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林建国的笨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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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建国又来了，他到的时候天刚亮，赵铁军正在院子里磨那把猎刀，磨石上水浆混着铁屑流下来，在石台面上洇开一道灰黑色的印子。林建国推开院门进来，在赵铁军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p>
那根狍子角已经削好了。角根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正好卡进虎口的位置，分叉处被削成了刀柄的雏形，角度刚刚好，手指握上去不硌不滑。林建国把这根削好的狍子角递到赵铁军手里的时候，手指头在角根处蹭了一下，像是确认过那个弧度合不合适。</p>
赵铁军接过来握了握，试了试手感。狍子角的质地比木头硬，比骨头轻，握在手心里不冷不热，分量刚好。他把猎刀的刀柄拆下来比了比，跟狍子角削出来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了。</p>
削得不错。赵铁军把猎刀重新装好，刀柄换了新角，握在手心里试了试，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你以前削过？</p>
没有，头一回。摸了两天，削废了一根才出这个形。林建国蹲在旁边看他试刀，搓了搓手指头，下回再磨，能更快。</p>
赵铁军把猎刀收进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林建国一眼，林建国蹲在那儿，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他吩咐，眼神端正又平实，不慌不忙的。</p>
大哥，赵铁军说，你想学赶山的活儿不？</p>
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一样基本功。学会了你才能当帮狗，学不会的话，你只能扛货。</p>
林建国站起来：啥功夫？</p>
赵铁军没直接回答，转身从灶房门口把黑风叫了出来，带着林建国出了屯子，沿着后山那条兽道走了一里多地，在靠近西沟的一片山坡前停住了脚步。山坡朝南，坡面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矮草，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见坡底下那条浅沟和沟对面的林子边缘。山坡东侧有一块凸出来的岩石，蹲在岩石后面能遮挡住身形，又能把坡底下整条沟的动静尽收眼底。</p>
赵铁军蹲在那块岩石后面，示意林建国也蹲下来。他指着坡底下那条浅沟：这条沟是西沟的一部分，北边那片林子里的野猪、狍子、獾子，很多都会从这条沟下来喝水。你蹲在这儿看着，天亮到天黑，不许出声不许动。</p>
林建国蹲在他旁边，顺着赵铁军指的方向看了看沟底。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水线在草丛间时隐时现，是山泉汇成的浅溪。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p>
赵铁军站起来：这叫蹲功。你蹲得住，就能看见这些牲口的活动规律。它们什么时候下来、走哪条路、待多久、往哪个方向走，你看明白这些了，才知道该在哪里堵、在哪里打。</p>
蹲多久？</p>
今天先蹲一上午。中午我给你送饭来，吃完继续蹲，蹲到天黑。</p>
赵铁军说完带着黑风转身走了。林建国没动，蹲在那块岩石后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坡底下那条浅沟上。早上的日头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草地上拉成一道窄长的黑色。</p>
一上午过去，坡底下动静不大。几只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的麻雀，一只灰松鼠从沟边的树干上溜下来喝了口水又蹿回去了，再没有别的。</p>
中午赵铁军提着两只苞米面饼子和一壶水上来的时候，林建国还蹲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跟上午走时几乎没变过，只是双手从膝盖上挪到了地面上撑着，背脊微微弓着。赵铁军把饼子递过去，林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眼睛没离开过坡底下的方向。</p>
看到啥了？</p>
十点半那会儿，沟对面有头狍子探头，没过来，闻了闻就走了。十一点多的时候有几只野鸡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喝水，待了一刻钟飞走了。</p>
赵铁军蹲在旁边喝了口水：姿势换过没有？</p>
换了两次，蹲麻了就换一条腿撑着，没站起来。</p>
赵铁军没再问，把水壶留在他脚边，带着黑风又走了。下午的日头更毒，阳光直直地晒在山坡上，林建国的后背上渗出一片深色的汗印，旧布褂子贴在脊背上。他换了几次姿势，从蹲着改成单膝跪着，又改成坐着腿盘起来，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坡底那条沟。黑风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跑回来了，在林建国旁边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陪着它蹲了一整个下午。</p>
天擦黑的时候赵铁军再次上来。他走到岩石后面，看见林建国还坐在那儿，两条腿盘着，膝盖前面的地面上被他用手指画了几道浅浅的沟线，像在记什么东西的位置。黑风趴在旁边，尾巴扫了一下地面，看见赵铁军来了也没有站起来。</p>
怎么样了？</p>
林建国撑着地面站起来，蹲了一整天的腿有点僵，他站直了活动了两下膝盖，活动完了指着沟底下说：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来了一头野猪。从沟对面那片柞木林里下来的，沿着沟边的缓坡走到溪边喝了水，喝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沿着原路回去了。那头猪不大，估摸着两百斤出头，公的，左边獠牙断了一截。</p>
赵铁军站在岩石旁边，听着林建国把这串话说完了。林建国说完又蹲下去，把膝盖前面地上那几道用手指画的线重新描了一遍，指了指其中一道：它走的路线是从那棵歪脖柞树旁边下来的，喝水的点在这块石头前面，回去的时候走的是同一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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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几道线。线画得不算直，但位置标记得清楚，每一道都有对应的参照物——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丛灌木。他伸手在那道画着歪脖柞树的线上点了点：你说明天还会来吗？</p>
这条沟的水是这一片唯一的活水，再往上走三里地才有另一条。那头顶猪的蹄印子一直延伸到沟这边，不像是偶然路过的。林建国搓了搓手指头上的泥，补了一句，明天要是天气没大变，它大概率还会来。野猪喝水的时辰差不多固定在一天那个时间段，我看它下午来的时候步子不急，像是有规律的。</p>
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林建国肩膀，力道不重但落得实：出师了。</p>
林建国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藏不住但也没完全放开，像块石头被掰开了条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脖子，弯腰把黑风面前的草叶子拨开，黑风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两人一起下了山。</p>
下山路上林建国走在前头，步子比早上来的时候轻快了些，但话还是不多。黑风在赵铁军脚边跟着，偶尔蹿到前面闻一闻路边的树根又跑回来。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铁军家的灶房窗户纸上透出暖黄色的油灯光，赵母正在灶台边忙活的影子在窗纸上被拉得忽长忽短。</p>
林建国在院门口停住脚，没进去：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咱们去打那头猪。</p>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黑风也去。你蹲你的，我看看它怎么走。赵铁军推开院门，回头看了林建国一眼，今天蹲得值。明天打完猪，分你一半肉。</p>
林建国站在院门口，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线，但没说什么，冲赵铁军摆了摆手，转身往屯子外面的土路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很快就融进了暗处，脚步声在土路上地响着，节奏跟来的时候一样稳，不紧不慢的。赵铁军在院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林建国的脚步声拐过屯子东头那棵老榆树的拐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了。</p>
灶房里的油灯亮着，赵母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看见赵铁军站在院门口，也没问他在看什么，把粥碗搁在井台边上：吃饭了。</p>
赵铁军转身进了院子，蹲在井台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正好温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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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建国又来了，他到的时候天刚亮，赵铁军正在院子里磨那把猎刀，磨石上水浆混着铁屑流下来，在石台面上洇开一道灰黑色的印子。林建国推开院门进来，在赵铁军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p>
那根狍子角已经削好了。角根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正好卡进虎口的位置，分叉处被削成了刀柄的雏形，角度刚刚好，手指握上去不硌不滑。林建国把这根削好的狍子角递到赵铁军手里的时候，手指头在角根处蹭了一下，像是确认过那个弧度合不合适。</p>
赵铁军接过来握了握，试了试手感。狍子角的质地比木头硬，比骨头轻，握在手心里不冷不热，分量刚好。他把猎刀的刀柄拆下来比了比，跟狍子角削出来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了。</p>
削得不错。赵铁军把猎刀重新装好，刀柄换了新角，握在手心里试了试，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你以前削过？</p>
没有，头一回。摸了两天，削废了一根才出这个形。林建国蹲在旁边看他试刀，搓了搓手指头，下回再磨，能更快。</p>
赵铁军把猎刀收进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林建国一眼，林建国蹲在那儿，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他吩咐，眼神端正又平实，不慌不忙的。</p>
大哥，赵铁军说，你想学赶山的活儿不？</p>
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一样基本功。学会了你才能当帮狗，学不会的话，你只能扛货。</p>
林建国站起来：啥功夫？</p>
赵铁军没直接回答，转身从灶房门口把黑风叫了出来，带着林建国出了屯子，沿着后山那条兽道走了一里多地，在靠近西沟的一片山坡前停住了脚步。山坡朝南，坡面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矮草，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见坡底下那条浅沟和沟对面的林子边缘。山坡东侧有一块凸出来的岩石，蹲在岩石后面能遮挡住身形，又能把坡底下整条沟的动静尽收眼底。</p>
赵铁军蹲在那块岩石后面，示意林建国也蹲下来。他指着坡底下那条浅沟：这条沟是西沟的一部分，北边那片林子里的野猪、狍子、獾子，很多都会从这条沟下来喝水。你蹲在这儿看着，天亮到天黑，不许出声不许动。</p>
林建国蹲在他旁边，顺着赵铁军指的方向看了看沟底。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水线在草丛间时隐时现，是山泉汇成的浅溪。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p>
赵铁军站起来：这叫蹲功。你蹲得住，就能看见这些牲口的活动规律。它们什么时候下来、走哪条路、待多久、往哪个方向走，你看明白这些了，才知道该在哪里堵、在哪里打。</p>
蹲多久？</p>
今天先蹲一上午。中午我给你送饭来，吃完继续蹲，蹲到天黑。</p>
赵铁军说完带着黑风转身走了。林建国没动，蹲在那块岩石后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坡底下那条浅沟上。早上的日头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草地上拉成一道窄长的黑色。</p>
一上午过去，坡底下动静不大。几只在灌木丛里跳来跳去的麻雀，一只灰松鼠从沟边的树干上溜下来喝了口水又蹿回去了，再没有别的。</p>
中午赵铁军提着两只苞米面饼子和一壶水上来的时候，林建国还蹲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跟上午走时几乎没变过，只是双手从膝盖上挪到了地面上撑着，背脊微微弓着。赵铁军把饼子递过去，林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眼睛没离开过坡底下的方向。</p>
看到啥了？</p>
十点半那会儿，沟对面有头狍子探头，没过来，闻了闻就走了。十一点多的时候有几只野鸡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喝水，待了一刻钟飞走了。</p>
赵铁军蹲在旁边喝了口水：姿势换过没有？</p>
换了两次，蹲麻了就换一条腿撑着，没站起来。</p>
赵铁军没再问，把水壶留在他脚边，带着黑风又走了。下午的日头更毒，阳光直直地晒在山坡上，林建国的后背上渗出一片深色的汗印，旧布褂子贴在脊背上。他换了几次姿势，从蹲着改成单膝跪着，又改成坐着腿盘起来，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坡底那条沟。黑风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跑回来了，在林建国旁边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陪着它蹲了一整个下午。</p>
天擦黑的时候赵铁军再次上来。他走到岩石后面，看见林建国还坐在那儿，两条腿盘着，膝盖前面的地面上被他用手指画了几道浅浅的沟线，像在记什么东西的位置。黑风趴在旁边，尾巴扫了一下地面，看见赵铁军来了也没有站起来。</p>
怎么样了？</p>
林建国撑着地面站起来，蹲了一整天的腿有点僵，他站直了活动了两下膝盖，活动完了指着沟底下说：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来了一头野猪。从沟对面那片柞木林里下来的，沿着沟边的缓坡走到溪边喝了水，喝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沿着原路回去了。那头猪不大，估摸着两百斤出头，公的，左边獠牙断了一截。</p>
赵铁军站在岩石旁边，听着林建国把这串话说完了。林建国说完又蹲下去，把膝盖前面地上那几道用手指画的线重新描了一遍，指了指其中一道：它走的路线是从那棵歪脖柞树旁边下来的，喝水的点在这块石头前面，回去的时候走的是同一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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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几道线。线画得不算直，但位置标记得清楚，每一道都有对应的参照物——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丛灌木。他伸手在那道画着歪脖柞树的线上点了点：你说明天还会来吗？</p>
这条沟的水是这一片唯一的活水，再往上走三里地才有另一条。那头顶猪的蹄印子一直延伸到沟这边，不像是偶然路过的。林建国搓了搓手指头上的泥，补了一句，明天要是天气没大变，它大概率还会来。野猪喝水的时辰差不多固定在一天那个时间段，我看它下午来的时候步子不急，像是有规律的。</p>
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林建国肩膀，力道不重但落得实：出师了。</p>
林建国抬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藏不住但也没完全放开，像块石头被掰开了条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脖子，弯腰把黑风面前的草叶子拨开，黑风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两人一起下了山。</p>
下山路上林建国走在前头，步子比早上来的时候轻快了些，但话还是不多。黑风在赵铁军脚边跟着，偶尔蹿到前面闻一闻路边的树根又跑回来。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铁军家的灶房窗户纸上透出暖黄色的油灯光，赵母正在灶台边忙活的影子在窗纸上被拉得忽长忽短。</p>
林建国在院门口停住脚，没进去：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咱们去打那头猪。</p>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黑风也去。你蹲你的，我看看它怎么走。赵铁军推开院门，回头看了林建国一眼，今天蹲得值。明天打完猪，分你一半肉。</p>
林建国站在院门口，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一线，但没说什么，冲赵铁军摆了摆手，转身往屯子外面的土路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很快就融进了暗处，脚步声在土路上地响着，节奏跟来的时候一样稳，不紧不慢的。赵铁军在院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林建国的脚步声拐过屯子东头那棵老榆树的拐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了。</p>
灶房里的油灯亮着，赵母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看见赵铁军站在院门口，也没问他在看什么，把粥碗搁在井台边上：吃饭了。</p>
赵铁军转身进了院子，蹲在井台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正好温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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