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夏天的林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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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地种完的第二天，赵铁军把灶房柜子里那只封着油布的旧木盆搬出来搁在院子里。木盆里是去年秋天从山涧里抓回来的母林蛙产的卵，入冬之前放在灶房角落里搁了一冬，盆底铺着一层湿苔藓和干草，卵块在苔藓层底下安然过了一冬。赵铁军蹲在盆边沿把苔藓层轻轻掀开一角，底下的卵块已经孵化了——密密麻麻的小蝌蚪挤在盆底浅浅一层水里，身体只有米粒大小，尾巴细长，在水里缓慢地摆动着。他把苔藓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把盆端到院子里搁在石台上，偏头朝灶房门口喊了一声：“满囤，过来搭把手。”</p>
刘满囤蹲在井台边沿把赶棍搁在膝盖上，听见喊声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沿，低头朝木盆里看了一眼。赵铁军把木盆里连苔藓带蝌蚪分装进两只搪瓷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清水倒进去，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端一盆，跟我上后山。”刘满囤把搪瓷盆端起来搁在胸口前面，两只手托着盆底，步子走得比平时更慢也更稳。赵铁军端着另一盆走在前面，两个人沿着屯子后面的山坡往后山方向走。黑风从院门口站起来跟了两步，被赵铁军偏头看了一眼：“守着。”黑风蹲回院门口，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竖着。</p>
从屯子后面的山坡往东走了一段，到了林子边沿那条小水沟旁边。赵铁军蹲下来把搪瓷盆搁在水沟边沿，低头看了看水沟里的水层——水从石缝间渗出来在沟底汇成一道浅浅的线，水面清澈，底下的碎石和沙砾被水流冲得干净，两壁的泥土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他朝水沟两侧的坡面看了一眼，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水沟上游那道石缝的水量最稳，冬天不冻透，夏天不干。蝌蚪放进去，顺着沟底往下游走，别让它们跑出去就行。”刘满囤把搪瓷盆搁在水沟边沿，蹲下来朝沟底的水层看了一眼，又朝水沟两侧的坡面扫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p>
赵铁军把搪瓷盆端起来慢慢倾斜，盆沿贴着水沟边沿的水面，蝌蚪混着苔藓碎屑从盆沿滑进水里。小蝌蚪落进水面之后先在水层表面散开了一小片，尾巴摆了两下，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往下游的方向游了一段，钻进沟底碎石之间的缝隙里不见了。赵铁军把最后一点蝌蚪倒完了，把搪瓷盆搁在水沟边沿，蹲下来朝水里看了一会儿——水底石缝之间有几个小黑点偶尔闪一下又隐回去，像是已经找到了藏身的地方。他站起来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把围网架上。”刘满囤从背篓里把备好的竹竿和细网取出来搁在水沟两侧的坡面上——竹竿是前一阵从林子里砍的，截成了一臂来长的段子，细网是用旧渔网拆下来的线重新编的，网眼不大，正好挡住蝌蚪大小的东西。两个人沿着水沟两侧的坡面把竹竿逐根插进土里，再把细网在竹竿之间绕了两道扎紧了，网的下沿贴着水沟两壁的泥土压进浅沟里，上沿高出水面约莫一掌宽。围网从水沟中段往下游方向拦了一段，在沟底留了一个一掌宽的缺口让水流通过，缺口处用细网围了两层，网眼比别处更密。赵铁军蹲在缺口边沿把网面按进水里试了试——水流从网眼里渗过去的时候没有把网面冲开，网框在竹竿之间绷得紧实。</p>
围网架完之后赵铁军从背篓里取出一块用旧木板改的牌子，蹲在水沟边沿把牌子插进土里。牌子上用铅笔头写着五个字——“赵家林蛙养殖地”。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笔画清楚，每个字都占满了木板的宽度。他把牌子周围的土踩实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牌子插在水沟边沿的坡面上，正对着林子边沿那条旧道，从旧道上走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刘满囤蹲在水沟边沿把最后一根竹竿周围的土踩实了，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牌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水沟里那些已经藏进石缝里的蝌蚪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这能活？”赵铁军把搪瓷盆收进背篓里，蹲在围网边沿把网面重新检查了一遍：“长白山的水，养长白山的蛙。这条沟的水跟山涧那边的水一个源头，水温、水质都一样。蝌蚪在石缝里藏两天就稳了。”刘满囤把“一个源头”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围网边沿把手伸进水里探了探水温，又缩回来了。</p>
赵大山从屯子后面的土路上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水沟边沿蹲下来朝水里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下水面上偶尔闪过的蝌蚪影子，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别够，让它们自己长。”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水里那些藏进石缝之间的小黑点，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蹲在围网边沿的侧影，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这是啥？”赵铁军把最后一段围网重新检查了一遍，站起来蹲在赵大山旁边偏头朝水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蛙。等秋天长大了，给你炖汤喝。”赵大山把“炖汤”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皱了一下眉头，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不要炖！”赵铁军蹲下来把他从水沟边沿捞起来搁在膝盖上坐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留着生小的。明年这个时候这条沟里全是小蝌蚪。”赵大山把“小蝌蚪”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两遍，从膝盖上滑下来跑到水沟边沿蹲下来又朝水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屯子方向去了。</p>
王建军从屯子后面的土路上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新削的赶棍，走到水沟边沿蹲下来朝围网里看了一会儿。他看完了站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以后咱不用出去抓了？”赵铁军把搪瓷盆从背篓里取出来搁在水沟边沿，蹲下来把盆底的苔藓碎屑倒进水里冲干净了：“不用出去抓了。这条沟养一年，明年秋天能收百十来斤。后年更多。”王建军蹲在围网边沿把竹竿之间的细网重新检查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把赶棍从膝盖上拿下来横握在手里：“林蛙沟这边我帮你盯着。”赵铁军把搪瓷盆收进背篓里，蹲下来把围网边沿的碎草屑拢了拢：“满囤管这片。他手细，耐得住性子。”王建军把“耐得住性子”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站在水沟边沿的刘满囤看了一眼，又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再出声。</p>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锅里的水烧上了，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林秀兰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问了一句：“林蛙放完了？”赵铁军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放完了。围网架了，牌子插了。明年秋天能收百十来斤。”林秀兰把炕桌上的碗筷收进灶房搁在水盆里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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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麻地种完的第二天，赵铁军把灶房柜子里那只封着油布的旧木盆搬出来搁在院子里。木盆里是去年秋天从山涧里抓回来的母林蛙产的卵，入冬之前放在灶房角落里搁了一冬，盆底铺着一层湿苔藓和干草，卵块在苔藓层底下安然过了一冬。赵铁军蹲在盆边沿把苔藓层轻轻掀开一角，底下的卵块已经孵化了——密密麻麻的小蝌蚪挤在盆底浅浅一层水里，身体只有米粒大小，尾巴细长，在水里缓慢地摆动着。他把苔藓重新盖回去，站起来把盆端到院子里搁在石台上，偏头朝灶房门口喊了一声：“满囤，过来搭把手。”</p>
刘满囤蹲在井台边沿把赶棍搁在膝盖上，听见喊声站起来走到石台边沿，低头朝木盆里看了一眼。赵铁军把木盆里连苔藓带蝌蚪分装进两只搪瓷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清水倒进去，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端一盆，跟我上后山。”刘满囤把搪瓷盆端起来搁在胸口前面，两只手托着盆底，步子走得比平时更慢也更稳。赵铁军端着另一盆走在前面，两个人沿着屯子后面的山坡往后山方向走。黑风从院门口站起来跟了两步，被赵铁军偏头看了一眼：“守着。”黑风蹲回院门口，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竖着。</p>
从屯子后面的山坡往东走了一段，到了林子边沿那条小水沟旁边。赵铁军蹲下来把搪瓷盆搁在水沟边沿，低头看了看水沟里的水层——水从石缝间渗出来在沟底汇成一道浅浅的线，水面清澈，底下的碎石和沙砾被水流冲得干净，两壁的泥土上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他朝水沟两侧的坡面看了一眼，偏头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水沟上游那道石缝的水量最稳，冬天不冻透，夏天不干。蝌蚪放进去，顺着沟底往下游走，别让它们跑出去就行。”刘满囤把搪瓷盆搁在水沟边沿，蹲下来朝沟底的水层看了一眼，又朝水沟两侧的坡面扫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p>
赵铁军把搪瓷盆端起来慢慢倾斜，盆沿贴着水沟边沿的水面，蝌蚪混着苔藓碎屑从盆沿滑进水里。小蝌蚪落进水面之后先在水层表面散开了一小片，尾巴摆了两下，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往下游的方向游了一段，钻进沟底碎石之间的缝隙里不见了。赵铁军把最后一点蝌蚪倒完了，把搪瓷盆搁在水沟边沿，蹲下来朝水里看了一会儿——水底石缝之间有几个小黑点偶尔闪一下又隐回去，像是已经找到了藏身的地方。他站起来朝刘满囤的方向说了一句：“把围网架上。”刘满囤从背篓里把备好的竹竿和细网取出来搁在水沟两侧的坡面上——竹竿是前一阵从林子里砍的，截成了一臂来长的段子，细网是用旧渔网拆下来的线重新编的，网眼不大，正好挡住蝌蚪大小的东西。两个人沿着水沟两侧的坡面把竹竿逐根插进土里，再把细网在竹竿之间绕了两道扎紧了，网的下沿贴着水沟两壁的泥土压进浅沟里，上沿高出水面约莫一掌宽。围网从水沟中段往下游方向拦了一段，在沟底留了一个一掌宽的缺口让水流通过，缺口处用细网围了两层，网眼比别处更密。赵铁军蹲在缺口边沿把网面按进水里试了试——水流从网眼里渗过去的时候没有把网面冲开，网框在竹竿之间绷得紧实。</p>
围网架完之后赵铁军从背篓里取出一块用旧木板改的牌子，蹲在水沟边沿把牌子插进土里。牌子上用铅笔头写着五个字——“赵家林蛙养殖地”。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笔画清楚，每个字都占满了木板的宽度。他把牌子周围的土踩实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牌子插在水沟边沿的坡面上，正对着林子边沿那条旧道，从旧道上走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刘满囤蹲在水沟边沿把最后一根竹竿周围的土踩实了，站起来的时候偏头朝牌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水沟里那些已经藏进石缝里的蝌蚪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哥，这能活？”赵铁军把搪瓷盆收进背篓里，蹲在围网边沿把网面重新检查了一遍：“长白山的水，养长白山的蛙。这条沟的水跟山涧那边的水一个源头，水温、水质都一样。蝌蚪在石缝里藏两天就稳了。”刘满囤把“一个源头”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围网边沿把手伸进水里探了探水温，又缩回来了。</p>
赵大山从屯子后面的土路上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跑到水沟边沿蹲下来朝水里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下水面上偶尔闪过的蝌蚪影子，被赵铁军把他的手拢回来搁在身侧：“别够，让它们自己长。”赵大山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水里那些藏进石缝之间的小黑点，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蹲在围网边沿的侧影，嘴里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句：“这是啥？”赵铁军把最后一段围网重新检查了一遍，站起来蹲在赵大山旁边偏头朝水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林蛙。等秋天长大了，给你炖汤喝。”赵大山把“炖汤”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皱了一下眉头，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不要炖！”赵铁军蹲下来把他从水沟边沿捞起来搁在膝盖上坐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留着生小的。明年这个时候这条沟里全是小蝌蚪。”赵大山把“小蝌蚪”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两遍，从膝盖上滑下来跑到水沟边沿蹲下来又朝水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屯子方向去了。</p>
王建军从屯子后面的土路上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新削的赶棍，走到水沟边沿蹲下来朝围网里看了一会儿。他看完了站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以后咱不用出去抓了？”赵铁军把搪瓷盆从背篓里取出来搁在水沟边沿，蹲下来把盆底的苔藓碎屑倒进水里冲干净了：“不用出去抓了。这条沟养一年，明年秋天能收百十来斤。后年更多。”王建军蹲在围网边沿把竹竿之间的细网重新检查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把赶棍从膝盖上拿下来横握在手里：“林蛙沟这边我帮你盯着。”赵铁军把搪瓷盆收进背篓里，蹲下来把围网边沿的碎草屑拢了拢：“满囤管这片。他手细，耐得住性子。”王建军把“耐得住性子”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站在水沟边沿的刘满囤看了一眼，又朝赵铁军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再出声。</p>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赵铁军蹲在灶台边把锅里的水烧上了，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井台边沿。林秀兰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问了一句：“林蛙放完了？”赵铁军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搁下碗的时候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放完了。围网架了，牌子插了。明年秋天能收百十来斤。”林秀兰把炕桌上的碗筷收进灶房搁在水盆里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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