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清溪镇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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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明被拘留之后的第三天，我坐火车去了清溪镇。</p>
孙志刚在站台上等着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伞。天阴着，清溪镇的街道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p>
“林默，孙德明的笔录做完了？”</p>
“做完了。他看到了全过程。他摸走了我父亲的纸条。他埋了二十年。他每个月十五号回去看看。”</p>
孙志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我们沿着石板路往镇东走。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石板路上有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p>
“孙叔，你当年被关在福建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父亲死了？”</p>
“不知道。我被关了三个月，每天被审问。他们让我签字，让我承认查排污是诬告。我没有签。后来马奎把我送到了福建。我在福建待了两年。后来我坐火车回了城北。我去城北老工地找了你父亲。工地的人说他早就死了。埋在了地基下面。”</p>
“你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p>
“对。我在城北老工地旁边买了一瓶酒，站在工地门口。我以为你父亲死了。我不知道他被埋在了地基下面。我在砖窑上刻了一个‘活’字。我想告诉他我还活着。但他已经听不到了。”</p>
我们走到镇东的小区门口。孙晓燕住在六楼，有电梯。孙志刚按了电梯，我们上了楼。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的花开了，绿萝垂下来，吊兰抽了新枝，那盆红色的小花开得正盛。</p>
“孙叔，你在这里住得惯吗？”</p>
“住得惯。晓燕每天上班之前给我做好饭。我白天买菜，浇花，下午去镇上走走。晚上看新闻。日子过得慢，但踏实。”</p>
“你还看新闻？”</p>
“看。但不像以前那样了。”孙志刚走到阳台上，拿起喷壶给花浇水，“以前在幸福里，我每天看新闻，是在等。等有没有人查城北老工地的事。现在我看新闻，就是看新闻。不用等了。”</p>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清溪镇很小，从六楼看下去，能看到镇中心的街道和那条河。河对岸是镇西的厂房区，清溪化工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管道拆了，厂子封了。周德昌被关在城东看守所，等检察院的起诉。</p>
“孙叔，孙德明被抓了。他看到了全过程。他摸走了我父亲的纸条。他把纸条埋在了城北老工地的花坛下面。二十年。”</p>
“我知道。你跟我说了。”</p>
“他等了二十年。你等了二十年。”</p>
孙志刚放下喷壶，站在阳台上。“林默，我跟你父亲搭档了三年。他查钢筋，我查排污。两个人分头查，互通消息。他发现了钢筋的问题，去找周德明。我没有帮他。我被周德明关了。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欠他一条命。”</p>
“你不欠他。你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周德明。你被关了三个月，差点死了。你跑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你没有放弃。你把证据埋在了老家。你留了笔记本。你等了二十年。”</p>
“但我没有站出来。我躲了二十年。”</p>
“你站出来了。你把证据交出来了。你等到了我。”</p>
孙志刚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了两下。</p>
“林默，你父亲的事结了。孙德明被抓了。周德明在监狱里。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你父亲的名字写进了判决书。你找到了所有。”</p>
“对。所有。”</p>
“那你接下来呢？”</p>
“回省厅。继续办案。”</p>
“你那个搭档，沈岸？”</p>
“对。沈岸。我们还要一起办案。”</p>
孙志刚点了点头。“搭档。你父亲和我搭档了三年。你和沈岸搭档了一年。搭档不容易。好好干。”</p>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清溪镇的街道。雨后的镇子很安静，石板路上有几个行人，河面上有几只白鹭。孙志刚在阳台上浇花。他的手很稳。他的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p>
“孙叔，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p>
“吃了饭再走。晓燕做了你的份。”</p>
我留下来吃了午饭。孙晓燕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孙志刚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孙晓燕在旁边笑，说“我爸现在学会给人夹菜了”。孙志刚瞪了她一眼，她笑得更厉害了。</p>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孙志刚在幸福里等了二十年。现在他坐在女儿家的餐桌前，给人夹菜，被人笑。他的手不再攥着东西了。他不用等了。</p>
吃完午饭，我站起来。孙志刚送我到门口。“林默，回去之后，替我去看看你父亲的墓。告诉他，孙志刚在南方过得很好。他在种花。”</p>
“好。我去看他。”</p>
我走出小区，沿着石板路往火车站走。经过镇中心那条小街的时候，我往赵姐缝纫看了一眼。门开着，赵秀梅坐在缝纫机后面，低着头，在缝一件衣服。缝纫机的声音很轻，一针一针地走着。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抬头。她的手很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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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继续往前走。火车站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了。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室里。窗外的清溪镇笼罩在灰色的天空下面，安安静静的。</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十五具遗骸。碰过孙德明的进出证。碰过赵德厚的活人的手。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孙志刚的笔记本。碰过赵秀兰的针线盒。碰过孙德明的笔记本。碰过孙志刚的手。碰过沈岸的手。</p>
搭档。我父亲和孙志刚。钱志明和许建明。赵秀兰和赵秀梅。孙德明和周德昌。林默和沈岸。</p>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沈警官，我在清溪镇。孙志刚很好。他在种花。”</p>
沈岸回了消息：“好。你什么时候回来？”</p>
“明天。省厅见。”</p>
“省厅见。”</p>
我把手机收好，靠在椅背上。火车来了。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清溪镇越来越远，田野一片一片地闪过。我闭上眼，脑子里是我父亲的纸条。上面写着——“去找孙志刚。”孙志刚没有收到。纸条被孙德明摸走了。二十年。现在纸条在我手里。</p>
火车往前开。省城的方向，路灯亮着。明天还有新的案子。但今天，清溪镇的事结了。孙志刚在种花。赵秀梅在缝衣服。孙德明在看守所里。周德明在监狱里。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我父亲的名字写进了判决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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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明被拘留之后的第三天，我坐火车去了清溪镇。</p>
孙志刚在站台上等着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伞。天阴着，清溪镇的街道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p>
“林默，孙德明的笔录做完了？”</p>
“做完了。他看到了全过程。他摸走了我父亲的纸条。他埋了二十年。他每个月十五号回去看看。”</p>
孙志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我们沿着石板路往镇东走。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石板路上有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p>
“孙叔，你当年被关在福建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父亲死了？”</p>
“不知道。我被关了三个月，每天被审问。他们让我签字，让我承认查排污是诬告。我没有签。后来马奎把我送到了福建。我在福建待了两年。后来我坐火车回了城北。我去城北老工地找了你父亲。工地的人说他早就死了。埋在了地基下面。”</p>
“你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p>
“对。我在城北老工地旁边买了一瓶酒，站在工地门口。我以为你父亲死了。我不知道他被埋在了地基下面。我在砖窑上刻了一个‘活’字。我想告诉他我还活着。但他已经听不到了。”</p>
我们走到镇东的小区门口。孙晓燕住在六楼，有电梯。孙志刚按了电梯，我们上了楼。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的花开了，绿萝垂下来，吊兰抽了新枝，那盆红色的小花开得正盛。</p>
“孙叔，你在这里住得惯吗？”</p>
“住得惯。晓燕每天上班之前给我做好饭。我白天买菜，浇花，下午去镇上走走。晚上看新闻。日子过得慢，但踏实。”</p>
“你还看新闻？”</p>
“看。但不像以前那样了。”孙志刚走到阳台上，拿起喷壶给花浇水，“以前在幸福里，我每天看新闻，是在等。等有没有人查城北老工地的事。现在我看新闻，就是看新闻。不用等了。”</p>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清溪镇很小，从六楼看下去，能看到镇中心的街道和那条河。河对岸是镇西的厂房区，清溪化工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管道拆了，厂子封了。周德昌被关在城东看守所，等检察院的起诉。</p>
“孙叔，孙德明被抓了。他看到了全过程。他摸走了我父亲的纸条。他把纸条埋在了城北老工地的花坛下面。二十年。”</p>
“我知道。你跟我说了。”</p>
“他等了二十年。你等了二十年。”</p>
孙志刚放下喷壶，站在阳台上。“林默，我跟你父亲搭档了三年。他查钢筋，我查排污。两个人分头查，互通消息。他发现了钢筋的问题，去找周德明。我没有帮他。我被周德明关了。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欠他一条命。”</p>
“你不欠他。你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周德明。你被关了三个月，差点死了。你跑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你没有放弃。你把证据埋在了老家。你留了笔记本。你等了二十年。”</p>
“但我没有站出来。我躲了二十年。”</p>
“你站出来了。你把证据交出来了。你等到了我。”</p>
孙志刚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了两下。</p>
“林默，你父亲的事结了。孙德明被抓了。周德明在监狱里。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你父亲的名字写进了判决书。你找到了所有。”</p>
“对。所有。”</p>
“那你接下来呢？”</p>
“回省厅。继续办案。”</p>
“你那个搭档，沈岸？”</p>
“对。沈岸。我们还要一起办案。”</p>
孙志刚点了点头。“搭档。你父亲和我搭档了三年。你和沈岸搭档了一年。搭档不容易。好好干。”</p>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清溪镇的街道。雨后的镇子很安静，石板路上有几个行人，河面上有几只白鹭。孙志刚在阳台上浇花。他的手很稳。他的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p>
“孙叔，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p>
“吃了饭再走。晓燕做了你的份。”</p>
我留下来吃了午饭。孙晓燕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孙志刚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孙晓燕在旁边笑，说“我爸现在学会给人夹菜了”。孙志刚瞪了她一眼，她笑得更厉害了。</p>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孙志刚在幸福里等了二十年。现在他坐在女儿家的餐桌前，给人夹菜，被人笑。他的手不再攥着东西了。他不用等了。</p>
吃完午饭，我站起来。孙志刚送我到门口。“林默，回去之后，替我去看看你父亲的墓。告诉他，孙志刚在南方过得很好。他在种花。”</p>
“好。我去看他。”</p>
我走出小区，沿着石板路往火车站走。经过镇中心那条小街的时候，我往赵姐缝纫看了一眼。门开着，赵秀梅坐在缝纫机后面，低着头，在缝一件衣服。缝纫机的声音很轻，一针一针地走着。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抬头。她的手很稳。</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火车站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了。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室里。窗外的清溪镇笼罩在灰色的天空下面，安安静静的。</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十五具遗骸。碰过孙德明的进出证。碰过赵德厚的活人的手。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孙志刚的笔记本。碰过赵秀兰的针线盒。碰过孙德明的笔记本。碰过孙志刚的手。碰过沈岸的手。</p>
搭档。我父亲和孙志刚。钱志明和许建明。赵秀兰和赵秀梅。孙德明和周德昌。林默和沈岸。</p>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沈警官，我在清溪镇。孙志刚很好。他在种花。”</p>
沈岸回了消息：“好。你什么时候回来？”</p>
“明天。省厅见。”</p>
“省厅见。”</p>
我把手机收好，靠在椅背上。火车来了。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清溪镇越来越远，田野一片一片地闪过。我闭上眼，脑子里是我父亲的纸条。上面写着——“去找孙志刚。”孙志刚没有收到。纸条被孙德明摸走了。二十年。现在纸条在我手里。</p>
火车往前开。省城的方向，路灯亮着。明天还有新的案子。但今天，清溪镇的事结了。孙志刚在种花。赵秀梅在缝衣服。孙德明在看守所里。周德明在监狱里。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我父亲的名字写进了判决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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