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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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杭州城一天比一天冷。</p>
西湖上刮起了北风，将湖边的柳枝吹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枯枝在风里来回晃荡。</p>
药铺的生意反倒比秋天更好了些，天冷风寒的人多，每日上午苏晓晓坐堂，午后素素看铺，抓药的、问诊的来来往往，倒也没断过。</p>
许仙来得比从前勤了。</p>
起初是隔三差五来抓药，后来他母亲的病渐渐好了，他便改成隔几日来一趟，</p>
每次只抓些寻常的补气药材，有时是黄芪，有时是当归，都是些温补的东西。</p>
素素替他包药时，他便站在柜台外头等着，偶尔说几句家常话——他娘最近胃口好了些，村里的私塾又收了几个学生，前几日下雨屋顶漏了找人修了修。</p>
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小事，素素听着便也顺着应几句，问他学生乖不乖、屋顶修好之后还漏不漏。</p>
两人隔着柜台说话，声音都不大，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吹动门口的棉帘子，发出簌簌的轻响。</p>
有一日，许仙来抓药时正赶上素素在后院熬药。</p>
前头没人，他便站在柜台外等了一会儿。</p>
素素从后院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滤好的药汁，走得急了，脚下一滑，碗差点脱手摔出去。</p>
许仙眼疾手快，隔着柜台伸手扶了一把碗沿，那碗药晃了晃，总算没掉下去。</p>
素素站稳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稳稳的药碗，松了口气，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多谢”。</p>
许仙收回手，也笑了一下，说“没事”，可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p>
两人隔着柜台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开口，直到巷口有邻居喊素素拿药，素素才端着碗快步走回后院去了。</p>
那日傍晚，素素收铺之后没有立刻回后院，而是坐在柜台后头发了会儿呆。</p>
苏晓晓从外面回来，就见她坐在暗处，便点了盏灯搁在柜台上，问了一句“想什么呢”。</p>
素素抬起头来，烛光映着她的脸，琥珀色的瞳仁里晃着一点暖黄的光。</p>
她想了想，说：“师姐，今日我差点摔倒，他帮我扶了下药碗，碰到他手的时候我心里慌了一下。”</p>
苏晓晓在对面坐下，将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平平地说：“慌是正常的，若不慌，那才奇怪。”</p>
素素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盏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我从前在山上从没慌过。蛇是不慌的，蛇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猎物来了便动，猎物不来便盘着。</p>
可如今我总慌，他一来我就慌，他走了我又想。”</p>
苏晓晓伸手将灯芯拨亮了些，说：“因为你现在是人了。人有心，心会动，动了就会慌，就会想。</p>
这没什么不好，只是你得学会别让这份慌牵着走，也别把它压下去，就当它是你身体里多出来的一个东西，慢慢学着适应它。”</p>
素素点了点头，将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几遍。</p>
那天晚上她回屋之后，坐在窗边又想了很久。</p>
她想起在青城山上时，师姐教她吐纳、教她辨药、教她化形之后如何站稳、如何说话、如何吃饭。</p>
那时候她学什么都快，因为那些东西都有章可循。</p>
可如今心里这份慌乱，没有章法，没有口诀，师姐也教不了。</p>
她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地摸索，就像当年在山石上立起身子那样，摔了再立，立了再摔，终究会找到平衡。</p>
冬至那天，杭州城落了薄雪。</p>
素素清早推开院门时，看见巷子里铺了一层细细的白，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p>
她缩了缩脖子，回屋加了一件厚棉袄，又把苏晓晓给她织的那条厚围巾围上，才出了门。</p>
前头药铺照常开着，只是这样的天气没什么人上门，素素便搬了张矮凳坐在柜台后头，一边烤着炭盆一边翻一本从苏晓晓书架上取下来的《本草纲目》。</p>
将近晌午时，棉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许仙挟着一股冷风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p>
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泥，看见素素坐在柜台后头，便笑了一下，说：“今日冬至，我娘让我送点东西来。”</p>
他将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用厚棉布裹了好几层，打开时饺子皮还是热的。</p>
“我娘包的，白菜猪肉馅。她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让我趁热送来。”</p>
许仙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饺子碗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路不远，走快些就不会凉了。”</p>
素素看着那碗饺子，白胖胖的，整整齐齐码在碗里，被棉布裹了一路还热着。</p>
她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清甜，猪肉鲜香，和着面皮柔韧的口感，暖融融地滑进胃里。</p>
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见许仙还站在柜台外头，便顺手递了一个过去，说：“你也吃一个。”</p>
许仙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人便隔着柜台站着，一人一个地把那碗饺子分着吃完了。</p>
外头的雪还在零零星星地落着，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响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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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吃完最后一口，将碗用棉布重新包好递还给他，说：“替我谢你娘，饺子很好吃。”</p>
许仙接过碗，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便只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走了”，便掀开棉帘子走了出去。</p>
素素隔着棉帘子的缝隙看见他在巷子里走远，雪花落在他肩上，青布长衫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翻动。</p>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将炭盆往自己这边拨了拨，重新翻开那本《本草纲目》。</p>
可翻了好几页，她的目光都没落在字上，嘴角却一直弯着，自己也没察觉到。</p>
傍晚苏晓晓从城外采药回来时，素素已经把铺子收拾干净，正蹲在后院井边洗那几只碗。</p>
苏晓晓进了院子，抖了抖肩上的雪，随口问了一句“今日有人来吗”。</p>
素素低头洗着碗，应了一声“许仙来了一趟，送了一碗饺子”。</p>
苏晓晓“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p>
可进屋之后，她站在窗前解围巾时，望着院子里蹲在井边洗碗的素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p>
那条小白蛇蹲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水都凉了也没换，可她自己像是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慢慢搓那只碗沿。</p>
苏晓晓收回目光，将围巾搭在椅背上，去灶上烧了壶热水。</p>
水开了，她朝窗外喊了一声：“素素，进来喝口热的。”</p>
素素应了一声，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端着洗好的碗快步走进屋来。</p>
门帘一掀，裹进一阵冷风和几片碎雪，被屋里的炭火一烘，转眼便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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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杭州城一天比一天冷。</p>
西湖上刮起了北风，将湖边的柳枝吹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枯枝在风里来回晃荡。</p>
药铺的生意反倒比秋天更好了些，天冷风寒的人多，每日上午苏晓晓坐堂，午后素素看铺，抓药的、问诊的来来往往，倒也没断过。</p>
许仙来得比从前勤了。</p>
起初是隔三差五来抓药，后来他母亲的病渐渐好了，他便改成隔几日来一趟，</p>
每次只抓些寻常的补气药材，有时是黄芪，有时是当归，都是些温补的东西。</p>
素素替他包药时，他便站在柜台外头等着，偶尔说几句家常话——他娘最近胃口好了些，村里的私塾又收了几个学生，前几日下雨屋顶漏了找人修了修。</p>
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小事，素素听着便也顺着应几句，问他学生乖不乖、屋顶修好之后还漏不漏。</p>
两人隔着柜台说话，声音都不大，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吹动门口的棉帘子，发出簌簌的轻响。</p>
有一日，许仙来抓药时正赶上素素在后院熬药。</p>
前头没人，他便站在柜台外等了一会儿。</p>
素素从后院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滤好的药汁，走得急了，脚下一滑，碗差点脱手摔出去。</p>
许仙眼疾手快，隔着柜台伸手扶了一把碗沿，那碗药晃了晃，总算没掉下去。</p>
素素站稳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稳稳的药碗，松了口气，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说“多谢”。</p>
许仙收回手，也笑了一下，说“没事”，可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p>
两人隔着柜台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开口，直到巷口有邻居喊素素拿药，素素才端着碗快步走回后院去了。</p>
那日傍晚，素素收铺之后没有立刻回后院，而是坐在柜台后头发了会儿呆。</p>
苏晓晓从外面回来，就见她坐在暗处，便点了盏灯搁在柜台上，问了一句“想什么呢”。</p>
素素抬起头来，烛光映着她的脸，琥珀色的瞳仁里晃着一点暖黄的光。</p>
她想了想，说：“师姐，今日我差点摔倒，他帮我扶了下药碗，碰到他手的时候我心里慌了一下。”</p>
苏晓晓在对面坐下，将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平平地说：“慌是正常的，若不慌，那才奇怪。”</p>
素素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盏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我从前在山上从没慌过。蛇是不慌的，蛇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猎物来了便动，猎物不来便盘着。</p>
可如今我总慌，他一来我就慌，他走了我又想。”</p>
苏晓晓伸手将灯芯拨亮了些，说：“因为你现在是人了。人有心，心会动，动了就会慌，就会想。</p>
这没什么不好，只是你得学会别让这份慌牵着走，也别把它压下去，就当它是你身体里多出来的一个东西，慢慢学着适应它。”</p>
素素点了点头，将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几遍。</p>
那天晚上她回屋之后，坐在窗边又想了很久。</p>
她想起在青城山上时，师姐教她吐纳、教她辨药、教她化形之后如何站稳、如何说话、如何吃饭。</p>
那时候她学什么都快，因为那些东西都有章可循。</p>
可如今心里这份慌乱，没有章法，没有口诀，师姐也教不了。</p>
她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地摸索，就像当年在山石上立起身子那样，摔了再立，立了再摔，终究会找到平衡。</p>
冬至那天，杭州城落了薄雪。</p>
素素清早推开院门时，看见巷子里铺了一层细细的白，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p>
她缩了缩脖子，回屋加了一件厚棉袄，又把苏晓晓给她织的那条厚围巾围上，才出了门。</p>
前头药铺照常开着，只是这样的天气没什么人上门，素素便搬了张矮凳坐在柜台后头，一边烤着炭盆一边翻一本从苏晓晓书架上取下来的《本草纲目》。</p>
将近晌午时，棉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许仙挟着一股冷风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p>
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泥，看见素素坐在柜台后头，便笑了一下，说：“今日冬至，我娘让我送点东西来。”</p>
他将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用厚棉布裹了好几层，打开时饺子皮还是热的。</p>
“我娘包的，白菜猪肉馅。她说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让我趁热送来。”</p>
许仙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饺子碗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路不远，走快些就不会凉了。”</p>
素素看着那碗饺子，白胖胖的，整整齐齐码在碗里，被棉布裹了一路还热着。</p>
她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清甜，猪肉鲜香，和着面皮柔韧的口感，暖融融地滑进胃里。</p>
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见许仙还站在柜台外头，便顺手递了一个过去，说：“你也吃一个。”</p>
许仙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人便隔着柜台站着，一人一个地把那碗饺子分着吃完了。</p>
外头的雪还在零零星星地落着，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响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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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吃完最后一口，将碗用棉布重新包好递还给他，说：“替我谢你娘，饺子很好吃。”</p>
许仙接过碗，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便只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走了”，便掀开棉帘子走了出去。</p>
素素隔着棉帘子的缝隙看见他在巷子里走远，雪花落在他肩上，青布长衫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翻动。</p>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将炭盆往自己这边拨了拨，重新翻开那本《本草纲目》。</p>
可翻了好几页，她的目光都没落在字上，嘴角却一直弯着，自己也没察觉到。</p>
傍晚苏晓晓从城外采药回来时，素素已经把铺子收拾干净，正蹲在后院井边洗那几只碗。</p>
苏晓晓进了院子，抖了抖肩上的雪，随口问了一句“今日有人来吗”。</p>
素素低头洗着碗，应了一声“许仙来了一趟，送了一碗饺子”。</p>
苏晓晓“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p>
可进屋之后，她站在窗前解围巾时，望着院子里蹲在井边洗碗的素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p>
那条小白蛇蹲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水都凉了也没换，可她自己像是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慢慢搓那只碗沿。</p>
苏晓晓收回目光，将围巾搭在椅背上，去灶上烧了壶热水。</p>
水开了，她朝窗外喊了一声：“素素，进来喝口热的。”</p>
素素应了一声，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端着洗好的碗快步走进屋来。</p>
门帘一掀，裹进一阵冷风和几片碎雪，被屋里的炭火一烘，转眼便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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