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鱼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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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在祝家庄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七八天。</p>
祝老爷起初只让他劈柴，后来见他劈得齐整，又让他去后院帮着修那扇被春风吹歪了的竹篱笆。</p>
梁山伯也不推辞，挽起袖子便干，篱笆扎得比原先还结实，横平竖直，连隔壁来串门的王婶都夸了一句“这后生手巧”。</p>
祝老爷嘴上不说什么，可第二天便没再给他派活，只让他“爱看书就看书，爱钓鱼就钓鱼，别在院子里瞎转悠”。</p>
祝英台心里明白，父亲这是默许了。</p>
这几日天气晴好，祝英台每日清早陪母亲去后院采春茶。</p>
苏晓晓在前头摘嫩芽，她跟在后面提竹篓，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p>
苏晓晓问她在书院都读了哪些书、山长的课讲得如何、那只狸花猫有没有再往她书箱上趴。</p>
祝英台一一答了，答着答着便拐到了别处去——</p>
“娘，梁兄昨日说，他在会稽那边教过半年蒙学，管着十几个顽童，有个小子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他背着跑了三里路去找郎中，后来那孩子见了他就喊‘先生爹’。”</p>
苏晓晓听了，嘴角微弯，手上采茶的动作没停，只是说了句“倒是个实心眼”。</p>
梁山伯确实是个实心眼。</p>
有一日饭后，祝英台领他去后院看那几缸养着的鲫鱼。</p>
两人蹲在缸边看鱼，梁山伯忽然说：“你家这鱼养得好，水清，底下还铺了石子。我家从前也养，可我娘总忘了换水，一到夏天鱼就翻白肚。”</p>
祝英台说：“那回头我教你一个法子，用竹筒引活水，不用天天换。”</p>
梁山伯想了想，认真道：“那等我回去就弄。弄好了写信告诉你，若成了，你再来我家看。”</p>
祝英台被他这“将来时”的说法说得心头一暖，嘴上却只说了一句“你先顾好眼前吧”，便站起来往屋里走，耳朵红红的。</p>
第三日傍晚，祝老爷忽然起了兴致，让管家把后院那几尾鲫鱼捞了，又让苏晓晓去地里拔几棵新笋。</p>
他说“今夜吃鱼锅”，便钻进厨房亲自操刀。</p>
祝英台有些意外，从小到大她父亲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p>
苏晓晓却只是笑了笑，说“你爹从前在营里待过，炖鱼是跟伙夫学的”，便系上围裙去收拾笋了。</p>
那晚的鱼锅果然好吃。</p>
鲫鱼煎得两面金黄，用滚水冲成奶白色的汤，加了春笋片和几片火腿，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p>
四个人围桌而坐，祝老爷喝了两杯黄酒，话便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在营里怎么跟伙夫学炖鱼、怎么在冬天凿冰下网，又说自己年轻时也想过考功名，可惜文章写不过人家。</p>
梁山伯接了一句“伯父的鱼炖得比文章好”，祝老爷听了非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你小子倒是会说话”。</p>
祝英台埋头吃鱼，偷偷抬眼看了看母亲。</p>
苏晓晓正端着碗给祝老爷盛汤，神色如常，好像这顿饭不过是无数寻常晚饭中的一顿。</p>
可祝英台看见她添汤时多舀了一勺给梁山伯，又将自己碗里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夹到了梁山伯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p>
饭后，梁山伯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被苏晓晓拦了，让他去廊下坐着喝茶。</p>
祝英台端着茶出去，两人便坐在廊下那把老竹椅上，一盏茶两个人分着喝。</p>
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p>
“你爹好像不那么讨厌我了。”梁山伯捧着半盏茶，低声说。</p>
“他今晚喝多了。明天酒醒了又该板脸了。”祝英台嘴上这么说，可语气里没什么担心。</p>
梁山伯喝了一口茶，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递给她：“今日帮伯父修篱笆时，在竹丛底下捡到的。看着像是你从前写的，我认得出你的字。”</p>
祝英台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是一首没写完的诗，只写了前两句——“春来新笋出墙东，手把竹篮过院中”，</p>
后面便空了，墨迹也淡，大约是某年春天随手记下的句子，后来忘了续。</p>
她看着那张旧纸，有些意外：“这都什么时候写的了，我自己都不记得。”</p>
“我替你续了两句，你看看行不行。”梁山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p>
祝英台就着灯笼的光往下看，后面用他的笔迹新添了两行——“莫笑提篮人未老，一枝一叶是春风。”</p>
她读了那两行字，握着纸的手指慢慢收紧了。</p>
她抬起头，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映在梁山伯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他正低头喝茶，像是只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p>
“梁兄，”她轻声说，</p>
“你这续的两句，比前两句好。”</p>
“那等你把前两句改好，我们合成一首，回头写下来，裱起来挂书房里。”</p>
梁山伯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书房里”三个字落在祝英台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p>
她将那页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端起茶盏，把剩下那点凉透的茶一口喝干。</p>
屋里传来祝老爷和苏晓晓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安心。</p>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把这个春夜包裹在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里。</p>
祝英台靠在竹椅背上，望着远处院墙外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万松书院的窗下抄书，梁山伯还在隔壁院子里翻找那本《礼记集注》。</p>
那时候她哪里想得到，不过一年光景，这个人会坐在她家的廊下，喝着她母亲泡的茶，替她续一句关于春风的诗。</p>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低头看手里的茶盏，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耳根又慢慢红了起来。</p>
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把袖子里的那张纸又往里掖了掖，收得更妥帖了些。</p>
春夜的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新笋破土的清涩和远处溪水的湿润，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p>
而她的心，像那盏灯笼一样，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稳稳地托着，不晃，也不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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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在祝家庄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七八天。</p>
祝老爷起初只让他劈柴，后来见他劈得齐整，又让他去后院帮着修那扇被春风吹歪了的竹篱笆。</p>
梁山伯也不推辞，挽起袖子便干，篱笆扎得比原先还结实，横平竖直，连隔壁来串门的王婶都夸了一句“这后生手巧”。</p>
祝老爷嘴上不说什么，可第二天便没再给他派活，只让他“爱看书就看书，爱钓鱼就钓鱼，别在院子里瞎转悠”。</p>
祝英台心里明白，父亲这是默许了。</p>
这几日天气晴好，祝英台每日清早陪母亲去后院采春茶。</p>
苏晓晓在前头摘嫩芽，她跟在后面提竹篓，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p>
苏晓晓问她在书院都读了哪些书、山长的课讲得如何、那只狸花猫有没有再往她书箱上趴。</p>
祝英台一一答了，答着答着便拐到了别处去——</p>
“娘，梁兄昨日说，他在会稽那边教过半年蒙学，管着十几个顽童，有个小子爬树掏鸟窝摔下来，他背着跑了三里路去找郎中，后来那孩子见了他就喊‘先生爹’。”</p>
苏晓晓听了，嘴角微弯，手上采茶的动作没停，只是说了句“倒是个实心眼”。</p>
梁山伯确实是个实心眼。</p>
有一日饭后，祝英台领他去后院看那几缸养着的鲫鱼。</p>
两人蹲在缸边看鱼，梁山伯忽然说：“你家这鱼养得好，水清，底下还铺了石子。我家从前也养，可我娘总忘了换水，一到夏天鱼就翻白肚。”</p>
祝英台说：“那回头我教你一个法子，用竹筒引活水，不用天天换。”</p>
梁山伯想了想，认真道：“那等我回去就弄。弄好了写信告诉你，若成了，你再来我家看。”</p>
祝英台被他这“将来时”的说法说得心头一暖，嘴上却只说了一句“你先顾好眼前吧”，便站起来往屋里走，耳朵红红的。</p>
第三日傍晚，祝老爷忽然起了兴致，让管家把后院那几尾鲫鱼捞了，又让苏晓晓去地里拔几棵新笋。</p>
他说“今夜吃鱼锅”，便钻进厨房亲自操刀。</p>
祝英台有些意外，从小到大她父亲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p>
苏晓晓却只是笑了笑，说“你爹从前在营里待过，炖鱼是跟伙夫学的”，便系上围裙去收拾笋了。</p>
那晚的鱼锅果然好吃。</p>
鲫鱼煎得两面金黄，用滚水冲成奶白色的汤，加了春笋片和几片火腿，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p>
四个人围桌而坐，祝老爷喝了两杯黄酒，话便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在营里怎么跟伙夫学炖鱼、怎么在冬天凿冰下网，又说自己年轻时也想过考功名，可惜文章写不过人家。</p>
梁山伯接了一句“伯父的鱼炖得比文章好”，祝老爷听了非但没恼，反而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你小子倒是会说话”。</p>
祝英台埋头吃鱼，偷偷抬眼看了看母亲。</p>
苏晓晓正端着碗给祝老爷盛汤，神色如常，好像这顿饭不过是无数寻常晚饭中的一顿。</p>
可祝英台看见她添汤时多舀了一勺给梁山伯，又将自己碗里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夹到了梁山伯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p>
饭后，梁山伯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被苏晓晓拦了，让他去廊下坐着喝茶。</p>
祝英台端着茶出去，两人便坐在廊下那把老竹椅上，一盏茶两个人分着喝。</p>
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p>
“你爹好像不那么讨厌我了。”梁山伯捧着半盏茶，低声说。</p>
“他今晚喝多了。明天酒醒了又该板脸了。”祝英台嘴上这么说，可语气里没什么担心。</p>
梁山伯喝了一口茶，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递给她：“今日帮伯父修篱笆时，在竹丛底下捡到的。看着像是你从前写的，我认得出你的字。”</p>
祝英台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是一首没写完的诗，只写了前两句——“春来新笋出墙东，手把竹篮过院中”，</p>
后面便空了，墨迹也淡，大约是某年春天随手记下的句子，后来忘了续。</p>
她看着那张旧纸，有些意外：“这都什么时候写的了，我自己都不记得。”</p>
“我替你续了两句，你看看行不行。”梁山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p>
祝英台就着灯笼的光往下看，后面用他的笔迹新添了两行——“莫笑提篮人未老，一枝一叶是春风。”</p>
她读了那两行字，握着纸的手指慢慢收紧了。</p>
她抬起头，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映在梁山伯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他正低头喝茶，像是只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p>
“梁兄，”她轻声说，</p>
“你这续的两句，比前两句好。”</p>
“那等你把前两句改好，我们合成一首，回头写下来，裱起来挂书房里。”</p>
梁山伯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书房里”三个字落在祝英台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p>
她将那页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端起茶盏，把剩下那点凉透的茶一口喝干。</p>
屋里传来祝老爷和苏晓晓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安心。</p>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把这个春夜包裹在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里。</p>
祝英台靠在竹椅背上，望着远处院墙外那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还在万松书院的窗下抄书，梁山伯还在隔壁院子里翻找那本《礼记集注》。</p>
那时候她哪里想得到，不过一年光景，这个人会坐在她家的廊下，喝着她母亲泡的茶，替她续一句关于春风的诗。</p>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低头看手里的茶盏，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耳根又慢慢红了起来。</p>
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把袖子里的那张纸又往里掖了掖，收得更妥帖了些。</p>
春夜的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新笋破土的清涩和远处溪水的湿润，将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p>
而她的心，像那盏灯笼一样，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稳稳地托着，不晃，也不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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