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张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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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明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p>
我和沈岸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张德明的女儿在楼下等着我们。她四十出头，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了很久。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p>
“沈警官，林师傅，我爸的屋子我没怎么动过。你们看看吧。”</p>
我们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很慢，要跺一脚才亮。张德明的屋子在六楼尽头，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张德明年轻时候的样子。方脸，浓眉，戴着眼镜，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照片里的他站在一个报社门口，背后是“省日报社”的牌子。</p>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摞报纸和几本笔记本。书柜里塞满了文件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城北老工地”“化工厂”“城西工地”“城东新区”。十年。他查了十年。</p>
“林师傅，我爸退休之后一直在查这些。他每天早上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回来整理笔记。晚上写材料。写了十年。”</p>
“他有没有说过他在查什么？”</p>
“他说他在查一个案子。二十年前的。一个工人发现了钢筋问题，被杀了。他说那个案子一直没有查清楚。他要把真相写出来。”</p>
我父亲。张德明查的是我父亲的事。</p>
我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摞手写的稿纸，上面是张德明的笔迹。最后一页写了一半，停在半句话上——“林建国被埋之后，周德旺批了‘内部消化’。这份备忘录一直在周德旺的公文包里。我拍了照。如果我出事了——”</p>
后面没有了。写到“如果我出事了”就停了。</p>
“张大姐，你父亲写到这里就停了？”</p>
“对。那天晚上他写到这里，突然说胸口疼。我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突发心梗。”</p>
“他写这半句话的时候，是几点？”</p>
“晚上九点多。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说他写完了这一页就睡。然后我就听到他喊了一声。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p>
我站在书桌旁边，把手放在那摞稿纸上。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只手。张德明的手。手指细长，指节不明显，戴着一副老花镜。手在写字。写完之后，手放下笔。然后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手把U盘塞进抽屉的夹层里。然后手站起来，往门口走。画面断了。</p>
我收回手。“沈警官，张德明写完之后，把U盘塞进了抽屉的夹层里。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画面就断了。”</p>
沈岸打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是一些杂物，笔、便签纸、回形针。抽屉底部有一个很薄的夹层。沈岸把夹层撬开，里面是空的。U盘已经被他女儿取走了。</p>
“张大姐，你从抽屉夹层里找到U盘的时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p>
“没有。只有U盘。”</p>
“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查的这个案子，涉及到一个叫周德昌的人？”</p>
“说过。他说周德昌是化工厂的副厂长。后来调走了。他说周德昌杀了人。但他没有证据。他拍了视频。拍了周德昌和周德旺的对话。他说有了这个视频，就能证明周德昌杀了人。”</p>
“他拍了视频之后，为什么没有交出去？”</p>
张德明的女儿沉默了几秒。“他说他要把整个案子查清楚。光有周德昌不行，还有周德旺、赵建军、周德明。他说他要全部查清楚，一次性交上去。他查了十年。查完了。写材料的时候，他出事了。”</p>
“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人来找过他？”</p>
“没有。但他死之前那几天，他说有人在楼下转。他说他可能被盯上了。我让他报警，他说不用。他说如果出事了，让我把U盘交到省厅。”</p>
沈岸站在书柜前面，看着那些文件盒。每个盒子里都是张德明十年调查的材料。城北老工地的、化工厂的、城西工地的、城东新区的。他查了所有。他拍了视频。他写了材料。他死在写完的那天晚上。</p>
“张大姐，你父亲的遗体，火化了吗？”</p>
“没有。还在殡仪馆。我想等他查的事有个结果再火化。”</p>
“哪家殡仪馆？”</p>
“城东殡仪馆。他的遗体存在冷藏柜里。”</p>
我和沈岸离开了张德明的家。下楼的时候，沈岸没有说话。上了车，他才开口。</p>
“林默，张德明查了十年。他拍了周德昌和周德旺的视频。他写了材料。他死在写完的那天晚上。法医的结论是突发心梗。”</p>
“但他的手。我碰了稿纸，看到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往门口走，可能是有人来了。他听到了什么。他站起来去看。”</p>
“他死之前，有人在楼下转。他女儿说的。他可能看到了那个人。他站起来去门口。然后他心梗发作。”</p>
“或者那个人在门口。张德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那个人进来了。”</p>
沈岸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张德明不是自然死亡？”</p>
“不知道。但他的遗体还在殡仪馆。我可以碰他的额骨。看看他最后看到的画面。”</p>
沈岸把车拐上主路。“城东殡仪馆。现在去。”</p>
车开出了城东老小区，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闪过。城东殡仪馆的方向，张德明的遗体在冷藏柜里。他查了十年。他拍了视频。他写了材料。他死在写完的那天晚上。他信我们。他留了U盘。</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张德明的稿纸，看到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的画面。碰过张德明的U盘，看到了周德昌和周德旺的对话。碰过我父亲的标签，看到了他撕标签的画面。</p>
张德明。退休记者。查了十年。他信我们。他留了U盘。他等到了我们。但他的遗体还在殡仪馆。我碰他的额骨。看看他最后看到的画面。</p>
车往前开。城东殡仪馆的灯越来越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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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明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p>
我和沈岸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张德明的女儿在楼下等着我们。她四十出头，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了很久。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p>
“沈警官，林师傅，我爸的屋子我没怎么动过。你们看看吧。”</p>
我们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很慢，要跺一脚才亮。张德明的屋子在六楼尽头，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张德明年轻时候的样子。方脸，浓眉，戴着眼镜，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照片里的他站在一个报社门口，背后是“省日报社”的牌子。</p>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摞报纸和几本笔记本。书柜里塞满了文件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城北老工地”“化工厂”“城西工地”“城东新区”。十年。他查了十年。</p>
“林师傅，我爸退休之后一直在查这些。他每天早上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回来整理笔记。晚上写材料。写了十年。”</p>
“他有没有说过他在查什么？”</p>
“他说他在查一个案子。二十年前的。一个工人发现了钢筋问题，被杀了。他说那个案子一直没有查清楚。他要把真相写出来。”</p>
我父亲。张德明查的是我父亲的事。</p>
我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摞手写的稿纸，上面是张德明的笔迹。最后一页写了一半，停在半句话上——“林建国被埋之后，周德旺批了‘内部消化’。这份备忘录一直在周德旺的公文包里。我拍了照。如果我出事了——”</p>
后面没有了。写到“如果我出事了”就停了。</p>
“张大姐，你父亲写到这里就停了？”</p>
“对。那天晚上他写到这里，突然说胸口疼。我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突发心梗。”</p>
“他写这半句话的时候，是几点？”</p>
“晚上九点多。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说他写完了这一页就睡。然后我就听到他喊了一声。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p>
我站在书桌旁边，把手放在那摞稿纸上。碎片画面来了。</p>
——一只手。张德明的手。手指细长，指节不明显，戴着一副老花镜。手在写字。写完之后，手放下笔。然后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手把U盘塞进抽屉的夹层里。然后手站起来，往门口走。画面断了。</p>
我收回手。“沈警官，张德明写完之后，把U盘塞进了抽屉的夹层里。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画面就断了。”</p>
沈岸打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是一些杂物，笔、便签纸、回形针。抽屉底部有一个很薄的夹层。沈岸把夹层撬开，里面是空的。U盘已经被他女儿取走了。</p>
“张大姐，你从抽屉夹层里找到U盘的时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p>
“没有。只有U盘。”</p>
“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查的这个案子，涉及到一个叫周德昌的人？”</p>
“说过。他说周德昌是化工厂的副厂长。后来调走了。他说周德昌杀了人。但他没有证据。他拍了视频。拍了周德昌和周德旺的对话。他说有了这个视频，就能证明周德昌杀了人。”</p>
“他拍了视频之后，为什么没有交出去？”</p>
张德明的女儿沉默了几秒。“他说他要把整个案子查清楚。光有周德昌不行，还有周德旺、赵建军、周德明。他说他要全部查清楚，一次性交上去。他查了十年。查完了。写材料的时候，他出事了。”</p>
“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人来找过他？”</p>
“没有。但他死之前那几天，他说有人在楼下转。他说他可能被盯上了。我让他报警，他说不用。他说如果出事了，让我把U盘交到省厅。”</p>
沈岸站在书柜前面，看着那些文件盒。每个盒子里都是张德明十年调查的材料。城北老工地的、化工厂的、城西工地的、城东新区的。他查了所有。他拍了视频。他写了材料。他死在写完的那天晚上。</p>
“张大姐，你父亲的遗体，火化了吗？”</p>
“没有。还在殡仪馆。我想等他查的事有个结果再火化。”</p>
“哪家殡仪馆？”</p>
“城东殡仪馆。他的遗体存在冷藏柜里。”</p>
我和沈岸离开了张德明的家。下楼的时候，沈岸没有说话。上了车，他才开口。</p>
“林默，张德明查了十年。他拍了周德昌和周德旺的视频。他写了材料。他死在写完的那天晚上。法医的结论是突发心梗。”</p>
“但他的手。我碰了稿纸，看到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往门口走，可能是有人来了。他听到了什么。他站起来去看。”</p>
“他死之前，有人在楼下转。他女儿说的。他可能看到了那个人。他站起来去门口。然后他心梗发作。”</p>
“或者那个人在门口。张德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那个人进来了。”</p>
沈岸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张德明不是自然死亡？”</p>
“不知道。但他的遗体还在殡仪馆。我可以碰他的额骨。看看他最后看到的画面。”</p>
沈岸把车拐上主路。“城东殡仪馆。现在去。”</p>
车开出了城东老小区，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闪过。城东殡仪馆的方向，张德明的遗体在冷藏柜里。他查了十年。他拍了视频。他写了材料。他死在写完的那天晚上。他信我们。他留了U盘。</p>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张德明的稿纸，看到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的画面。碰过张德明的U盘，看到了周德昌和周德旺的对话。碰过我父亲的标签，看到了他撕标签的画面。</p>
张德明。退休记者。查了十年。他信我们。他留了U盘。他等到了我们。但他的遗体还在殡仪馆。我碰他的额骨。看看他最后看到的画面。</p>
车往前开。城东殡仪馆的灯越来越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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