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屯子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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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抬着猪走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黑熊沟屯的房顶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了。屯子东头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在晨光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几家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白烟，是早起做饭的人家。赵铁军和王建军歇了最后一口气，把猪重新抬起来，迈上了通往屯子口的那条土路。</p>
屯子口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石头上坐着一个拄着拐棍的，旁边蹲两个叼旱烟袋的，三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谁家今年开春能多分几垄地。拄拐棍的先看见的——他眯着眼瞅了一会儿远处土路上走过来的两个人影，先看见王建军的瘦高个儿，又看见两个人中间抬着的那个黑乎乎的大坨子，拐棍往地上一顿，猛地站起来了。</p>
那是不是赵万山家那小子？背上扛的啥玩意儿？</p>
蹲着的两个老头也站起来张望。一个眯着眼看了半天，烟袋锅子从嘴里掉出来砸在膝盖上，手忙脚乱接住的时候已经认出那是野猪了：我的娘嘞！是猪！野猪！你瞅见那獠牙没有？！</p>
拄拐棍的嗓门大，这一嗓子嚎出去，屯子口这半边的人全听见了。先是墙根下坐着择菜的几个妇女站起来探头，然后是旁边院里喂鸡的大婶挎着筐子跑出来，紧跟着几个半大小子跟兔子似的蹿过来，光着脚丫子跑在还没化干净的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响。有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抱着她妈的腿不撒手，小脑袋从她妈腿后面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着手指头含糊不清地问黑黑的那个是啥。</p>
赵铁军和王建军抬着猪走到屯子口那颗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两个人身后已经跟了十来号人。老头老太太、抱着孩子的妇女、光着脚丫子乱跑的小孩、挎着菜筐子的、拎着水桶的，呼啦啦跟了一串，把屯子口那条土路两边站得满满当当。小孩们蹦着跳着往前凑，被大人拽着后脖领子拽回来，但眼睛一个个都粘在猪脑袋那两颗支棱出来的獠牙上拔不下来了。</p>
我的老天爷！刘婶子头一个叫出来，挎着的菜筐子歪到一边差点翻了，这猪得多大？我瞅着比咱屯老孙家养的那头种猪还大一圈！</p>
你瞅那脊背，她旁边一个蹲着择菜的老太太接话，那膘，起码三指厚。这猪少说三百斤往上。</p>
三百斤？我瞅着得奔四百斤去了！</p>
拄拐棍的老头跟到近前，弯着腰凑近了看猪脑袋，拐棍尖戳着地稳住身子，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头摸了摸猪嘴角翻出来的那颗完整獠牙的根部，嘴里：这颗牙根都黄透了，皮子货，少说五六年的大炮卵子。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了。他又抬头看着赵铁军，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万山家小子，你一个人打的？</p>
赵铁军抬着猪没停步，冲老头点了一下头，三大爷好。</p>
好好好！三大爷拄着拐棍跟在旁边走，你爹打了半辈子猎我就没见他打过这么大的！你这小子行，比你爹强！</p>
旁边有人接话：可别当着万山面说，那老头倔着呢。</p>
我说的是实话！</p>
赵铁军和王建军抬着猪走过屯子中间的土路，两边的院门口探出越来越多的脑袋。一个穿靛蓝棉袄的中年男人从自家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看见猪愣了一下：哟！这是哪来的？旁边有人回他：赵铁军打的！昨儿个进的山，今早扛回来的！那人拎着柴刀跟了半截路，边走边看猪肚子上的刀口，又抬头看赵铁军脸上的汗，没说啥，但跟着走了一路。</p>
走到接近赵铁军家院门口的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一张长脸，下巴上一颗黑痣，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袄，腰上挎着一杆半截的旱烟袋。他站在路中间，眯着眼盯着猪看了一会儿，嘴里了一声。</p>
哟，铁军啊，这猪哪来的？</p>
赵铁军脚步没停，抬着猪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陈麻子，屯子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耍赖皮什么都干，上辈子赵铁军跟他没少结梁子。</p>
山里打的。</p>
陈麻子跟在旁边走，嗓门故意抬高了半截，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咋听说昨儿个后晌有人听见枪响了，那猪该不会是打别人围子里赶出来的吧？</p>
周围安静了一瞬。王建军在后头马上接了一句：麻子叔您这话说的，谁家围子里能围住三百斤的野猪？您围一个我看看。</p>
周围哄地一下笑了。赵铁军也笑了一下，没停步，边走边说：麻子叔您要是想要，明儿我给您也打一头？我打猪有准头，保证不往人身上招呼。</p>
陈麻子的脸一下青了。上个月他跟人打架被人揍了一顿的事全屯子都知道，赵铁军这句不往人身上招呼正好戳在他疤上。他张了张嘴想还嘴，旁边一个老头冲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人家打头猪不容易，你在这儿扯什么犊子。</p>
陈麻子哼了一声，缩回人群里去了，一双眼睛还在猪身上滴溜溜转了两圈，背着手走了。赵铁军余光扫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记了一笔，但没多搭理。</p>
黑风在前面已经蹿到赵家院门口了。它在栅栏门外蹲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冲着院里叫了一声。灶房的门一开，赵母探出头来，看见黑风蹲在门口先愣了一瞬，然后顺着黑风示意的方向往屯子路上一看——赵铁军和王建军抬着一个黑乎乎的大坨子正往这边走，那坨子比她见过的最大的家猪还粗一圈，两条獠牙从脑袋侧面支棱出来，在晨光里反着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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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母手里的锅铲一声掉在门槛上。她三步并两步从灶房跑出来，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栅栏门站稳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头猪。军子！她的嗓门比平时高了不知道多少度，军子你真打回来了？！</p>
赵铁军把猪抬进院子，和王建军一起轻轻放在院墙根底下铺好的干草上。放下猪的时候他的肩膀像卸了一座山似的往下一沉，胳膊抖了两下才稳住。王建军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棉袄都汗透了，肩膀上的袖子磨破了一块，大口大口喘着气。</p>
赵母已经冲过来了。她围着猪转了四五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头在猪肚子那道刀口上面晃了晃又缩回去，嗓门就没低下来过：我的老天爷！这猪有三百斤？不止！我看四百斤都有！你爹打了一辈子猎，最好的那次打的也就二百斤出头！军子你咋打的？拿弹弓打的？！你跟我说实话！</p>
赵铁军蹲在地上活动着酸麻的肩膀，嘴角翘了一下：妈，中午炖肉。板油回头炼了，够吃大半年。</p>
赵母又围着猪转了两圈，终于伸手摸了摸猪脊背上的鬃毛，又弯下腰看了看猪耳朵后面那几个铁砂孔。她直起腰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转身就往灶房跑，声音一路飘进来：老东西！你儿子打回来了！你快出来看看！赶紧的！</p>
里屋的门帘子一动，赵万山出来了。</p>
老头子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葱叶子，站在灶房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头猪上，从猪脑袋扫到猪屁股，从獠牙扫到蹄子，又从蹄子扫回獠牙，扫了一圈又一圈。他攥着葱叶子的手指头青筋都蹦出来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抿成一条线。</p>
赵母在旁边催他：你看呀！三百多斤呢！你倒是说句话呀！</p>
赵万山没吭声。他慢慢走到猪跟前蹲下来，把葱叶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摸了摸猪脖子上的肉膘，又按了按肋骨的厚度，翻起猪脑袋看了看耳根后面那几个枪眼，在獠牙根部搓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了。</p>
他背对着赵铁军站了两三秒，然后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够大。</p>
然后他转身走回灶房去了，围裙带子在身后晃了一下。赵母跟着跑进去，灶房里很快传来她絮絮叨叨的声音：你倒是高兴一下呀！你那脸绷得跟门板似的！赵万山闷闷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赵母哈哈哈地笑了出来，盆碗碰撞的响动热闹地响起来了。</p>
赵铁军还蹲在猪旁边歇着。他的手指头还在发颤，肩膀上的勒痕从棉袄外头都能看出两道深槽。王建军坐在旁边的地上缓过来了，正歪着头看他：铁军哥，你爹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p>
高兴。</p>
我怎么没看出来？</p>
你没看他嘴角动了一下？</p>
王建军：……那是嘴角？我以为他抽筋了。</p>
赵铁军地笑了一声，站起来把王建军也拽起来：进屋歇着，中午在我家吃饭。回头扛二十斤肉回去，够你家吃一阵子了。</p>
王建军被他拽起来的时候，眼珠子往旁边一转，忽然不吭声了。赵铁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灶房门口，林秀兰扶着门框站着。</p>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大肚子把衣襟撑得圆鼓鼓的，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她没出来，就站在门槛后面，隔着半个院子看着赵铁军。晨光从房檐上方斜打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隐在灶房的暗影里。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早晨的光还是别的东西在里头晃。</p>
赵铁军朝她咧嘴笑了一下，把肩膀上勒出来的印子拍了拍，像要拍掉什么似的，大步朝灶房走过去。</p>
林秀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门框的空当。他擦着她肩膀过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不高，跟说今天天不错似的。</p>
赵铁军了一声，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尖上有一小片不知道蹭的什么灰，他伸手给她蹭掉了，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脸侧又收回去。</p>
中午吃肉。他说。</p>
林秀兰低头笑了一下，跟着他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赵母已经把大锅架上了，案板上切好了葱姜蒜，赵万山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半碗苞米烧闷声不响地喝着，碗沿上搁着一根葱叶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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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抬着猪走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黑熊沟屯的房顶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了。屯子东头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在晨光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几家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白烟，是早起做饭的人家。赵铁军和王建军歇了最后一口气，把猪重新抬起来，迈上了通往屯子口的那条土路。</p>
屯子口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石头上坐着一个拄着拐棍的，旁边蹲两个叼旱烟袋的，三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谁家今年开春能多分几垄地。拄拐棍的先看见的——他眯着眼瞅了一会儿远处土路上走过来的两个人影，先看见王建军的瘦高个儿，又看见两个人中间抬着的那个黑乎乎的大坨子，拐棍往地上一顿，猛地站起来了。</p>
那是不是赵万山家那小子？背上扛的啥玩意儿？</p>
蹲着的两个老头也站起来张望。一个眯着眼看了半天，烟袋锅子从嘴里掉出来砸在膝盖上，手忙脚乱接住的时候已经认出那是野猪了：我的娘嘞！是猪！野猪！你瞅见那獠牙没有？！</p>
拄拐棍的嗓门大，这一嗓子嚎出去，屯子口这半边的人全听见了。先是墙根下坐着择菜的几个妇女站起来探头，然后是旁边院里喂鸡的大婶挎着筐子跑出来，紧跟着几个半大小子跟兔子似的蹿过来，光着脚丫子跑在还没化干净的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响。有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抱着她妈的腿不撒手，小脑袋从她妈腿后面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着手指头含糊不清地问黑黑的那个是啥。</p>
赵铁军和王建军抬着猪走到屯子口那颗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两个人身后已经跟了十来号人。老头老太太、抱着孩子的妇女、光着脚丫子乱跑的小孩、挎着菜筐子的、拎着水桶的，呼啦啦跟了一串，把屯子口那条土路两边站得满满当当。小孩们蹦着跳着往前凑，被大人拽着后脖领子拽回来，但眼睛一个个都粘在猪脑袋那两颗支棱出来的獠牙上拔不下来了。</p>
我的老天爷！刘婶子头一个叫出来，挎着的菜筐子歪到一边差点翻了，这猪得多大？我瞅着比咱屯老孙家养的那头种猪还大一圈！</p>
你瞅那脊背，她旁边一个蹲着择菜的老太太接话，那膘，起码三指厚。这猪少说三百斤往上。</p>
三百斤？我瞅着得奔四百斤去了！</p>
拄拐棍的老头跟到近前，弯着腰凑近了看猪脑袋，拐棍尖戳着地稳住身子，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头摸了摸猪嘴角翻出来的那颗完整獠牙的根部，嘴里：这颗牙根都黄透了，皮子货，少说五六年的大炮卵子。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了。他又抬头看着赵铁军，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万山家小子，你一个人打的？</p>
赵铁军抬着猪没停步，冲老头点了一下头，三大爷好。</p>
好好好！三大爷拄着拐棍跟在旁边走，你爹打了半辈子猎我就没见他打过这么大的！你这小子行，比你爹强！</p>
旁边有人接话：可别当着万山面说，那老头倔着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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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和王建军抬着猪走过屯子中间的土路，两边的院门口探出越来越多的脑袋。一个穿靛蓝棉袄的中年男人从自家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看见猪愣了一下：哟！这是哪来的？旁边有人回他：赵铁军打的！昨儿个进的山，今早扛回来的！那人拎着柴刀跟了半截路，边走边看猪肚子上的刀口，又抬头看赵铁军脸上的汗，没说啥，但跟着走了一路。</p>
走到接近赵铁军家院门口的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一张长脸，下巴上一颗黑痣，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袄，腰上挎着一杆半截的旱烟袋。他站在路中间，眯着眼盯着猪看了一会儿，嘴里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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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脚步没停，抬着猪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陈麻子，屯子里出了名的二流子，偷鸡摸狗耍赖皮什么都干，上辈子赵铁军跟他没少结梁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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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麻子跟在旁边走，嗓门故意抬高了半截，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咋听说昨儿个后晌有人听见枪响了，那猪该不会是打别人围子里赶出来的吧？</p>
周围安静了一瞬。王建军在后头马上接了一句：麻子叔您这话说的，谁家围子里能围住三百斤的野猪？您围一个我看看。</p>
周围哄地一下笑了。赵铁军也笑了一下，没停步，边走边说：麻子叔您要是想要，明儿我给您也打一头？我打猪有准头，保证不往人身上招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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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在前面已经蹿到赵家院门口了。它在栅栏门外蹲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冲着院里叫了一声。灶房的门一开，赵母探出头来，看见黑风蹲在门口先愣了一瞬，然后顺着黑风示意的方向往屯子路上一看——赵铁军和王建军抬着一个黑乎乎的大坨子正往这边走，那坨子比她见过的最大的家猪还粗一圈，两条獠牙从脑袋侧面支棱出来，在晨光里反着黄光。</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赵母手里的锅铲一声掉在门槛上。她三步并两步从灶房跑出来，跑到院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栅栏门站稳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头猪。军子！她的嗓门比平时高了不知道多少度，军子你真打回来了？！</p>
赵铁军把猪抬进院子，和王建军一起轻轻放在院墙根底下铺好的干草上。放下猪的时候他的肩膀像卸了一座山似的往下一沉，胳膊抖了两下才稳住。王建军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棉袄都汗透了，肩膀上的袖子磨破了一块，大口大口喘着气。</p>
赵母已经冲过来了。她围着猪转了四五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头在猪肚子那道刀口上面晃了晃又缩回去，嗓门就没低下来过：我的老天爷！这猪有三百斤？不止！我看四百斤都有！你爹打了一辈子猎，最好的那次打的也就二百斤出头！军子你咋打的？拿弹弓打的？！你跟我说实话！</p>
赵铁军蹲在地上活动着酸麻的肩膀，嘴角翘了一下：妈，中午炖肉。板油回头炼了，够吃大半年。</p>
赵母又围着猪转了两圈，终于伸手摸了摸猪脊背上的鬃毛，又弯下腰看了看猪耳朵后面那几个铁砂孔。她直起腰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转身就往灶房跑，声音一路飘进来：老东西！你儿子打回来了！你快出来看看！赶紧的！</p>
里屋的门帘子一动，赵万山出来了。</p>
老头子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葱叶子，站在灶房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头猪上，从猪脑袋扫到猪屁股，从獠牙扫到蹄子，又从蹄子扫回獠牙，扫了一圈又一圈。他攥着葱叶子的手指头青筋都蹦出来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唇抿成一条线。</p>
赵母在旁边催他：你看呀！三百多斤呢！你倒是说句话呀！</p>
赵万山没吭声。他慢慢走到猪跟前蹲下来，把葱叶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摸了摸猪脖子上的肉膘，又按了按肋骨的厚度，翻起猪脑袋看了看耳根后面那几个枪眼，在獠牙根部搓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了。</p>
他背对着赵铁军站了两三秒，然后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够大。</p>
然后他转身走回灶房去了，围裙带子在身后晃了一下。赵母跟着跑进去，灶房里很快传来她絮絮叨叨的声音：你倒是高兴一下呀！你那脸绷得跟门板似的！赵万山闷闷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赵母哈哈哈地笑了出来，盆碗碰撞的响动热闹地响起来了。</p>
赵铁军还蹲在猪旁边歇着。他的手指头还在发颤，肩膀上的勒痕从棉袄外头都能看出两道深槽。王建军坐在旁边的地上缓过来了，正歪着头看他：铁军哥，你爹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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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看他嘴角动了一下？</p>
王建军：……那是嘴角？我以为他抽筋了。</p>
赵铁军地笑了一声，站起来把王建军也拽起来：进屋歇着，中午在我家吃饭。回头扛二十斤肉回去，够你家吃一阵子了。</p>
王建军被他拽起来的时候，眼珠子往旁边一转，忽然不吭声了。赵铁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灶房门口，林秀兰扶着门框站着。</p>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大肚子把衣襟撑得圆鼓鼓的，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她没出来，就站在门槛后面，隔着半个院子看着赵铁军。晨光从房檐上方斜打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隐在灶房的暗影里。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早晨的光还是别的东西在里头晃。</p>
赵铁军朝她咧嘴笑了一下，把肩膀上勒出来的印子拍了拍，像要拍掉什么似的，大步朝灶房走过去。</p>
林秀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门框的空当。他擦着她肩膀过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不高，跟说今天天不错似的。</p>
赵铁军了一声，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尖上有一小片不知道蹭的什么灰，他伸手给她蹭掉了，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脸侧又收回去。</p>
中午吃肉。他说。</p>
林秀兰低头笑了一下，跟着他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赵母已经把大锅架上了，案板上切好了葱姜蒜，赵万山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半碗苞米烧闷声不响地喝着，碗沿上搁着一根葱叶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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