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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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在蝉鸣和雨水里一晃而过。</p>
祝英台每日的生活简单得像一碗清水——清晨陪母亲采茶，上午在后院那间书房里临帖读书，午后帮父亲整理账目，傍晚沿着田埂走一圈，看晚霞从西边铺过来。</p>
她偶尔会去渡口坐一会儿，看船来船往，看那些从曹娥江对岸过来的旅人，一个一个走下船来，没有一个是他。</p>
可她不急。</p>
她袖子里那枚素银簪每天都被她摸出来看一遍，簪身被她捂得越来越亮，像一小片磨出光泽的旧月光。</p>
她心里装着那句“秋天我就来”，像揣着一颗定心丸，日子便一天一天地过得踏实。</p>
入秋之后，渡口的风渐渐凉了。</p>
祝英台去渡口的次数多了些，仍是空手而归的时候多。</p>
有一回她在渡口等了半日，回来的路上遇见王婶，王婶问她“英台啊，等谁呢”，她只笑笑说“没等谁，散散步”。</p>
王婶看她一眼，也不多问，只递给她两个刚摘的橘子，说“拿着路上吃”。</p>
真正让祝英台开始有些不安的，是中秋过后的一天傍晚。</p>
她在院门口老槐树下捡秋叶，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祝家有人吗，有信来”。</p>
她快步走出去，见一个捎信的老汉手里举着一封信，封皮上的字迹她一眼便认出——端正而秀气，是梁山伯的笔迹。</p>
她谢过老汉，拿了信快步走进屋里，坐在桌前才拆开。</p>
信不长，可她读了很久。梁山伯在信里说，他母亲的病比预想的要紧些，卧床一个多月，前几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p>
他一直在床前侍奉，每日煎药熬粥，家里的积蓄花了大半。</p>
乡试的日期近了，他原本打算今年去考，可眼下母亲还需人照料，盘缠也凑不齐，只得把乡试推到来年。</p>
信的末尾，他写道：“英台，我说过秋天来的，可这回怕是要失信了。</p>
我娘病着，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你等着我，最多开春，我一定来。银簪你替我收好，别弄丢了。”</p>
祝英台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p>
她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安静了很久。</p>
她想起去年秋天在万松书院的时候，母亲在信里说的那句话——“要看他对自己好不好。”</p>
她当时不明白，如今想想，大约就是这个意思。</p>
这个人把自己排在所有事情后面，把母亲排在前面。</p>
她心里没有半分怨，反倒觉得，若他今日丢下卧病的母亲跑来见她，她反而要看轻了他。</p>
她把信收进妆匣里，起身去前院找母亲。</p>
苏晓晓正在灶台前蒸桂花糕，满厨房都是甜丝丝的香气。</p>
祝英台靠在门框上，把信的内容说了。</p>
苏晓晓手上揉面的动作没有停，听完只问了一句：“他怎么说的？”</p>
“他说开春一定来。让我等着他。”祝英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急躁。</p>
苏晓晓把揉好的面团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拍了拍手上的干面。</p>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平和而笃定：“那就等着。他娘病着，他不来是对的。你要是因为这个怨他，那我反倒要失望了。”</p>
祝英台嗯了一声，转身去灶边帮忙添柴。</p>
火苗舔着锅底，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p>
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忽然说：“娘，我想给他回封信。你说我写什么好？”</p>
苏晓晓想了想，说：“你替他想想他缺什么。他娘病着，家里钱不够，他还要念书备考。</p>
你写些实在的，别只写那些虚头巴脑的思念。他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心。”</p>
祝英台当晚便写了回信。</p>
她斟酌了很久，删改了两遍，最终落笔的只有几行字——“银簪在，我等你。你娘身体要紧，乡试不必着急，来年再考也来得及。</p>
我父亲这几个月身体也好，前几日还去河边钓了几尾鲫鱼。家中一切如常。你若缺什么，写信告诉我。”</p>
她写完晾干，将信纸折好封口。</p>
然后她想了想，从妆匣里取出自己攒了大半年的体己银子，约莫有七八两，用一块干净帕子包了，和信一起装进信封里。</p>
她在信封背面添了一行小字：“这些银子你且拿去用，不要推辞。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将来挣了功名再还。”</p>
信寄出去之后，祝英台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p>
她不再每天去渡口张望，而是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日子。</p>
每日照常读书临帖，照常帮母亲料理家务，照常傍晚在田埂上走一圈。</p>
只是她开始留意家里那些从前不太在意的事——父亲书房里哪些书快翻烂了、母亲院子里哪几株花该分盆了、后院那几垄菜地什么时候该翻土了。</p>
她觉得自己像个正在一针一线缝着什么的人，那针脚很密，走得很慢，可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缝什么。</p>
秋去冬来，第一场薄雪落下来的那天，祝英台收到了梁山伯的第二封信。</p>
信很短，只写了三行：“银子收到了。算我借的，日后加倍还你。</p>
我娘的病好了些，能下地晒太阳了。开春乡试之后，无论中与不中，我都来越州。”</p>
祝英台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和第一封信并排收在妆匣里。</p>
她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花，那雪落在掌心，转眼便化成了一小滴水珠。</p>
她看着那滴水慢慢渗进掌纹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大约不会太难熬。</p>
春天已经不远了。而那个人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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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在蝉鸣和雨水里一晃而过。</p>
祝英台每日的生活简单得像一碗清水——清晨陪母亲采茶，上午在后院那间书房里临帖读书，午后帮父亲整理账目，傍晚沿着田埂走一圈，看晚霞从西边铺过来。</p>
她偶尔会去渡口坐一会儿，看船来船往，看那些从曹娥江对岸过来的旅人，一个一个走下船来，没有一个是他。</p>
可她不急。</p>
她袖子里那枚素银簪每天都被她摸出来看一遍，簪身被她捂得越来越亮，像一小片磨出光泽的旧月光。</p>
她心里装着那句“秋天我就来”，像揣着一颗定心丸，日子便一天一天地过得踏实。</p>
入秋之后，渡口的风渐渐凉了。</p>
祝英台去渡口的次数多了些，仍是空手而归的时候多。</p>
有一回她在渡口等了半日，回来的路上遇见王婶，王婶问她“英台啊，等谁呢”，她只笑笑说“没等谁，散散步”。</p>
王婶看她一眼，也不多问，只递给她两个刚摘的橘子，说“拿着路上吃”。</p>
真正让祝英台开始有些不安的，是中秋过后的一天傍晚。</p>
她在院门口老槐树下捡秋叶，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祝家有人吗，有信来”。</p>
她快步走出去，见一个捎信的老汉手里举着一封信，封皮上的字迹她一眼便认出——端正而秀气，是梁山伯的笔迹。</p>
她谢过老汉，拿了信快步走进屋里，坐在桌前才拆开。</p>
信不长，可她读了很久。梁山伯在信里说，他母亲的病比预想的要紧些，卧床一个多月，前几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p>
他一直在床前侍奉，每日煎药熬粥，家里的积蓄花了大半。</p>
乡试的日期近了，他原本打算今年去考，可眼下母亲还需人照料，盘缠也凑不齐，只得把乡试推到来年。</p>
信的末尾，他写道：“英台，我说过秋天来的，可这回怕是要失信了。</p>
我娘病着，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你等着我，最多开春，我一定来。银簪你替我收好，别弄丢了。”</p>
祝英台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p>
她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安静了很久。</p>
她想起去年秋天在万松书院的时候，母亲在信里说的那句话——“要看他对自己好不好。”</p>
她当时不明白，如今想想，大约就是这个意思。</p>
这个人把自己排在所有事情后面，把母亲排在前面。</p>
她心里没有半分怨，反倒觉得，若他今日丢下卧病的母亲跑来见她，她反而要看轻了他。</p>
她把信收进妆匣里，起身去前院找母亲。</p>
苏晓晓正在灶台前蒸桂花糕，满厨房都是甜丝丝的香气。</p>
祝英台靠在门框上，把信的内容说了。</p>
苏晓晓手上揉面的动作没有停，听完只问了一句：“他怎么说的？”</p>
“他说开春一定来。让我等着他。”祝英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急躁。</p>
苏晓晓把揉好的面团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拍了拍手上的干面。</p>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平和而笃定：“那就等着。他娘病着，他不来是对的。你要是因为这个怨他，那我反倒要失望了。”</p>
祝英台嗯了一声，转身去灶边帮忙添柴。</p>
火苗舔着锅底，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p>
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忽然说：“娘，我想给他回封信。你说我写什么好？”</p>
苏晓晓想了想，说：“你替他想想他缺什么。他娘病着，家里钱不够，他还要念书备考。</p>
你写些实在的，别只写那些虚头巴脑的思念。他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心。”</p>
祝英台当晚便写了回信。</p>
她斟酌了很久，删改了两遍，最终落笔的只有几行字——“银簪在，我等你。你娘身体要紧，乡试不必着急，来年再考也来得及。</p>
我父亲这几个月身体也好，前几日还去河边钓了几尾鲫鱼。家中一切如常。你若缺什么，写信告诉我。”</p>
她写完晾干，将信纸折好封口。</p>
然后她想了想，从妆匣里取出自己攒了大半年的体己银子，约莫有七八两，用一块干净帕子包了，和信一起装进信封里。</p>
她在信封背面添了一行小字：“这些银子你且拿去用，不要推辞。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将来挣了功名再还。”</p>
信寄出去之后，祝英台的心反而安定了下来。</p>
她不再每天去渡口张望，而是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日子。</p>
每日照常读书临帖，照常帮母亲料理家务，照常傍晚在田埂上走一圈。</p>
只是她开始留意家里那些从前不太在意的事——父亲书房里哪些书快翻烂了、母亲院子里哪几株花该分盆了、后院那几垄菜地什么时候该翻土了。</p>
她觉得自己像个正在一针一线缝着什么的人，那针脚很密，走得很慢，可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缝什么。</p>
秋去冬来，第一场薄雪落下来的那天，祝英台收到了梁山伯的第二封信。</p>
信很短，只写了三行：“银子收到了。算我借的，日后加倍还你。</p>
我娘的病好了些，能下地晒太阳了。开春乡试之后，无论中与不中，我都来越州。”</p>
祝英台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和第一封信并排收在妆匣里。</p>
她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花，那雪落在掌心，转眼便化成了一小滴水珠。</p>
她看着那滴水慢慢渗进掌纹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大约不会太难熬。</p>
春天已经不远了。而那个人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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