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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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西湖边的柳枝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便拂着水面轻轻摇晃。</p>
药铺门口的棉帘子重新换成了竹帘，素素每日清早起床将帘子卷起来，让铺子里透进一些暖融融的日光。</p>
来往的行人比冬日多了许多，有踏青的游人，有赶集的乡民，巷口的青石板上终日响着脚步声和说笑声。</p>
许仙来得更勤了。</p>
他母亲的风寒早已好利索，如今身子硬朗，能下地种菜，还能替邻里看顾小孩挣些零钱。</p>
他本没有理由再隔三差五地往药铺跑，可他还是来——</p>
有时说替村里的学生抓两副清火的药，有时说路过顺便问问苏先生有没有新到的药材，</p>
有时什么由头也不找，只是掀开竹帘走进来，在柜台前站一会儿，跟素素说几句话便走。</p>
素素心里明白，可也不点破，每次见他来了，便从柜台后头搬张矮凳出来，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说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p>
有一日午后，铺子里没有别人，素素正坐在柜台后头翻一本新到的医书，许仙来了，站在柜台外头看她翻书。</p>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苏姑娘，你这医书是从哪里来的？”</p>
素素抬起头，答道：“我姐姐从城外一个老大夫手里淘来的，是手抄的孤本，里头有一些方子极好。”</p>
许仙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平日除了看药铺，还做什么？”</p>
素素想了想，说：“看看书，去湖边走走，偶尔上山采药。开春之后药谷里的草药长得快，隔几日便要去收一茬。”</p>
许仙听了，低头搓了搓手指，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我这几日休沐，若你哪日上山采药，我能不能……跟着去搭把手？</p>
我虽不会辨药，可背篓子搬东西还成。我娘说，老麻烦你们照看，总该帮点忙。”</p>
素素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p>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柜台外，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青布长衫上洒了几道细细的光纹。</p>
他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躲闪，只是手指还在轻轻搓着。</p>
素素合上书，说：“后日吧，后日天好，我们去南屏山那边，那边有一片野生的黄芪。”</p>
许仙应了一声“好”，脸上那层绷着的表情松了松，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p>
他又站了一会儿，便告辞走了。</p>
素素看着他掀帘出去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翻书，可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p>
后日一早，素素背了药篓，许仙果然来了。</p>
他换了一身短打衣裳，袖子挽到肘弯，脚上穿了双旧布鞋，手里还提着一只水壶和两包干粮，一看便是认真准备过的。</p>
苏晓晓站在药铺门口看了看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素素“山上路滑，看着点脚下”，便转身回铺子里去了。</p>
两人从清波门出城，沿着西湖往南走，过了雷峰塔便拐进了一条山间小径。</p>
春日的南屏山绿意盎然，山道两旁长满了野花野草，偶尔有山泉从石缝间淌下来，一路汇进路边的小溪里。</p>
素素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身看看路边的草丛，遇到药草便停下来采几株放进篓里。</p>
许仙跟在后头，替她背着那只大篓子，走了一段路便热得额头冒汗，却仍旧一声不吭地跟着。</p>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p>
坡上长着成片的野生黄芪，嫩绿的叶片间缀着淡黄色的小花，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摆。</p>
素素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蹲下，开始一株一株地辨认、采摘。</p>
许仙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便替她把篓子里的药草整理整齐，又去溪边把水壶灌满。</p>
做完这些，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素素在黄芪丛中忙碌的背影。</p>
素素采了半篓子，直起腰来歇口气时，发现许仙正坐在石头上看她，目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什么值得一看再看的东西。</p>
她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山景，可嘴角却弯了弯。</p>
她走到溪边洗手，许仙跟过来，将水壶递给她。</p>
素素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p>
两人站在溪边，听着山泉叮叮咚咚地响，听着风吹过黄芪丛的沙沙声，谁也没有急着说话。</p>
过了一会儿，许仙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苏姑娘，我……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p>
我头一回在湖边看见你那天，你在看荷花，我正好在念书，念得不好，被你听见了。</p>
后来我去药铺，看见你抓药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极认真的人。我家里穷，没什么本事，可我娘说我做人还算踏实。我……”</p>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又像是把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p>
素素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水壶被她攥得温温的。</p>
她望着溪水里倒映的两个人影，一个青布长衫，一个淡青布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p>
她想起苏晓晓说过的话——“看一个人值不值得，要看他做什么，不看他嘴上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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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方才什么漂亮话都没说，只说自己穷、没本事，可他从第一次来药铺到现在，做的事她都看在眼里。</p>
背药篓、提水壶、替她娘种菜、替村里的学生免束修、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来请大夫。</p>
桩桩件件，都是落在实处的。</p>
她低下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p>
许仙站在旁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确认，偏头看了她一眼。</p>
素素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别过身去将水壶塞回他手里，拎起药篓往山坡那边走，丢下一句：“走了，再采一会儿便下山。”</p>
许仙接过水壶，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p>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坡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比来时更近了些。</p>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将黄芪丛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银绿色的背面，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小的、正在轻轻摇动的团扇。</p>
傍晚回到药铺时，素素将采来的黄芪倒在竹匾里晾着，</p>
许仙把空篓子搁回墙角，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还没做的活。</p>
素素见他站着不动，便随口说了一句“井里有水，洗把脸再走”。</p>
许仙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手脸，又将井台边被风吹乱的柴垛码整齐了。</p>
做完这些，他才朝素素点了点头，说“那我走了”，便掀帘出了药铺。</p>
苏晓晓从后头出来时，见素素正蹲在院子里翻晒黄芪，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一株一株地摆弄，像是舍不得把这一匾药草晒完似的。</p>
苏晓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只是朝院子里说了一句“今日这黄芪成色不错”，便转身回屋了。</p>
素素蹲在竹匾前，将最后一株黄芪摆好，然后直起身来，望着院墙外西湖方向渐渐暗下去的天色。</p>
远处的雷峰塔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塔顶映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p>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竹匾往屋里走。</p>
竹匾里的黄芪散发出淡淡的药香，混着院子里那丛栀子花的清甜，被晚风送进屋里去，将这一整天的山色和溪水，都妥帖地收进了这间亮着灯的小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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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西湖边的柳枝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便拂着水面轻轻摇晃。</p>
药铺门口的棉帘子重新换成了竹帘，素素每日清早起床将帘子卷起来，让铺子里透进一些暖融融的日光。</p>
来往的行人比冬日多了许多，有踏青的游人，有赶集的乡民，巷口的青石板上终日响着脚步声和说笑声。</p>
许仙来得更勤了。</p>
他母亲的风寒早已好利索，如今身子硬朗，能下地种菜，还能替邻里看顾小孩挣些零钱。</p>
他本没有理由再隔三差五地往药铺跑，可他还是来——</p>
有时说替村里的学生抓两副清火的药，有时说路过顺便问问苏先生有没有新到的药材，</p>
有时什么由头也不找，只是掀开竹帘走进来，在柜台前站一会儿，跟素素说几句话便走。</p>
素素心里明白，可也不点破，每次见他来了，便从柜台后头搬张矮凳出来，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说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p>
有一日午后，铺子里没有别人，素素正坐在柜台后头翻一本新到的医书，许仙来了，站在柜台外头看她翻书。</p>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苏姑娘，你这医书是从哪里来的？”</p>
素素抬起头，答道：“我姐姐从城外一个老大夫手里淘来的，是手抄的孤本，里头有一些方子极好。”</p>
许仙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平日除了看药铺，还做什么？”</p>
素素想了想，说：“看看书，去湖边走走，偶尔上山采药。开春之后药谷里的草药长得快，隔几日便要去收一茬。”</p>
许仙听了，低头搓了搓手指，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我这几日休沐，若你哪日上山采药，我能不能……跟着去搭把手？</p>
我虽不会辨药，可背篓子搬东西还成。我娘说，老麻烦你们照看，总该帮点忙。”</p>
素素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p>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站在柜台外，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青布长衫上洒了几道细细的光纹。</p>
他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躲闪，只是手指还在轻轻搓着。</p>
素素合上书，说：“后日吧，后日天好，我们去南屏山那边，那边有一片野生的黄芪。”</p>
许仙应了一声“好”，脸上那层绷着的表情松了松，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p>
他又站了一会儿，便告辞走了。</p>
素素看着他掀帘出去的背影，低下头继续翻书，可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p>
后日一早，素素背了药篓，许仙果然来了。</p>
他换了一身短打衣裳，袖子挽到肘弯，脚上穿了双旧布鞋，手里还提着一只水壶和两包干粮，一看便是认真准备过的。</p>
苏晓晓站在药铺门口看了看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素素“山上路滑，看着点脚下”，便转身回铺子里去了。</p>
两人从清波门出城，沿着西湖往南走，过了雷峰塔便拐进了一条山间小径。</p>
春日的南屏山绿意盎然，山道两旁长满了野花野草，偶尔有山泉从石缝间淌下来，一路汇进路边的小溪里。</p>
素素走在前面，时不时蹲下身看看路边的草丛，遇到药草便停下来采几株放进篓里。</p>
许仙跟在后头，替她背着那只大篓子，走了一段路便热得额头冒汗，却仍旧一声不吭地跟着。</p>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向阳的山坡。</p>
坡上长着成片的野生黄芪，嫩绿的叶片间缀着淡黄色的小花，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摆。</p>
素素眼前一亮，快步走过去蹲下，开始一株一株地辨认、采摘。</p>
许仙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便替她把篓子里的药草整理整齐，又去溪边把水壶灌满。</p>
做完这些，他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素素在黄芪丛中忙碌的背影。</p>
素素采了半篓子，直起腰来歇口气时，发现许仙正坐在石头上看她，目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什么值得一看再看的东西。</p>
她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山景，可嘴角却弯了弯。</p>
她走到溪边洗手，许仙跟过来，将水壶递给她。</p>
素素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p>
两人站在溪边，听着山泉叮叮咚咚地响，听着风吹过黄芪丛的沙沙声，谁也没有急着说话。</p>
过了一会儿，许仙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苏姑娘，我……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p>
我头一回在湖边看见你那天，你在看荷花，我正好在念书，念得不好，被你听见了。</p>
后来我去药铺，看见你抓药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个极认真的人。我家里穷，没什么本事，可我娘说我做人还算踏实。我……”</p>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又像是把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p>
素素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水壶被她攥得温温的。</p>
她望着溪水里倒映的两个人影，一个青布长衫，一个淡青布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p>
她想起苏晓晓说过的话——“看一个人值不值得，要看他做什么，不看他嘴上说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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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方才什么漂亮话都没说，只说自己穷、没本事，可他从第一次来药铺到现在，做的事她都看在眼里。</p>
背药篓、提水壶、替她娘种菜、替村里的学生免束修、走了半个时辰的路来请大夫。</p>
桩桩件件，都是落在实处的。</p>
她低下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p>
许仙站在旁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确认，偏头看了她一眼。</p>
素素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别过身去将水壶塞回他手里，拎起药篓往山坡那边走，丢下一句：“走了，再采一会儿便下山。”</p>
许仙接过水壶，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p>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坡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比来时更近了些。</p>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将黄芪丛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银绿色的背面，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小的、正在轻轻摇动的团扇。</p>
傍晚回到药铺时，素素将采来的黄芪倒在竹匾里晾着，</p>
许仙把空篓子搁回墙角，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还没做的活。</p>
素素见他站着不动，便随口说了一句“井里有水，洗把脸再走”。</p>
许仙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手脸，又将井台边被风吹乱的柴垛码整齐了。</p>
做完这些，他才朝素素点了点头，说“那我走了”，便掀帘出了药铺。</p>
苏晓晓从后头出来时，见素素正蹲在院子里翻晒黄芪，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一株一株地摆弄，像是舍不得把这一匾药草晒完似的。</p>
苏晓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只是朝院子里说了一句“今日这黄芪成色不错”，便转身回屋了。</p>
素素蹲在竹匾前，将最后一株黄芪摆好，然后直起身来，望着院墙外西湖方向渐渐暗下去的天色。</p>
远处的雷峰塔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塔顶映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p>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竹匾往屋里走。</p>
竹匾里的黄芪散发出淡淡的药香，混着院子里那丛栀子花的清甜，被晚风送进屋里去，将这一整天的山色和溪水，都妥帖地收进了这间亮着灯的小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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