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回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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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厚案归档之后，省厅给技术中心放了两天假。老韩去南方看女儿了，我回了城北殡仪馆。</p>
殡仪馆还是老样子。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停尸间的排风扇、冷藏柜的嗡鸣声，一切都没有变。老周现在是正式的主任了，刘主任被判了八年，在监狱里服刑。老周看见我回来，笑了笑。“林默，你现在是省厅的人了，还回来看我们？”</p>
“回来看看。顺便帮你值一天班。”</p>
老周把值班表递给我。那天下午只有两具遗体要处理，都是正常死亡的老人。第一具是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心脏病发作，走得很安详。家属在告别厅里布置灵堂，我给她做面部修复。她的脸上没有外伤，只是皮肤松弛，颧骨塌陷。我用填充棉把颧骨撑起来，缝了几针。</p>
第二具是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头，肺癌晚期。他是在医院走的，身上插着管子的痕迹还在。我给他擦洗、穿衣、做面部修复。他的手指弯曲着，像是最后还在抓着什么。</p>
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双手。老人的手。手指弯曲，掌心有老茧。手在翻一本书。一本很旧的书，封面磨得发亮。手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那一页上有一张黑白照片。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手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书。画面断了。</p>
我收回手。老人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在翻书的时候。他的手指弯曲着，是因为他最后还在摸着那本书。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他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有一张照片。</p>
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好，盖上白布。然后我走到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殡仪馆的烟囱在冒白烟，很淡，被风吹散了。</p>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沈警官，我在殡仪馆。今天处理了两具遗体。都是正常死亡的老人。没有案子。”</p>
沈岸回了消息：“你在殡仪馆？”</p>
“对。回来看看。帮老周值一天班。”</p>
“我过去找你。有件事想跟你说。”</p>
二十分钟后，沈岸的车停在了殡仪馆门口。他下了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上台阶，坐在我旁边。</p>
“林默，城东工地李满仓案的卷宗已经移交检察院了。赵德明、周德明、马德彪、李德厚、孙德明，五个人全部移送。六百多吨非标钢筋封存。城西和城东两个工地的楼停工了，重新检测。”</p>
“好。”</p>
“但有一件事。李德厚的妻子今天来省厅了。她交了一样东西。”</p>
“什么东西？”</p>
沈岸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批钢筋前面。左边是马德彪，中间是赵德明，右边是李德厚。跟李德厚留在车里的那张一样。但背面写着一行字——“马德彪的上线，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货商。”</p>
“李德厚的妻子说，李德厚失踪之前，把这张照片塞在了她的枕头下面。她一直收着。今天她来省厅，把照片交上来了。”</p>
“马德彪的上线，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货商。马德彪从周某那里拿非标钢筋，贴上国标的标签，卖给赵德明。周某是供货商的上线。”</p>
“对。马德彪只是中间商。他上面还有一个人。”</p>
“这个人是谁？”</p>
“正在查。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货商。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非标钢筋，也是从一个人手里出的。那个人也姓周。”</p>
“跟二十年前一样。”</p>
“对。模式没有变。钢筋的来源没有变。二十年前，我父亲发现了钢筋问题。他去找周德明。他被杀了。二十年后，张德厚发现了钢筋问题。赵德明推了他。李满仓发现了钢筋问题。孙德明推了他。但钢筋的来源，一直是同一个人。”</p>
沈岸把照片收好。“林默，李德厚的妻子交了照片。马德彪的上线在城北。姓周。建材供货商。我去查。”</p>
“我跟你一起去。”</p>
沈岸看着我。“你刚回殡仪馆。你今天不是值班吗？”</p>
“值班到五点。还有两个小时。五点之后我跟你去城北。”</p>
沈岸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城北方向。“林默，你父亲的事结了。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张德厚的案子结了。李满仓的案子结了。但钢筋的来源一直没有断。”</p>
“因为那个人还在。二十年前供非标钢筋的人，二十年后还在供。换了名字，换了公司，但还在。”</p>
“对。李德厚的照片是线索。马德彪的上线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货商。我去查。”</p>
“好。五点之后我去找你。”</p>
沈岸上了车，走了。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天阴着，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碰过两具正常死亡的遗体。碰过一个八十二岁老太太的颧骨，碰过一个七十九岁老头的额头。两个人都走得很安详。一个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家人的照片，一个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书里的一张黑白照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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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张德厚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赵德明的手。李满仓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孙德明的手。两个人死的时候，看到的是推他们的手。</p>
我回到殡仪馆，把值班表交给老周。“老周，我五点走。沈警官那边有案子。”</p>
“去吧。你现在是省厅的人了。案子要紧。”</p>
我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墙上。然后我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五点。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泥和钢筋的气味。城北的方向，建材供货商姓周的人在那里。二十年前供非标钢筋的人在那里。二十年后还在供。</p>
张德厚发现了。李满仓发现了。李德厚发现了。三个人都留了证据。三个人都写了“找沈岸”。</p>
五点到了。我骑上电动车，往城北赶。沈岸在城北分局门口等着我。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份查到的资料。</p>
“林默，查到了。城北建材供货商，姓周。叫周德厚。”</p>
“周德厚。”</p>
“对。周德厚，男，六十三岁。城北区人。经营一家建材公司，叫‘德厚建材’。公司注册地在城北老工业区，仓库在城北郊区。过去十年，德厚建材向马德彪供应了上千吨钢筋。合同上写的是国标。实际是非标。”</p>
“周德厚。马德彪的上线。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非标钢筋，也是从他手里出的？”</p>
“对。周德厚二十年前就在城北做建材生意。城北老工地的非标钢筋，就是他从外地进的货。周德明从周德厚手里拿货，卖给工地。二十年后，周德厚还在做同样的生意。只是换了下线——从周德明换成了马德彪。”</p>
“周德厚和周德明是什么关系？”</p>
“同姓。可能认识，也可能是合作关系。二十年前周德明从周德厚手里拿货。二十年后马德彪从周德厚手里拿货。周德厚一直在这个链条上。”</p>
沈岸把资料收好。“林默，周德厚的公司地址查到了。城北老工业区。我们现在过去。”</p>
我上了车。车开出了城北分局，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闪过。城北老工业区的方向，德厚建材的仓库在夜色里沉默着。周德厚在那里。二十年前供非标钢筋的人在那里。二十年后还在供。</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十五具遗骸。碰过张德厚的额头。碰过李满仓的安全检查记录。碰过李德厚的照片。碰过周德明的验收单。碰过马德彪的铁皮柜。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p>
搭档。周德厚和周德明。周德厚和马德彪。我父亲和孙志刚。林默和沈岸。</p>
车往前开。德厚建材的仓库越来越近。周德厚在那里等着我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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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厚案归档之后，省厅给技术中心放了两天假。老韩去南方看女儿了，我回了城北殡仪馆。</p>
殡仪馆还是老样子。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停尸间的排风扇、冷藏柜的嗡鸣声，一切都没有变。老周现在是正式的主任了，刘主任被判了八年，在监狱里服刑。老周看见我回来，笑了笑。“林默，你现在是省厅的人了，还回来看我们？”</p>
“回来看看。顺便帮你值一天班。”</p>
老周把值班表递给我。那天下午只有两具遗体要处理，都是正常死亡的老人。第一具是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心脏病发作，走得很安详。家属在告别厅里布置灵堂，我给她做面部修复。她的脸上没有外伤，只是皮肤松弛，颧骨塌陷。我用填充棉把颧骨撑起来，缝了几针。</p>
第二具是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头，肺癌晚期。他是在医院走的，身上插着管子的痕迹还在。我给他擦洗、穿衣、做面部修复。他的手指弯曲着，像是最后还在抓着什么。</p>
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双手。老人的手。手指弯曲，掌心有老茧。手在翻一本书。一本很旧的书，封面磨得发亮。手翻到某一页，停下来。那一页上有一张黑白照片。手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手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书。画面断了。</p>
我收回手。老人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在翻书的时候。他的手指弯曲着，是因为他最后还在摸着那本书。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他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有一张照片。</p>
我把他的手轻轻放好，盖上白布。然后我走到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殡仪馆的烟囱在冒白烟，很淡，被风吹散了。</p>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沈警官，我在殡仪馆。今天处理了两具遗体。都是正常死亡的老人。没有案子。”</p>
沈岸回了消息：“你在殡仪馆？”</p>
“对。回来看看。帮老周值一天班。”</p>
“我过去找你。有件事想跟你说。”</p>
二十分钟后，沈岸的车停在了殡仪馆门口。他下了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上台阶，坐在我旁边。</p>
“林默，城东工地李满仓案的卷宗已经移交检察院了。赵德明、周德明、马德彪、李德厚、孙德明，五个人全部移送。六百多吨非标钢筋封存。城西和城东两个工地的楼停工了，重新检测。”</p>
“好。”</p>
“但有一件事。李德厚的妻子今天来省厅了。她交了一样东西。”</p>
“什么东西？”</p>
沈岸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一批钢筋前面。左边是马德彪，中间是赵德明，右边是李德厚。跟李德厚留在车里的那张一样。但背面写着一行字——“马德彪的上线，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货商。”</p>
“李德厚的妻子说，李德厚失踪之前，把这张照片塞在了她的枕头下面。她一直收着。今天她来省厅，把照片交上来了。”</p>
“马德彪的上线，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货商。马德彪从周某那里拿非标钢筋，贴上国标的标签，卖给赵德明。周某是供货商的上线。”</p>
“对。马德彪只是中间商。他上面还有一个人。”</p>
“这个人是谁？”</p>
“正在查。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货商。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非标钢筋，也是从一个人手里出的。那个人也姓周。”</p>
“跟二十年前一样。”</p>
“对。模式没有变。钢筋的来源没有变。二十年前，我父亲发现了钢筋问题。他去找周德明。他被杀了。二十年后，张德厚发现了钢筋问题。赵德明推了他。李满仓发现了钢筋问题。孙德明推了他。但钢筋的来源，一直是同一个人。”</p>
沈岸把照片收好。“林默，李德厚的妻子交了照片。马德彪的上线在城北。姓周。建材供货商。我去查。”</p>
“我跟你一起去。”</p>
沈岸看着我。“你刚回殡仪馆。你今天不是值班吗？”</p>
“值班到五点。还有两个小时。五点之后我跟你去城北。”</p>
沈岸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城北方向。“林默，你父亲的事结了。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张德厚的案子结了。李满仓的案子结了。但钢筋的来源一直没有断。”</p>
“因为那个人还在。二十年前供非标钢筋的人，二十年后还在供。换了名字，换了公司，但还在。”</p>
“对。李德厚的照片是线索。马德彪的上线姓周。城北人。建材供货商。我去查。”</p>
“好。五点之后我去找你。”</p>
沈岸上了车，走了。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天阴着，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碰过两具正常死亡的遗体。碰过一个八十二岁老太太的颧骨，碰过一个七十九岁老头的额头。两个人都走得很安详。一个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家人的照片，一个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书里的一张黑白照片。</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但张德厚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赵德明的手。李满仓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孙德明的手。两个人死的时候，看到的是推他们的手。</p>
我回到殡仪馆，把值班表交给老周。“老周，我五点走。沈警官那边有案子。”</p>
“去吧。你现在是省厅的人了。案子要紧。”</p>
我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墙上。然后我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五点。风从城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泥和钢筋的气味。城北的方向，建材供货商姓周的人在那里。二十年前供非标钢筋的人在那里。二十年后还在供。</p>
张德厚发现了。李满仓发现了。李德厚发现了。三个人都留了证据。三个人都写了“找沈岸”。</p>
五点到了。我骑上电动车，往城北赶。沈岸在城北分局门口等着我。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份查到的资料。</p>
“林默，查到了。城北建材供货商，姓周。叫周德厚。”</p>
“周德厚。”</p>
“对。周德厚，男，六十三岁。城北区人。经营一家建材公司，叫‘德厚建材’。公司注册地在城北老工业区，仓库在城北郊区。过去十年，德厚建材向马德彪供应了上千吨钢筋。合同上写的是国标。实际是非标。”</p>
“周德厚。马德彪的上线。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非标钢筋，也是从他手里出的？”</p>
“对。周德厚二十年前就在城北做建材生意。城北老工地的非标钢筋，就是他从外地进的货。周德明从周德厚手里拿货，卖给工地。二十年后，周德厚还在做同样的生意。只是换了下线——从周德明换成了马德彪。”</p>
“周德厚和周德明是什么关系？”</p>
“同姓。可能认识，也可能是合作关系。二十年前周德明从周德厚手里拿货。二十年后马德彪从周德厚手里拿货。周德厚一直在这个链条上。”</p>
沈岸把资料收好。“林默，周德厚的公司地址查到了。城北老工业区。我们现在过去。”</p>
我上了车。车开出了城北分局，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闪过。城北老工业区的方向，德厚建材的仓库在夜色里沉默着。周德厚在那里。二十年前供非标钢筋的人在那里。二十年后还在供。</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十五具遗骸。碰过张德厚的额头。碰过李满仓的安全检查记录。碰过李德厚的照片。碰过周德明的验收单。碰过马德彪的铁皮柜。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p>
搭档。周德厚和周德明。周德厚和马德彪。我父亲和孙志刚。林默和沈岸。</p>
车往前开。德厚建材的仓库越来越近。周德厚在那里等着我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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