表带，攥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露出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赔偿金差额——孙志强 李芳 刘建军”。</p>
我收回手。“三个名字。孙志强、李芳、刘建军。”</p>
沈岸瞳孔缩了一下。</p>
“周海生不是去谈赔偿金的，是去查。他发现了那些拿了封口费的家庭和没拿到钱的死者，把名字记了下来。然后他死了。”</p>
沈岸盯着周海生的脸看了很久。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p>
“那张纸现在在哪？”</p>
我掰开周海生的左手，指缝是空的。右手也是空的。我戴上手套用镊子撬开他的下颌。下颌骨骨折处已经缝合，但牙齿缝隙里有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夹出来，是一团被嚼碎的纸，混着干涸的血和唾液，揉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硬团。</p>
沈岸递过证物袋。我把纸团放进去。</p>
“带回局里做技术复原。”</p>
他接过证物袋时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很凉。“这团纸上的名字可能不止三个。”</p>
“什么意思？”</p>
“周海生记录了三个。但真正没拿到钱的家庭可能更多。他只查到了一部分。”</p>
我低头看周海生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嘴唇微微张开，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p>
停尸间的排风扇突然停了一秒，然后重新转起来。</p>
“走吧。”沈岸把证物袋收好，“明天开始你有得忙了。”</p>
走出殡仪馆时夜风从城北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钢筋的干涩气味。沈岸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p>
“林默，你害怕吗？”</p>
“怕什么？”</p>
“赵立平是副局长。手里有资源有人脉有签字权。你一个入殓师，没有编制没有背景没有靠山。”</p>
我看着远处城北工地的塔吊灯，像一串红色的星星挂在夜空。“我在殡仪馆干了六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我怕的不是赵立平。”</p>
“那你怕什么？”</p>
“我怕周海生嘴里那团纸上的名字，还没被全部写下来。”</p>
沈岸把烟头踩灭，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八点，支队见。”</p>
我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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