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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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长了些。</p>
腊月里落了好几场大雪，将祝家庄的屋顶和庭院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p>
祝英台每日清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推开窗看檐下的冰凌化了没有。</p>
冰凌挂在瓦檐下，长长短短地垂着，被晨光照得剔透，像一排倒悬的水晶簪子。</p>
她看一会儿，便去灶房帮母亲生火熬粥，日子过得平平稳稳，不慌不忙。</p>
年关将近时，祝家庄照例要祭祖、写春联、备年货。</p>
祝英台今年把这些事揽了大半过来。</p>
她跟着母亲学做年糕，学着父亲的样子写春联——写到“天增岁月人增寿”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红纸上洇开一小团墨。</p>
苏晓晓站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递了块干净布让她擦手。</p>
祝英台把那张纸团了团，重新铺了一张，端端正正地写完了。</p>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暖融融的厅堂里吃年夜饭。</p>
桌上摆着八碟八碗，热气腾腾的鱼锅摆在正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p>
祝老爷喝了两杯酒，话便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在营里过年的事，又说今年地里的收成比去年好。</p>
祝英台听着，时不时应一两句，手里剥着花生，剥到第十几颗时忽然停了一下——梁山伯不知道今晚吃的什么。</p>
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p>
她只是把那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然后起身给父亲添了勺汤。</p>
正月初五那天，祝家庄来了个走镖的汉子，捎来了一只小包裹和一卷信。</p>
包裹是粗布缝的，针脚粗大，一看就是男人手笔。</p>
祝英台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手织的粗羊毛围巾，灰褐色的，织得不算齐整，边角有几处漏了针。</p>
围巾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路上买的羊毛，我娘教我织的。手艺不好，你莫嫌弃。”</p>
祝英台把那条围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果然在边角处找到两处漏针。</p>
她想着那个人坐在灯下笨手笨脚地绕毛线、被他娘在旁边指点着“这一针挑错了要拆掉重来”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p>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粗羊毛有些扎，可暖得很，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炭火都织进去了。</p>
苏晓晓进来送茶时看见她围着那条围巾站在镜前，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颜色配你”，便出去了。</p>
开春之后，祝英台开始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p>
苏晓晓让管家把墙重新粉了一遍，换了扇朝南的新窗，窗框上还新涂了一层桐油。</p>
祝英台自己动手缝了新窗帘，又在窗台上搁了一只青瓷花盆，移了一小丛文竹进去。</p>
她把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床铺也换了新草垫，便坐在门槛上等着。</p>
那间屋子就在她书房的隔壁，推开窗便能望见后院那几垄菜地和远处的小山。</p>
二月底，地里的油菜花开了第一茬。</p>
祝英台去渡口的次数又多了起来，可这回她不再空手而归。</p>
有一日她正坐在渡口边那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听见船夫喊了一声“祝家姑娘，有人找”。</p>
她抬起头，见那条从对岸来的渡船上走下来一个人。</p>
那人穿着青灰色的旧长衫，肩上挎着一只书箱，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东西。</p>
他的步子比去年稳了些，脸上也多了些赶路的风尘，可那眼神和一年前一模一样——远远地看见她坐在石头上，便先笑了。</p>
祝英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渡口的石阶顶端等着他走上来。</p>
梁山伯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石阶，在她面前站定，喘着气，把竹篮往地上一搁，先开口说了一句：“路上没耽搁，这回准时了。”</p>
祝英台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和沾了泥的鞋帮，想说他“你就不会雇辆车”，想说“竹篮那么沉你还提一路”，</p>
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轻轻的：“走吧，家里炖了鱼。”</p>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时，春日的阳光铺满了整片田野。</p>
油菜花在两侧开得金灿灿的，风一吹便涌起层层叠叠的浪。</p>
梁山伯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去年从容了许多，偶尔偏头看她一眼，便低头笑一下。</p>
祝英台被他笑得有些恼，伸手从路边摘了一朵油菜花，作势要往他肩上扔。</p>
他没躲，那朵花便轻轻落在他的衣领上，黄澄澄的一小团，像别了一枚不太正经的胸针。</p>
“伯母身体好些了？”祝英台把花别好，收回手问。</p>
“好了。能做饭能喂鸡，比我还利索。”梁山伯拍了拍衣领上那朵花，没有拿掉，就让它那样别着，</p>
“我来之前她还让我带话，说多谢你寄去的那些药材。她让我问你，今年秋天若得空，要不要去会稽玩。”</p>
祝英台脚步微微一顿。</p>
她侧过头，看着远处山脊上正在融化的残雪和山脚下新绿的麦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暖又满的感觉。</p>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秋天去。”</p>
两人回到祝家庄时，苏晓晓正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晾春茶。</p>
她远远地看见女儿和梁山伯并肩走来，看见女儿围巾上沾了一小片油菜花瓣，看见梁山伯的衣领上别着一朵黄澄澄的花，</p>
什么也没问，只朝院里喊了一声：“老祝，来客人了，把后院那缸鱼捞一条。”</p>
祝老爷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p>
梁山伯朝苏晓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苏晓晓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女儿那张被春风和阳光暖透了的脸，转身去厨房添了一副碗筷。</p>
她走过廊下时，顺手把窗台上那只青瓷花盆往阳光更足的地方挪了挪。</p>
盆里那丛文竹正抽着新枝，细细嫩嫩地朝着亮处长去，不声不响的，却一天比一天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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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长了些。</p>
腊月里落了好几场大雪，将祝家庄的屋顶和庭院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p>
祝英台每日清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推开窗看檐下的冰凌化了没有。</p>
冰凌挂在瓦檐下，长长短短地垂着，被晨光照得剔透，像一排倒悬的水晶簪子。</p>
她看一会儿，便去灶房帮母亲生火熬粥，日子过得平平稳稳，不慌不忙。</p>
年关将近时，祝家庄照例要祭祖、写春联、备年货。</p>
祝英台今年把这些事揽了大半过来。</p>
她跟着母亲学做年糕，学着父亲的样子写春联——写到“天增岁月人增寿”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红纸上洇开一小团墨。</p>
苏晓晓站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递了块干净布让她擦手。</p>
祝英台把那张纸团了团，重新铺了一张，端端正正地写完了。</p>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暖融融的厅堂里吃年夜饭。</p>
桌上摆着八碟八碗，热气腾腾的鱼锅摆在正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p>
祝老爷喝了两杯酒，话便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在营里过年的事，又说今年地里的收成比去年好。</p>
祝英台听着，时不时应一两句，手里剥着花生，剥到第十几颗时忽然停了一下——梁山伯不知道今晚吃的什么。</p>
她没把这个念头说出来。</p>
她只是把那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然后起身给父亲添了勺汤。</p>
正月初五那天，祝家庄来了个走镖的汉子，捎来了一只小包裹和一卷信。</p>
包裹是粗布缝的，针脚粗大，一看就是男人手笔。</p>
祝英台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手织的粗羊毛围巾，灰褐色的，织得不算齐整，边角有几处漏了针。</p>
围巾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路上买的羊毛，我娘教我织的。手艺不好，你莫嫌弃。”</p>
祝英台把那条围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果然在边角处找到两处漏针。</p>
她想着那个人坐在灯下笨手笨脚地绕毛线、被他娘在旁边指点着“这一针挑错了要拆掉重来”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p>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粗羊毛有些扎，可暖得很，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炭火都织进去了。</p>
苏晓晓进来送茶时看见她围着那条围巾站在镜前，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颜色配你”，便出去了。</p>
开春之后，祝英台开始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了。</p>
苏晓晓让管家把墙重新粉了一遍，换了扇朝南的新窗，窗框上还新涂了一层桐油。</p>
祝英台自己动手缝了新窗帘，又在窗台上搁了一只青瓷花盆，移了一小丛文竹进去。</p>
她把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床铺也换了新草垫，便坐在门槛上等着。</p>
那间屋子就在她书房的隔壁，推开窗便能望见后院那几垄菜地和远处的小山。</p>
二月底，地里的油菜花开了第一茬。</p>
祝英台去渡口的次数又多了起来，可这回她不再空手而归。</p>
有一日她正坐在渡口边那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听见船夫喊了一声“祝家姑娘，有人找”。</p>
她抬起头，见那条从对岸来的渡船上走下来一个人。</p>
那人穿着青灰色的旧长衫，肩上挎着一只书箱，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东西。</p>
他的步子比去年稳了些，脸上也多了些赶路的风尘，可那眼神和一年前一模一样——远远地看见她坐在石头上，便先笑了。</p>
祝英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渡口的石阶顶端等着他走上来。</p>
梁山伯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石阶，在她面前站定，喘着气，把竹篮往地上一搁，先开口说了一句：“路上没耽搁，这回准时了。”</p>
祝英台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和沾了泥的鞋帮，想说他“你就不会雇辆车”，想说“竹篮那么沉你还提一路”，</p>
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轻轻的：“走吧，家里炖了鱼。”</p>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时，春日的阳光铺满了整片田野。</p>
油菜花在两侧开得金灿灿的，风一吹便涌起层层叠叠的浪。</p>
梁山伯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去年从容了许多，偶尔偏头看她一眼，便低头笑一下。</p>
祝英台被他笑得有些恼，伸手从路边摘了一朵油菜花，作势要往他肩上扔。</p>
他没躲，那朵花便轻轻落在他的衣领上，黄澄澄的一小团，像别了一枚不太正经的胸针。</p>
“伯母身体好些了？”祝英台把花别好，收回手问。</p>
“好了。能做饭能喂鸡，比我还利索。”梁山伯拍了拍衣领上那朵花，没有拿掉，就让它那样别着，</p>
“我来之前她还让我带话，说多谢你寄去的那些药材。她让我问你，今年秋天若得空，要不要去会稽玩。”</p>
祝英台脚步微微一顿。</p>
她侧过头，看着远处山脊上正在融化的残雪和山脚下新绿的麦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暖又满的感觉。</p>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秋天去。”</p>
两人回到祝家庄时，苏晓晓正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晾春茶。</p>
她远远地看见女儿和梁山伯并肩走来，看见女儿围巾上沾了一小片油菜花瓣，看见梁山伯的衣领上别着一朵黄澄澄的花，</p>
什么也没问，只朝院里喊了一声：“老祝，来客人了，把后院那缸鱼捞一条。”</p>
祝老爷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p>
梁山伯朝苏晓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苏晓晓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女儿那张被春风和阳光暖透了的脸，转身去厨房添了一副碗筷。</p>
她走过廊下时，顺手把窗台上那只青瓷花盆往阳光更足的地方挪了挪。</p>
盆里那丛文竹正抽着新枝，细细嫩嫩地朝着亮处长去，不声不响的，却一天比一天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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