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弥封房里的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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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侧门很小。</p>
小到不像是能送进一位副考官，倒像是专门给夜风和秘密留的。</p>
那人进门时，天色已经全黑。</p>
两名皂吏提着灯在前头引路，灯火照在他脸上，温润，清雅，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读书人惯有的谦和。</p>
若不是袖中那枚乌黑墨印太沉，他看上去甚至像个刚从书院讲学归来的先生。</p>
“薛大人，请。”</p>
贡院属官低声道。</p>
来人姓薛，名闻之，今科乡试副考官之一。</p>
此人出身不高，少年贫寒，三十岁中进士，外放多年，政声平平，却极会做人。凡见过他的人，都说一句“温厚君子”。</p>
温厚到像一碗白粥。</p>
只是这碗白粥里，掺了墨。</p>
薛闻之踏入内院，先向韩执中的旧书房方向遥遥拱手。</p>
“韩公清正，学生能随其办乡试，实乃幸事。”</p>
引路属官笑了笑。</p>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先歇着吧。明日韩大人会召诸位考官议规。”</p>
薛闻之点头。</p>
等人走远，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来。</p>
随从关上门。</p>
屋中灯火微晃。</p>
薛闻之从袖中取出那枚墨印。</p>
墨印不过拇指大小，黑得不反光，底部刻着一枚极细的篆字——衡。</p>
随从低声道：“先生，东西带进来了。”</p>
他从书箱夹层里取出三样东西。</p>
第一样，是数十张薄如蝉翼的麻纸，边角微微发黄。</p>
第二样，是一盒朱砂，打开后却没有寻常朱砂的腥气，反而带着淡淡松香。</p>
第三样，是一本弥封房值役名册。</p>
薛闻之翻开名册，指尖停在几个名字上。</p>
“封卷吏刘全，誊录吏马顺，押卷书手黄庆。”</p>
随从道：“都是咱们的人。”</p>
薛闻之摇头。</p>
“不是咱们的人，是银子的人。”</p>
他把名册合上。</p>
“银子的人最可靠，也最不可靠。可靠在收钱办事，不可靠在他们永远会想收第二份钱。”</p>
随从立刻低头。</p>
“那弥封环节……”</p>
薛闻之拿起一张麻纸，对着灯火轻轻一照。</p>
纸上什么都没有。</p>
可若从侧面看，边角处隐约有一道极浅的水纹，像半片残月。</p>
“乡试卷子入场后，先糊名，再弥封，最后誊录。韩执中守得再严，也守的是明面规矩。”</p>
他说得很慢。</p>
“我们不碰题，不碰人，不碰考官评卷。”</p>
随从愣了一下。</p>
“不碰？”</p>
“不碰。”</p>
薛闻之微微一笑。</p>
“只在弥封时，给该看的卷子做一处极浅暗记。评卷时，见半月者，取；见双线者，压；见空白者，随他文章去。”</p>
随从听得背后发凉。</p>
这不叫舞弊？</p>
这比直接换卷还狠。</p>
换卷有痕迹，泄题有口供。</p>
可暗记藏在纸纹里，若无人知道门道，便只是纸张本身的瑕疵。</p>
薛闻之把墨印按进那盒朱砂里。</p>
乌黑的印底沾上红色，竟一丝光也不反。</p>
“谢停云的卷子，不能让他死得太明显。”</p>
随从道：“墨社的意思是，若能让他落到二三十名之外，便足够断其势头。”</p>
薛闻之道：“不够。”</p>
随从一怔。</p>
薛闻之抬眼，目光温和得近乎怜悯。</p>
“此子登青云榜，诗会夺魁，寒门响应。若只是名次低，他仍可说考官不公，寒门仍会替他说话。”</p>
“那先生的意思是？”</p>
“先让他卷子看上去尚可，却不出众。”</p>
薛闻之把墨印收回袖中。</p>
“再让一名寒门考生出事。”</p>
随从瞳孔一缩。</p>
薛闻之淡淡道：“寒门互助处不是抱团么？那就让人看看，抱团也会藏贼。考前聚众，考生偷盗，谢停云替其辩解。韩执中最厌声势压法，到时候，他对谢停云的第一印象便不是才气，而是扰乱科场。”</p>
随从低声道：“人选已定？”</p>
薛闻之翻开另一张纸。</p>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p>
许清渠。</p>
石大春。</p>
孟扶舟。</p>
罗问津。</p>
他的指尖最后停在孟扶舟上。</p>
“此人家贫，话少，袖口却缝得整齐。这样的人最像会忍，也最像被逼急后会偷。”</p>
随从沉默片刻，道：“若谢停云救他呢？”</p>
薛闻之笑了。</p>
“那便更好。”</p>
“他救得越急，韩执中看他越像结党。”</p>
窗外风起。</p>
贡院铃檐轻轻一响。</p>
薛闻之把灯罩扣低，屋里光线顿时暗下去。</p>
“记住，墨社不怕他写诗，也不怕他讲学。”</p>
“墨社怕的是，他让那些人相信，自己也配有一条路。”</p>
“所以，路要在进贡院之前，就给他们折断。”</p>
同一夜，贡院外茶棚还亮着灯。</p>
陆小乙抱着木勺，蹲在锅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p>
石大春把他往旁边拽了拽。</p>
“别掉锅里，煮熟了不好捞。”</p>
陆小乙猛地惊醒。</p>
“谁？谁要煮我？我家公子还没同意！”</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p>
谢停云坐在棚下，正替罗问津改最后一篇破题。</p>
姜照雪从夜色里回来，衣角带着一点冷雾。</p>
谢停云抬眼。</p>
“贡院里有动静？”</p>
姜照雪坐下，声音压得很低。</p>
“新来的副考官，薛闻之。”</p>
顾怀璧皱眉：“我听过此人。外号薛白粥，谁都不得罪。”</p>
陆小乙认真道：“白粥挺好，养胃。”</p>
姜照雪淡淡道：“若白粥里下了药，也养胃？”</p>
陆小乙默默把手里的姜汤放远了些。</p>
谢停云笑意淡了。</p>
“查到什么？”</p>
姜照雪道：“查不到，才不对。”</p>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纸角。</p>
“贡院采买的弥封纸里，多了一批青藤纸。纸坊账册上写的是旧库补缺，可我问过纸坊师傅，青藤纸三年前就停做了。”</p>
顾怀璧脸色微变。</p>
“旧纸入新场？”</p>
谢停云接过纸角，对着灯看了看。</p>
纸纹很浅。</p>
像半片月。</p>
识海中，书灵忽然冒出来。</p>
“检测到异常纸张工艺。”</p>
谢停云在心里问：“能查？”</p>
书灵面无表情：“纸张鉴别基础篇，需文德值一百。”</p>
“我有多少？”</p>
“九十九。”</p>
谢停云沉默。</p>
书灵补刀：“差一分，差很多。”</p>
谢停云揉了揉眉心。</p>
“你们书库也搞临门一脚卡人？”</p>
书灵道：“文明不可赊账。”</p>
就在这时，茶棚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叫。</p>
“抓贼！”</p>
众人猛地抬头。</p>
远处人群乱了起来。</p>
一个寒门考生被两名世家仆从死死按在地上，书箱翻倒，纸笔散了一地。</p>
有人从他箱底摸出一只绣金钱袋，高高举起。</p>
“人赃并获！”</p>
火光照过去，那考生脸色惨白，嘴唇发抖。</p>
正是孟扶舟。</p>
薛闻之的第一刀，落下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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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侧门很小。</p>
小到不像是能送进一位副考官，倒像是专门给夜风和秘密留的。</p>
那人进门时，天色已经全黑。</p>
两名皂吏提着灯在前头引路，灯火照在他脸上，温润，清雅，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读书人惯有的谦和。</p>
若不是袖中那枚乌黑墨印太沉，他看上去甚至像个刚从书院讲学归来的先生。</p>
“薛大人，请。”</p>
贡院属官低声道。</p>
来人姓薛，名闻之，今科乡试副考官之一。</p>
此人出身不高，少年贫寒，三十岁中进士，外放多年，政声平平，却极会做人。凡见过他的人，都说一句“温厚君子”。</p>
温厚到像一碗白粥。</p>
只是这碗白粥里，掺了墨。</p>
薛闻之踏入内院，先向韩执中的旧书房方向遥遥拱手。</p>
“韩公清正，学生能随其办乡试，实乃幸事。”</p>
引路属官笑了笑。</p>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先歇着吧。明日韩大人会召诸位考官议规。”</p>
薛闻之点头。</p>
等人走远，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来。</p>
随从关上门。</p>
屋中灯火微晃。</p>
薛闻之从袖中取出那枚墨印。</p>
墨印不过拇指大小，黑得不反光，底部刻着一枚极细的篆字——衡。</p>
随从低声道：“先生，东西带进来了。”</p>
他从书箱夹层里取出三样东西。</p>
第一样，是数十张薄如蝉翼的麻纸，边角微微发黄。</p>
第二样，是一盒朱砂，打开后却没有寻常朱砂的腥气，反而带着淡淡松香。</p>
第三样，是一本弥封房值役名册。</p>
薛闻之翻开名册，指尖停在几个名字上。</p>
“封卷吏刘全，誊录吏马顺，押卷书手黄庆。”</p>
随从道：“都是咱们的人。”</p>
薛闻之摇头。</p>
“不是咱们的人，是银子的人。”</p>
他把名册合上。</p>
“银子的人最可靠，也最不可靠。可靠在收钱办事，不可靠在他们永远会想收第二份钱。”</p>
随从立刻低头。</p>
“那弥封环节……”</p>
薛闻之拿起一张麻纸，对着灯火轻轻一照。</p>
纸上什么都没有。</p>
可若从侧面看，边角处隐约有一道极浅的水纹，像半片残月。</p>
“乡试卷子入场后，先糊名，再弥封，最后誊录。韩执中守得再严，也守的是明面规矩。”</p>
他说得很慢。</p>
“我们不碰题，不碰人，不碰考官评卷。”</p>
随从愣了一下。</p>
“不碰？”</p>
“不碰。”</p>
薛闻之微微一笑。</p>
“只在弥封时，给该看的卷子做一处极浅暗记。评卷时，见半月者，取；见双线者，压；见空白者，随他文章去。”</p>
随从听得背后发凉。</p>
这不叫舞弊？</p>
这比直接换卷还狠。</p>
换卷有痕迹，泄题有口供。</p>
可暗记藏在纸纹里，若无人知道门道，便只是纸张本身的瑕疵。</p>
薛闻之把墨印按进那盒朱砂里。</p>
乌黑的印底沾上红色，竟一丝光也不反。</p>
“谢停云的卷子，不能让他死得太明显。”</p>
随从道：“墨社的意思是，若能让他落到二三十名之外，便足够断其势头。”</p>
薛闻之道：“不够。”</p>
随从一怔。</p>
薛闻之抬眼，目光温和得近乎怜悯。</p>
“此子登青云榜，诗会夺魁，寒门响应。若只是名次低，他仍可说考官不公，寒门仍会替他说话。”</p>
“那先生的意思是？”</p>
“先让他卷子看上去尚可，却不出众。”</p>
薛闻之把墨印收回袖中。</p>
“再让一名寒门考生出事。”</p>
随从瞳孔一缩。</p>
薛闻之淡淡道：“寒门互助处不是抱团么？那就让人看看，抱团也会藏贼。考前聚众，考生偷盗，谢停云替其辩解。韩执中最厌声势压法，到时候，他对谢停云的第一印象便不是才气，而是扰乱科场。”</p>
随从低声道：“人选已定？”</p>
薛闻之翻开另一张纸。</p>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p>
许清渠。</p>
石大春。</p>
孟扶舟。</p>
罗问津。</p>
他的指尖最后停在孟扶舟上。</p>
“此人家贫，话少，袖口却缝得整齐。这样的人最像会忍，也最像被逼急后会偷。”</p>
随从沉默片刻，道：“若谢停云救他呢？”</p>
薛闻之笑了。</p>
“那便更好。”</p>
“他救得越急，韩执中看他越像结党。”</p>
窗外风起。</p>
贡院铃檐轻轻一响。</p>
薛闻之把灯罩扣低，屋里光线顿时暗下去。</p>
“记住，墨社不怕他写诗，也不怕他讲学。”</p>
“墨社怕的是，他让那些人相信，自己也配有一条路。”</p>
“所以，路要在进贡院之前，就给他们折断。”</p>
同一夜，贡院外茶棚还亮着灯。</p>
陆小乙抱着木勺，蹲在锅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鸡啄米。</p>
石大春把他往旁边拽了拽。</p>
“别掉锅里，煮熟了不好捞。”</p>
陆小乙猛地惊醒。</p>
“谁？谁要煮我？我家公子还没同意！”</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p>
谢停云坐在棚下，正替罗问津改最后一篇破题。</p>
姜照雪从夜色里回来，衣角带着一点冷雾。</p>
谢停云抬眼。</p>
“贡院里有动静？”</p>
姜照雪坐下，声音压得很低。</p>
“新来的副考官，薛闻之。”</p>
顾怀璧皱眉：“我听过此人。外号薛白粥，谁都不得罪。”</p>
陆小乙认真道：“白粥挺好，养胃。”</p>
姜照雪淡淡道：“若白粥里下了药，也养胃？”</p>
陆小乙默默把手里的姜汤放远了些。</p>
谢停云笑意淡了。</p>
“查到什么？”</p>
姜照雪道：“查不到，才不对。”</p>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纸角。</p>
“贡院采买的弥封纸里，多了一批青藤纸。纸坊账册上写的是旧库补缺，可我问过纸坊师傅，青藤纸三年前就停做了。”</p>
顾怀璧脸色微变。</p>
“旧纸入新场？”</p>
谢停云接过纸角，对着灯看了看。</p>
纸纹很浅。</p>
像半片月。</p>
识海中，书灵忽然冒出来。</p>
“检测到异常纸张工艺。”</p>
谢停云在心里问：“能查？”</p>
书灵面无表情：“纸张鉴别基础篇，需文德值一百。”</p>
“我有多少？”</p>
“九十九。”</p>
谢停云沉默。</p>
书灵补刀：“差一分，差很多。”</p>
谢停云揉了揉眉心。</p>
“你们书库也搞临门一脚卡人？”</p>
书灵道：“文明不可赊账。”</p>
就在这时，茶棚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叫。</p>
“抓贼！”</p>
众人猛地抬头。</p>
远处人群乱了起来。</p>
一个寒门考生被两名世家仆从死死按在地上，书箱翻倒，纸笔散了一地。</p>
有人从他箱底摸出一只绣金钱袋，高高举起。</p>
“人赃并获！”</p>
火光照过去，那考生脸色惨白，嘴唇发抖。</p>
正是孟扶舟。</p>
薛闻之的第一刀，落下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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