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旧卷里爬出来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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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贡院。”</p>
韩执中三个字落下，贡院门口的空气都像冻住了。</p>
差役们立刻行动。</p>
朱门合拢，铜锁落下。</p>
原本还想趁乱退到人群后的几个书吏，刚迈出半步，就被刀鞘横在胸前。</p>
“不许走。”</p>
韩执中的声音不高，却比刀更冷。</p>
“今夜起，贡院内所有簿册、旧卷、名册、封签，一纸一页，皆封存核验。谁敢私动，按科场舞弊同罪论处。”</p>
薛闻之脸色终于变了。</p>
他上前一步，仍旧维持着那点温雅。</p>
“韩公，此事若闹大，只怕省城士心不稳。”</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又来了。</p>
士心不稳这四个字，简直像万金油。</p>
账不能查，查了民心不稳。</p>
仓不能查，查了军心不稳。</p>
卷不能查，查了士心不稳。</p>
合着天下最大的稳定，就是让坏人稳定地坏下去。</p>
韩执中没有理他，只看着跪在水里的黄庆。</p>
“说。”</p>
黄庆浑身湿透，嘴唇抖得几乎碰不出字。</p>
“韩公，小的真不是主谋……小的只是复核封签。那几处印记，早就有了。老书吏入行时便教过，半月取，双线压，残星换。”</p>
陆小乙听得一愣。</p>
“这还编上口诀了？”</p>
谢停云淡淡道：“越脏的活，越怕传错，当然要编得顺口。”</p>
黄庆哭得更厉害。</p>
“不是小的编的！三十年前就这样传了！小的只知道，半月是要取的卷，双线是要压名的卷，残星是要换走的卷。可后来……后来也有人把半月印补在寒门黑马卷上，等出事时再反咬，说他本就是受了照应。”</p>
这话一出，贡院外一片哗然。</p>
许清渠脸色惨白。</p>
孟扶舟猛地攥紧拳头。</p>
他们终于听懂了。</p>
暗记不只是帮人上去。</p>
也能把人拖下来。</p>
谢停云卷角那道半月，不是好运。</p>
是刀。</p>
一把先插进他卷子里，等他高中之后再拔出来，说：看，他身上有血。</p>
韩执中缓缓闭了闭眼。</p>
他做了一辈子官，自问见过脏。</p>
可脏成这样，仍让他心里发寒。</p>
“旧卷库。”</p>
韩执中睁眼。</p>
“开。”</p>
贡院西侧有一座旧库，平日里只放历年落卷、废簿、誊录底稿。</p>
门一打开，霉味扑面而来。</p>
陆小乙差点被熏得后退。</p>
“这味儿……像陈年隔夜馊饭成精。”</p>
姜照雪冷冷道：“闭嘴，少给馊饭扣帽子。”</p>
谢停云却已经走了进去。</p>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悄然亮起。</p>
书灵抱着一本《档案取证基础》，小脸难得认真。</p>
“检测到长期系统性舞弊痕迹。”</p>
“建议：建立时间轴、经手链、标记比对、受益名单四项。”</p>
谢停云在心里回道：“懂。”</p>
“这叫把鬼从旧纸堆里拎出来晒太阳。”</p>
他没有急着翻卷，而是先让属官取来历年封签簿。</p>
“查近三十年乡试。”</p>
谢停云道：“只看一件事。凡前十名卷，复核书吏、誊录房值役、弥封房出入人名，是否重复出现。”</p>
一个同考官忍不住道：“三十年旧簿，岂是片刻能查完？”</p>
谢停云抬头。</p>
“那就不片刻。”</p>
“脏了三十年的井，难道泼一瓢水就算洗了？”</p>
那同考官脸一红，不说话了。</p>
韩执中直接点了十名差役、六名书吏，又让寒门考生中识字工整者入内旁证。</p>
薛闻之立刻皱眉。</p>
“让考生入旧库，不合规制。”</p>
谢停云笑了。</p>
“薛大人放心，他们只看簿，不碰卷。再说规制若真那么好用，今日我们也不会在旧库里闻霉味。”</p>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这句骂得好有味道。”</p>
姜照雪看他。</p>
“你再说味道，我就让你出去闻一夜。”</p>
陆小乙立刻把嘴闭得比贡院门还严。</p>
旧簿一册册摊开。</p>
起初只是零星重复。</p>
某年第三名，复核黄荣。</p>
某年第二名，弥封出入钟祥。</p>
某年首名，誊录房夜值周槐。</p>
再往前翻，名字越来越熟。</p>
像蛛丝。</p>
一根看不出什么。</p>
十根、百根缠在一起，便成了网。</p>
忽然，许清渠声音一颤。</p>
“韩公，这里！”</p>
众人围过去。</p>
那是二十九年前的一册废榜。</p>
榜首原本写着一个名字。</p>
方见山。</p>
可名字上被朱笔重重划去，旁边补写了另一人。</p>
钟衡。</p>
属官翻出对应旧卷。</p>
卷角残缺，却仍能在斜光下看见一点极淡的星痕。</p>
残星换。</p>
韩执中的脸彻底沉下去。</p>
“方见山是谁？”</p>
无人应答。</p>
黄庆跪在地上，牙齿打战。</p>
“学生听老书吏说过……方见山本是寒门奇才，二十九年前高中亚元，后来被查出试卷不合封签，革名。人回乡后，投江了。”</p>
贡院里安静得吓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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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字。</p>
一笔朱痕。</p>
一角残星。</p>
便是一个人十年寒窗，一条命。</p>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册废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p>
他忽然想起原主。</p>
若他没有穿来，临安县那个寒门书生，大抵也是这么被几笔墨、一纸污名，轻飘飘埋掉。</p>
没有惊雷。</p>
没有公道。</p>
甚至连墓碑都嫌多余。</p>
韩执中的声音有些哑。</p>
“继续查。”</p>
这一查，便查到日头西沉。</p>
三十年旧簿里，被朱笔改名、封签不合、誊录重抄的高名卷，竟有二十七处。</p>
其中寒门占了大半。</p>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替上去的人，如今有的做了知府，有的入了翰林，有的成了江南文坛清贵。</p>
谢停云看着名单，忽然笑了一声。</p>
陆小乙被他笑得发毛。</p>
“公子，你笑什么？”</p>
“我笑这贡院真厉害。”</p>
谢停云道：“不但取士，还能种官。三十年前埋一颗暗记，三十年后长出一片大人。”</p>
这话太损。</p>
却没人笑得出来。</p>
韩执中盯着名单最末一行。</p>
“周槐。”</p>
这个名字出现最多。</p>
黄庆猛地抬头。</p>
“是他！老周头！他当年是誊录房书吏，后来忽然辞了差，躲到城南破庙里卖字。他知道阴册！他一定知道！”</p>
薛闻之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p>
谢停云看见了。</p>
他轻声问：“周槐还活着？”</p>
黄庆连连点头。</p>
“活着！但疯疯癫癫的，谁问旧贡院的事，他就装聋。”</p>
韩执中立刻道：“拿人。”</p>
差役转身要走。</p>
就在这时，贡院外忽然有密探匆匆入内，附在姜照雪耳边说了几句。</p>
姜照雪脸色一冷。</p>
“周槐不在城南破庙。”</p>
谢停云看向她。</p>
姜照雪道：“一个时辰前，有人用马车把他送出城了。”</p>
旧库里，所有人都明白了。</p>
有人比他们更急。</p>
韩执中一掌拍在桌上。</p>
“追！”</p>
谢停云却低头看着那本旧簿。</p>
尘埃里，残星微微浮着，像一只死去很久的眼睛。</p>
他轻声道：“不是追证人。”</p>
“是抢命。”</p>
</p>
“封贡院。”</p>
韩执中三个字落下，贡院门口的空气都像冻住了。</p>
差役们立刻行动。</p>
朱门合拢，铜锁落下。</p>
原本还想趁乱退到人群后的几个书吏，刚迈出半步，就被刀鞘横在胸前。</p>
“不许走。”</p>
韩执中的声音不高，却比刀更冷。</p>
“今夜起，贡院内所有簿册、旧卷、名册、封签，一纸一页，皆封存核验。谁敢私动，按科场舞弊同罪论处。”</p>
薛闻之脸色终于变了。</p>
他上前一步，仍旧维持着那点温雅。</p>
“韩公，此事若闹大，只怕省城士心不稳。”</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又来了。</p>
士心不稳这四个字，简直像万金油。</p>
账不能查，查了民心不稳。</p>
仓不能查，查了军心不稳。</p>
卷不能查，查了士心不稳。</p>
合着天下最大的稳定，就是让坏人稳定地坏下去。</p>
韩执中没有理他，只看着跪在水里的黄庆。</p>
“说。”</p>
黄庆浑身湿透，嘴唇抖得几乎碰不出字。</p>
“韩公，小的真不是主谋……小的只是复核封签。那几处印记，早就有了。老书吏入行时便教过，半月取，双线压，残星换。”</p>
陆小乙听得一愣。</p>
“这还编上口诀了？”</p>
谢停云淡淡道：“越脏的活，越怕传错，当然要编得顺口。”</p>
黄庆哭得更厉害。</p>
“不是小的编的！三十年前就这样传了！小的只知道，半月是要取的卷，双线是要压名的卷，残星是要换走的卷。可后来……后来也有人把半月印补在寒门黑马卷上，等出事时再反咬，说他本就是受了照应。”</p>
这话一出，贡院外一片哗然。</p>
许清渠脸色惨白。</p>
孟扶舟猛地攥紧拳头。</p>
他们终于听懂了。</p>
暗记不只是帮人上去。</p>
也能把人拖下来。</p>
谢停云卷角那道半月，不是好运。</p>
是刀。</p>
一把先插进他卷子里，等他高中之后再拔出来，说：看，他身上有血。</p>
韩执中缓缓闭了闭眼。</p>
他做了一辈子官，自问见过脏。</p>
可脏成这样，仍让他心里发寒。</p>
“旧卷库。”</p>
韩执中睁眼。</p>
“开。”</p>
贡院西侧有一座旧库，平日里只放历年落卷、废簿、誊录底稿。</p>
门一打开，霉味扑面而来。</p>
陆小乙差点被熏得后退。</p>
“这味儿……像陈年隔夜馊饭成精。”</p>
姜照雪冷冷道：“闭嘴，少给馊饭扣帽子。”</p>
谢停云却已经走了进去。</p>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悄然亮起。</p>
书灵抱着一本《档案取证基础》，小脸难得认真。</p>
“检测到长期系统性舞弊痕迹。”</p>
“建议：建立时间轴、经手链、标记比对、受益名单四项。”</p>
谢停云在心里回道：“懂。”</p>
“这叫把鬼从旧纸堆里拎出来晒太阳。”</p>
他没有急着翻卷，而是先让属官取来历年封签簿。</p>
“查近三十年乡试。”</p>
谢停云道：“只看一件事。凡前十名卷，复核书吏、誊录房值役、弥封房出入人名，是否重复出现。”</p>
一个同考官忍不住道：“三十年旧簿，岂是片刻能查完？”</p>
谢停云抬头。</p>
“那就不片刻。”</p>
“脏了三十年的井，难道泼一瓢水就算洗了？”</p>
那同考官脸一红，不说话了。</p>
韩执中直接点了十名差役、六名书吏，又让寒门考生中识字工整者入内旁证。</p>
薛闻之立刻皱眉。</p>
“让考生入旧库，不合规制。”</p>
谢停云笑了。</p>
“薛大人放心，他们只看簿，不碰卷。再说规制若真那么好用，今日我们也不会在旧库里闻霉味。”</p>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这句骂得好有味道。”</p>
姜照雪看他。</p>
“你再说味道，我就让你出去闻一夜。”</p>
陆小乙立刻把嘴闭得比贡院门还严。</p>
旧簿一册册摊开。</p>
起初只是零星重复。</p>
某年第三名，复核黄荣。</p>
某年第二名，弥封出入钟祥。</p>
某年首名，誊录房夜值周槐。</p>
再往前翻，名字越来越熟。</p>
像蛛丝。</p>
一根看不出什么。</p>
十根、百根缠在一起，便成了网。</p>
忽然，许清渠声音一颤。</p>
“韩公，这里！”</p>
众人围过去。</p>
那是二十九年前的一册废榜。</p>
榜首原本写着一个名字。</p>
方见山。</p>
可名字上被朱笔重重划去，旁边补写了另一人。</p>
钟衡。</p>
属官翻出对应旧卷。</p>
卷角残缺，却仍能在斜光下看见一点极淡的星痕。</p>
残星换。</p>
韩执中的脸彻底沉下去。</p>
“方见山是谁？”</p>
无人应答。</p>
黄庆跪在地上，牙齿打战。</p>
“学生听老书吏说过……方见山本是寒门奇才，二十九年前高中亚元，后来被查出试卷不合封签，革名。人回乡后，投江了。”</p>
贡院里安静得吓人。</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一个名字。</p>
一笔朱痕。</p>
一角残星。</p>
便是一个人十年寒窗，一条命。</p>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册废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p>
他忽然想起原主。</p>
若他没有穿来，临安县那个寒门书生，大抵也是这么被几笔墨、一纸污名，轻飘飘埋掉。</p>
没有惊雷。</p>
没有公道。</p>
甚至连墓碑都嫌多余。</p>
韩执中的声音有些哑。</p>
“继续查。”</p>
这一查，便查到日头西沉。</p>
三十年旧簿里，被朱笔改名、封签不合、誊录重抄的高名卷，竟有二十七处。</p>
其中寒门占了大半。</p>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替上去的人，如今有的做了知府，有的入了翰林，有的成了江南文坛清贵。</p>
谢停云看着名单，忽然笑了一声。</p>
陆小乙被他笑得发毛。</p>
“公子，你笑什么？”</p>
“我笑这贡院真厉害。”</p>
谢停云道：“不但取士，还能种官。三十年前埋一颗暗记，三十年后长出一片大人。”</p>
这话太损。</p>
却没人笑得出来。</p>
韩执中盯着名单最末一行。</p>
“周槐。”</p>
这个名字出现最多。</p>
黄庆猛地抬头。</p>
“是他！老周头！他当年是誊录房书吏，后来忽然辞了差，躲到城南破庙里卖字。他知道阴册！他一定知道！”</p>
薛闻之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p>
谢停云看见了。</p>
他轻声问：“周槐还活着？”</p>
黄庆连连点头。</p>
“活着！但疯疯癫癫的，谁问旧贡院的事，他就装聋。”</p>
韩执中立刻道：“拿人。”</p>
差役转身要走。</p>
就在这时，贡院外忽然有密探匆匆入内，附在姜照雪耳边说了几句。</p>
姜照雪脸色一冷。</p>
“周槐不在城南破庙。”</p>
谢停云看向她。</p>
姜照雪道：“一个时辰前，有人用马车把他送出城了。”</p>
旧库里，所有人都明白了。</p>
有人比他们更急。</p>
韩执中一掌拍在桌上。</p>
“追！”</p>
谢停云却低头看着那本旧簿。</p>
尘埃里，残星微微浮着，像一只死去很久的眼睛。</p>
他轻声道：“不是追证人。”</p>
“是抢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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