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莫笑油烟污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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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落笔很慢。</p>
不是因为想不出。</p>
而是那支秃笔写到第三场，已经有些分叉。</p>
笔毛拖着墨，在纸上拉出细细的痕。</p>
像灶房烟火，熏过纸面。</p>
堂中没人催。</p>
连最爱起哄的百姓，也下意识安静下来。</p>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一首写猪肉的诗。</p>
这事若放在昨日，说出去能被人笑掉牙。</p>
毕竟诗会这种地方，向来是梅兰竹菊、风花雪月的地盘。</p>
穷人的锅，屠户的案，厨娘的铲，都只能站在门外。</p>
可今日不一样。</p>
今日谢停云坐在灶房旁，把寒门灯火写亮了。</p>
他写猪肉，似乎也不是不能期待。</p>
柳承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p>
他不信。</p>
这题绝无可能写好。</p>
猪肉腥膻，明月清冷。</p>
一个在案板，一个在天上。</p>
强行相连，只会不伦不类。</p>
顾怀璧却没有再轻慢。</p>
他看见谢停云下笔前，神情变得极静。</p>
那不是临场慌乱。</p>
更不是背诵旧稿。</p>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p>
像这个人真的从猪肉里看见了月亮。</p>
第一句成了。</p>
周老低头看去。</p>
“肉案新刀映月明。”</p>
他眉头微动。</p>
这句若换别人写，八成会把肉案写得腥气扑鼻。</p>
可谢停云只写刀上月光。</p>
刀是俗物。</p>
月是雅物。</p>
俗物一映雅光，题中最难的两端竟被轻轻扣在一起。</p>
不俗。</p>
也不硬。</p>
屠户案上的新刀，反着天上月光。</p>
猪肉与明月，竟在第一句便接住了。</p>
第二句落下。</p>
“半斤肥瘦入锅声。”</p>
墙外王屠户眼睛一亮。</p>
“这句好！半斤肥瘦，最香！”</p>
旁边卖菜大娘瞪他：“闭嘴，听！”</p>
王屠户立刻闭嘴。</p>
可他嘴闭上了，眼睛却更亮。</p>
他忽然觉得，自己案上每日切来切去的肥瘦肉，也不只是铜钱和秤砣。</p>
那是一户人家回去后锅里能不能响的声音。</p>
第三句。</p>
“朱门醉把银盘满。”</p>
柳承嗣脸色微变。</p>
第四句。</p>
“陋巷分来稚子惊。”</p>
堂外忽然有人鼻子一酸。</p>
一个脚夫低声道：“我家娃过年见肉，也是这眼神。”</p>
诗还没完。</p>
谢停云笔锋转下。</p>
“莫笑油烟污诗骨。”</p>
这句一出，顾怀璧猛地抬头。</p>
莫笑油烟污诗骨。</p>
这是对他的回应。</p>
也是对整个堂上嫌俗之人的回应。</p>
你们说庖厨腥膻不入诗。</p>
可诗若连油烟都装不下，又凭什么说装得下天下？</p>
谢停云写下最后一句。</p>
“团圆原在灶灯生。”</p>
整首诗成。</p>
肉案新刀映月明，半斤肥瘦入锅声。</p>
朱门醉把银盘满，陋巷分来稚子惊。</p>
莫笑油烟污诗骨，团圆原在灶灯生。</p>
六句。</p>
不是正格律诗。</p>
可有些诗从来不是先被尺子量出来的。</p>
它先被人听见，先被人记住，先让某个卖肉的屠户和某个烧火的厨娘觉得：原来我也在诗里。</p>
这便够了。</p>
不是正格律诗。</p>
甚至有些像民间长短句。</p>
可它一落在纸上，便像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直接撞进人心口。</p>
堂中那些才子原本等着笑。</p>
此刻却笑不出来了。</p>
他们写月，写的是桂影、霜华、玉轮、清辉。</p>
谢停云写月，写的是案板上一把刀，是锅里半斤肉，是孩子看见肉时忽然睁大的眼。</p>
这月不在天上。</p>
在灶灯里。</p>
在一家人围着锅的热气里。</p>
在穷人一年到头最盼的那一顿团圆饭里。</p>
姜照雪握着折扇的手，第一次停住。</p>
她出这个题，本是试探。</p>
试探谢停云到底只是会用寒门煽情，还是当真能把目光落到百姓身上。</p>
如今答案摆在纸上。</p>
他看见了。</p>
而且看得很深。</p>
周老许久没说话。</p>
县学教谕张了张口，想说这诗不合正格。</p>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若他此刻挑格律，墙外那些百姓恐怕能把县学门槛踩断。</p>
因为他们听懂了。</p>
诗会开到现在，前面那么多清词雅句，百姓大多只是跟着叫好。</p>
可这一首，他们是真的听懂了。</p>
王屠户忽然抹了一把脸。</p>
“他娘的，老子卖了半辈子肉，头一次觉得自己摊子也能照月亮。”</p>
卖菜大娘眼眶发红。</p>
“我家小孙子上回吃肉，也是这样，捧着碗不肯撒手。”</p>
墙外一个寒门学子喃喃道：“莫笑油烟污诗骨……”</p>
他忽然抬头。</p>
“这才是诗骨！”</p>
下一刻，墙外掌声炸开。</p>
比《寒门灯火》时更大。</p>
因为这一回，不只是寒门学子懂。</p>
脚夫懂。</p>
屠户懂。</p>
厨娘懂。</p>
卖菜的大娘懂。</p>
就连趴在墙头偷听的小孩子，也听懂了半斤肥瘦入锅声。</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好！”</p>
“谢公子写得好！”</p>
“谁说猪肉不能入诗？”</p>
“以后我家年夜饭，就念这句！”</p>
陆小乙激动得脸都红了，张口就要喊。</p>
谢停云头也不回。</p>
“想清楚再喊。”</p>
陆小乙硬生生憋住，憋得脖子都粗了。</p>
最后他举起拳头，喊出一句。</p>
“我家公子天下第一会写肉！”</p>
谢停云：“……”</p>
墙外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差点把县学屋顶掀翻。</p>
顾怀璧低头看着那首诗，脸色仍有些青。</p>
可这青色，已经不是不服。</p>
是被人一巴掌拍醒后的难堪。</p>
他忽然想起姜照雪方才那句话。</p>
明月人人可见，猪肉未必人人吃得起。</p>
他自幼锦衣玉食，写孤鹤入云，写残砚生花，写青云高洁。</p>
可他从未想过，半斤猪肉，也能是一户人家的明月。</p>
顾怀璧慢慢拱手。</p>
“这一题，我亦不如。”</p>
柳承嗣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p>
他看向评判席，声音发冷。</p>
“周公，此诗不合格律。”</p>
周老抬眼看他。</p>
“诗先有情，再论格律。”</p>
“可诗会有规矩。”</p>
谢停云忽然笑了。</p>
“柳公子，方才要求怪题的是你，嫌题俗的是你，如今诗成了，嫌不合格律的还是你。”</p>
他停了停。</p>
“你家规矩是水做的吗？哪里低往哪里流。”</p>
墙外百姓顿时笑骂一片。</p>
柳承嗣脸色青白交错。</p>
他终于意识到，谢停云最可怕的不是会作诗。</p>
而是他能把那些原本不被文坛看见的人，都拉到诗里站着。</p>
一旦这些人开始为他叫好，柳家再想把他按回“偷诗废才”的泥里，就没那么容易了。</p>
周老缓缓拿起那张诗稿。</p>
他看向堂外沸腾的人群，又看向灶房旁那个粗布妇人。</p>
妇人眼眶通红，手里还握着锅铲。</p>
周老忽然叹息。</p>
“老夫读诗半生，今日方知，烟火亦有月光。”</p>
他转身，望向评判席众人。</p>
“此题，谢停云胜。”</p>
堂外掌声再起。</p>
这一次，掌声里没有谁带头。</p>
它像灶膛里的火，先是一点，然后一片，最后把整座县学都烘得发烫。</p>
连几个原本站在柳承嗣身边的才子，也下意识拍了两下，拍完才脸色尴尬地把手藏回袖中。</p>
姜照雪轻轻合上折扇，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p>
而谢停云脑海中，书灵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p>
“检测到民心共鸣。”</p>
“文名提升。”</p>
“文德值，一点。”</p>
谢停云眉梢微动。</p>
才一点？</p>
书灵面无表情。</p>
“宿主只是写肉，并未请大家吃肉。”</p>
谢停云：“……”</p>
行。</p>
这书库不仅抠门，还很现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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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落笔很慢。</p>
不是因为想不出。</p>
而是那支秃笔写到第三场，已经有些分叉。</p>
笔毛拖着墨，在纸上拉出细细的痕。</p>
像灶房烟火，熏过纸面。</p>
堂中没人催。</p>
连最爱起哄的百姓，也下意识安静下来。</p>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一首写猪肉的诗。</p>
这事若放在昨日，说出去能被人笑掉牙。</p>
毕竟诗会这种地方，向来是梅兰竹菊、风花雪月的地盘。</p>
穷人的锅，屠户的案，厨娘的铲，都只能站在门外。</p>
可今日不一样。</p>
今日谢停云坐在灶房旁，把寒门灯火写亮了。</p>
他写猪肉，似乎也不是不能期待。</p>
柳承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p>
他不信。</p>
这题绝无可能写好。</p>
猪肉腥膻，明月清冷。</p>
一个在案板，一个在天上。</p>
强行相连，只会不伦不类。</p>
顾怀璧却没有再轻慢。</p>
他看见谢停云下笔前，神情变得极静。</p>
那不是临场慌乱。</p>
更不是背诵旧稿。</p>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p>
像这个人真的从猪肉里看见了月亮。</p>
第一句成了。</p>
周老低头看去。</p>
“肉案新刀映月明。”</p>
他眉头微动。</p>
这句若换别人写，八成会把肉案写得腥气扑鼻。</p>
可谢停云只写刀上月光。</p>
刀是俗物。</p>
月是雅物。</p>
俗物一映雅光，题中最难的两端竟被轻轻扣在一起。</p>
不俗。</p>
也不硬。</p>
屠户案上的新刀，反着天上月光。</p>
猪肉与明月，竟在第一句便接住了。</p>
第二句落下。</p>
“半斤肥瘦入锅声。”</p>
墙外王屠户眼睛一亮。</p>
“这句好！半斤肥瘦，最香！”</p>
旁边卖菜大娘瞪他：“闭嘴，听！”</p>
王屠户立刻闭嘴。</p>
可他嘴闭上了，眼睛却更亮。</p>
他忽然觉得，自己案上每日切来切去的肥瘦肉，也不只是铜钱和秤砣。</p>
那是一户人家回去后锅里能不能响的声音。</p>
第三句。</p>
“朱门醉把银盘满。”</p>
柳承嗣脸色微变。</p>
第四句。</p>
“陋巷分来稚子惊。”</p>
堂外忽然有人鼻子一酸。</p>
一个脚夫低声道：“我家娃过年见肉，也是这眼神。”</p>
诗还没完。</p>
谢停云笔锋转下。</p>
“莫笑油烟污诗骨。”</p>
这句一出，顾怀璧猛地抬头。</p>
莫笑油烟污诗骨。</p>
这是对他的回应。</p>
也是对整个堂上嫌俗之人的回应。</p>
你们说庖厨腥膻不入诗。</p>
可诗若连油烟都装不下，又凭什么说装得下天下？</p>
谢停云写下最后一句。</p>
“团圆原在灶灯生。”</p>
整首诗成。</p>
肉案新刀映月明，半斤肥瘦入锅声。</p>
朱门醉把银盘满，陋巷分来稚子惊。</p>
莫笑油烟污诗骨，团圆原在灶灯生。</p>
六句。</p>
不是正格律诗。</p>
可有些诗从来不是先被尺子量出来的。</p>
它先被人听见，先被人记住，先让某个卖肉的屠户和某个烧火的厨娘觉得：原来我也在诗里。</p>
这便够了。</p>
不是正格律诗。</p>
甚至有些像民间长短句。</p>
可它一落在纸上，便像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直接撞进人心口。</p>
堂中那些才子原本等着笑。</p>
此刻却笑不出来了。</p>
他们写月，写的是桂影、霜华、玉轮、清辉。</p>
谢停云写月，写的是案板上一把刀，是锅里半斤肉，是孩子看见肉时忽然睁大的眼。</p>
这月不在天上。</p>
在灶灯里。</p>
在一家人围着锅的热气里。</p>
在穷人一年到头最盼的那一顿团圆饭里。</p>
姜照雪握着折扇的手，第一次停住。</p>
她出这个题，本是试探。</p>
试探谢停云到底只是会用寒门煽情，还是当真能把目光落到百姓身上。</p>
如今答案摆在纸上。</p>
他看见了。</p>
而且看得很深。</p>
周老许久没说话。</p>
县学教谕张了张口，想说这诗不合正格。</p>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若他此刻挑格律，墙外那些百姓恐怕能把县学门槛踩断。</p>
因为他们听懂了。</p>
诗会开到现在，前面那么多清词雅句，百姓大多只是跟着叫好。</p>
可这一首，他们是真的听懂了。</p>
王屠户忽然抹了一把脸。</p>
“他娘的，老子卖了半辈子肉，头一次觉得自己摊子也能照月亮。”</p>
卖菜大娘眼眶发红。</p>
“我家小孙子上回吃肉，也是这样，捧着碗不肯撒手。”</p>
墙外一个寒门学子喃喃道：“莫笑油烟污诗骨……”</p>
他忽然抬头。</p>
“这才是诗骨！”</p>
下一刻，墙外掌声炸开。</p>
比《寒门灯火》时更大。</p>
因为这一回，不只是寒门学子懂。</p>
脚夫懂。</p>
屠户懂。</p>
厨娘懂。</p>
卖菜的大娘懂。</p>
就连趴在墙头偷听的小孩子，也听懂了半斤肥瘦入锅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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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p>
“谢公子写得好！”</p>
“谁说猪肉不能入诗？”</p>
“以后我家年夜饭，就念这句！”</p>
陆小乙激动得脸都红了，张口就要喊。</p>
谢停云头也不回。</p>
“想清楚再喊。”</p>
陆小乙硬生生憋住，憋得脖子都粗了。</p>
最后他举起拳头，喊出一句。</p>
“我家公子天下第一会写肉！”</p>
谢停云：“……”</p>
墙外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差点把县学屋顶掀翻。</p>
顾怀璧低头看着那首诗，脸色仍有些青。</p>
可这青色，已经不是不服。</p>
是被人一巴掌拍醒后的难堪。</p>
他忽然想起姜照雪方才那句话。</p>
明月人人可见，猪肉未必人人吃得起。</p>
他自幼锦衣玉食，写孤鹤入云，写残砚生花，写青云高洁。</p>
可他从未想过，半斤猪肉，也能是一户人家的明月。</p>
顾怀璧慢慢拱手。</p>
“这一题，我亦不如。”</p>
柳承嗣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p>
他看向评判席，声音发冷。</p>
“周公，此诗不合格律。”</p>
周老抬眼看他。</p>
“诗先有情，再论格律。”</p>
“可诗会有规矩。”</p>
谢停云忽然笑了。</p>
“柳公子，方才要求怪题的是你，嫌题俗的是你，如今诗成了，嫌不合格律的还是你。”</p>
他停了停。</p>
“你家规矩是水做的吗？哪里低往哪里流。”</p>
墙外百姓顿时笑骂一片。</p>
柳承嗣脸色青白交错。</p>
他终于意识到，谢停云最可怕的不是会作诗。</p>
而是他能把那些原本不被文坛看见的人，都拉到诗里站着。</p>
一旦这些人开始为他叫好，柳家再想把他按回“偷诗废才”的泥里，就没那么容易了。</p>
周老缓缓拿起那张诗稿。</p>
他看向堂外沸腾的人群，又看向灶房旁那个粗布妇人。</p>
妇人眼眶通红，手里还握着锅铲。</p>
周老忽然叹息。</p>
“老夫读诗半生，今日方知，烟火亦有月光。”</p>
他转身，望向评判席众人。</p>
“此题，谢停云胜。”</p>
堂外掌声再起。</p>
这一次，掌声里没有谁带头。</p>
它像灶膛里的火，先是一点，然后一片，最后把整座县学都烘得发烫。</p>
连几个原本站在柳承嗣身边的才子，也下意识拍了两下，拍完才脸色尴尬地把手藏回袖中。</p>
姜照雪轻轻合上折扇，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p>
而谢停云脑海中，书灵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p>
“检测到民心共鸣。”</p>
“文名提升。”</p>
“文德值，一点。”</p>
谢停云眉梢微动。</p>
才一点？</p>
书灵面无表情。</p>
“宿主只是写肉，并未请大家吃肉。”</p>
谢停云：“……”</p>
行。</p>
这书库不仅抠门，还很现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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