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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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在祝家庄住了十日之后，终于不得不动身回去了。</p>
会稽那边托人捎了信来，说他母亲前几日受了些风寒，虽不严重，可梁山伯一听便坐不住了。</p>
他把信递给祝英台看时，手指微微发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只说了一句“我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p>
祝英台没有留他。</p>
她转身就去帮他收拾包袱，把苏晓晓前几日给他装的那罐新茶仔细裹好放进箱底，又将那包干笋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塞在茶罐旁边。</p>
梁山伯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便老老实实地站着，偶尔递一下绳子或盖子。</p>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话，可那种沉默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不用说出口的默契。</p>
苏晓晓知道他要走，头天晚上便备好了路上吃的干粮。</p>
一包芝麻饼，一袋卤好的鸡蛋，几块用棉布裹着还温热的红烧肉。</p>
她把这些东西放进那只竹篮里，篮子四角垫了干荷叶，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又覆了一块干净的细布。</p>
祝英台站在旁边看母亲拾掇，忽然想起去年她去杭州念书时，苏晓晓也是这样蹲在厨房门口系食盒，一样一样地往里塞东西，嘴里还念叨着“路上饿了吃”。</p>
“伯母，”梁山伯接过竹篮时声音有些低，</p>
“这些日子叨扰了。等我回去安顿好我娘，过些时日再来拜望。”</p>
苏晓晓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别赶太急”，便转身回了厨房。</p>
她背对着两人在灶台前收拾碗碟，没有回头。</p>
祝英台看见母亲的肩背微微挺了挺，又松下来，然后听见她拿起抹布擦灶台的声音。</p>
那声音平常得很，可祝英台知道，母亲这是腾出空来，让他们好好说会儿话。</p>
祝老爷那天倒没去钓鱼。</p>
他坐在廊下抽着旱烟，见梁山伯提着包袱出来，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一句“下回来把《孟子》后三篇背熟了，我考你”。</p>
梁山伯应了一声“是”，声音里带着笑。</p>
祝老爷又哼了一声，低头磕了磕烟灰，没再说话。</p>
祝英台送梁山伯去渡口。</p>
从祝家庄到曹娥渡口，走路约莫小半个时辰。</p>
春末的早晨，天色亮得早，田野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谁在天地间蒙了一层极薄的纱。</p>
路边的油菜花已经结籽了，嫩绿的荚果垂着头，被晨风一吹便轻轻摇晃。</p>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河湾。</p>
两人走得不快，肩并着肩，偶尔衣料擦过衣料，发出细碎的窸窣声。</p>
梁山伯背着那只旧书箱，肩上挎着竹篮，走路的步子依旧稳稳的，可祝英台注意到他好几次偏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出来。</p>
她也不催他，只是低着头走路，看自己的布鞋尖一下一下地踩在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野草上。</p>
快到渡口时，梁山伯忽然停下脚步。</p>
他转过身，面对着祝英台，认真道：“英台，我回去之后就想办法把家里的事安顿好。</p>
等秋天乡试过了，无论中与不中，我都来越州找你。</p>
到时候……到时候我请我娘一起来，正式向你父亲提亲。”</p>
祝英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脸一红，低下头去，拿脚尖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p>
她沉默了几息，才闷声道：“谁说要嫁你了。”</p>
梁山伯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笨拙的笃定。</p>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递过来，祝英台接了，发现是那枚他平日绾发用的素面银簪。</p>
簪子被他的手心捂得温热，素银的表面磨得光滑而柔和，映着渡口那边早上升起的日光，泛着淡淡的银辉。</p>
“这个先放你这儿。”梁山伯的声音放得很轻，</p>
“等我下次来的时候你再还我。这样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p>
祝英台握着那枚簪子，手指慢慢收拢，将簪身紧紧攥在掌心里。</p>
她抬起头看他，晨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带着一点傻气的认真，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沉。</p>
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夜他说“我肯定还在”时的神情，跟现在一模一样——笨拙、笃定，不漂亮，却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p>
她想说点什么，可渡口的船夫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p>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那枚簪子仔细收进袖中，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竹篮，替他整了整肩上那只旧书箱的背带，低声道：“走吧。船要开了。”</p>
梁山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下石阶，跳上了那条已经离岸半尺的渡船。</p>
船夫用竹篙一撑，船便缓缓驶向对岸。</p>
梁山伯站在船尾，双手扶着船舷，回过头朝岸上望。</p>
祝英台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春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融融的金边。</p>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条船一点一点地缩小，看着船尾那个青衫的身影渐渐融进对岸的绿树与晨雾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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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船看不见了，她才慢慢走下石阶，转身往回走。</p>
手里还攥着那枚银簪，簪身已经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像一小块刚刚被太阳晒暖的玉石。</p>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簪子，然后轻轻弯了弯嘴角。</p>
回到祝家庄时，苏晓晓正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晾晒新收的春茶。</p>
祝英台走过去，在母亲旁边的竹凳上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袖中那枚银簪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给苏晓晓看。</p>
苏晓晓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在日光下照了照，又放回女儿掌心。</p>
“成色一般，不过打得还算细致。”她说。</p>
“他平日绾发用的。”祝英台声音低低的。</p>
苏晓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p>
她重新拿起竹匾里的茶芽翻拣着，语气平平地说：“等秋天他来的时候，让你父亲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粉一粉墙，换扇新窗。总不能老让人家住客房。”</p>
祝英台低着头，把那枚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p>
春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新叶间筛落下来，碎碎地洒在她手背上和那只银簪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p>
她忽然觉得，从渡口到这里的那段路，她一个人走回来的时候，脚步竟然比去时更稳了。</p>
因为知道那个人会再来。</p>
因为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等着。因为一切都刚刚好，不急，也不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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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在祝家庄住了十日之后，终于不得不动身回去了。</p>
会稽那边托人捎了信来，说他母亲前几日受了些风寒，虽不严重，可梁山伯一听便坐不住了。</p>
他把信递给祝英台看时，手指微微发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只说了一句“我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p>
祝英台没有留他。</p>
她转身就去帮他收拾包袱，把苏晓晓前几日给他装的那罐新茶仔细裹好放进箱底，又将那包干笋用油纸重新包了一层，塞在茶罐旁边。</p>
梁山伯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便老老实实地站着，偶尔递一下绳子或盖子。</p>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话，可那种沉默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不用说出口的默契。</p>
苏晓晓知道他要走，头天晚上便备好了路上吃的干粮。</p>
一包芝麻饼，一袋卤好的鸡蛋，几块用棉布裹着还温热的红烧肉。</p>
她把这些东西放进那只竹篮里，篮子四角垫了干荷叶，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又覆了一块干净的细布。</p>
祝英台站在旁边看母亲拾掇，忽然想起去年她去杭州念书时，苏晓晓也是这样蹲在厨房门口系食盒，一样一样地往里塞东西，嘴里还念叨着“路上饿了吃”。</p>
“伯母，”梁山伯接过竹篮时声音有些低，</p>
“这些日子叨扰了。等我回去安顿好我娘，过些时日再来拜望。”</p>
苏晓晓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别赶太急”，便转身回了厨房。</p>
她背对着两人在灶台前收拾碗碟，没有回头。</p>
祝英台看见母亲的肩背微微挺了挺，又松下来，然后听见她拿起抹布擦灶台的声音。</p>
那声音平常得很，可祝英台知道，母亲这是腾出空来，让他们好好说会儿话。</p>
祝老爷那天倒没去钓鱼。</p>
他坐在廊下抽着旱烟，见梁山伯提着包袱出来，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一句“下回来把《孟子》后三篇背熟了，我考你”。</p>
梁山伯应了一声“是”，声音里带着笑。</p>
祝老爷又哼了一声，低头磕了磕烟灰，没再说话。</p>
祝英台送梁山伯去渡口。</p>
从祝家庄到曹娥渡口，走路约莫小半个时辰。</p>
春末的早晨，天色亮得早，田野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谁在天地间蒙了一层极薄的纱。</p>
路边的油菜花已经结籽了，嫩绿的荚果垂着头，被晨风一吹便轻轻摇晃。</p>
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河湾。</p>
两人走得不快，肩并着肩，偶尔衣料擦过衣料，发出细碎的窸窣声。</p>
梁山伯背着那只旧书箱，肩上挎着竹篮，走路的步子依旧稳稳的，可祝英台注意到他好几次偏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出来。</p>
她也不催他，只是低着头走路，看自己的布鞋尖一下一下地踩在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野草上。</p>
快到渡口时，梁山伯忽然停下脚步。</p>
他转过身，面对着祝英台，认真道：“英台，我回去之后就想办法把家里的事安顿好。</p>
等秋天乡试过了，无论中与不中，我都来越州找你。</p>
到时候……到时候我请我娘一起来，正式向你父亲提亲。”</p>
祝英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脸一红，低下头去，拿脚尖碾着地上一颗小石子。</p>
她沉默了几息，才闷声道：“谁说要嫁你了。”</p>
梁山伯听了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笨拙的笃定。</p>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递过来，祝英台接了，发现是那枚他平日绾发用的素面银簪。</p>
簪子被他的手心捂得温热，素银的表面磨得光滑而柔和，映着渡口那边早上升起的日光，泛着淡淡的银辉。</p>
“这个先放你这儿。”梁山伯的声音放得很轻，</p>
“等我下次来的时候你再还我。这样你就知道我一定会来。”</p>
祝英台握着那枚簪子，手指慢慢收拢，将簪身紧紧攥在掌心里。</p>
她抬起头看他，晨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带着一点傻气的认真，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沉。</p>
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夜他说“我肯定还在”时的神情，跟现在一模一样——笨拙、笃定，不漂亮，却扎扎实实地落在地上。</p>
她想说点什么，可渡口的船夫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p>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那枚簪子仔细收进袖中，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竹篮，替他整了整肩上那只旧书箱的背带，低声道：“走吧。船要开了。”</p>
梁山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下石阶，跳上了那条已经离岸半尺的渡船。</p>
船夫用竹篙一撑，船便缓缓驶向对岸。</p>
梁山伯站在船尾，双手扶着船舷，回过头朝岸上望。</p>
祝英台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春日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融融的金边。</p>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条船一点一点地缩小，看着船尾那个青衫的身影渐渐融进对岸的绿树与晨雾之中。</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直到船看不见了，她才慢慢走下石阶，转身往回走。</p>
手里还攥着那枚银簪，簪身已经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像一小块刚刚被太阳晒暖的玉石。</p>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簪子，然后轻轻弯了弯嘴角。</p>
回到祝家庄时，苏晓晓正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晾晒新收的春茶。</p>
祝英台走过去，在母亲旁边的竹凳上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袖中那枚银簪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给苏晓晓看。</p>
苏晓晓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在日光下照了照，又放回女儿掌心。</p>
“成色一般，不过打得还算细致。”她说。</p>
“他平日绾发用的。”祝英台声音低低的。</p>
苏晓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p>
她重新拿起竹匾里的茶芽翻拣着，语气平平地说：“等秋天他来的时候，让你父亲把后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粉一粉墙，换扇新窗。总不能老让人家住客房。”</p>
祝英台低着头，把那枚簪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平。</p>
春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新叶间筛落下来，碎碎地洒在她手背上和那只银簪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p>
她忽然觉得，从渡口到这里的那段路，她一个人走回来的时候，脚步竟然比去时更稳了。</p>
因为知道那个人会再来。</p>
因为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等着。因为一切都刚刚好，不急，也不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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