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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从北京南下广州的时候，沈万山已经先他半个月到了。老头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看老婆，而是直奔城西那块五十亩的空地。地是早就买下的，紧挨着珠江的一条支流，河水不深但流速急，正好带动水轮。沈万山拄着拐杖在地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赵管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纸笔，记了满满三页。</p>
林远到的那天，广州下着蒙蒙细雨。珠江的水面被雨点打得密密麻麻，像一面起了麻子的铜镜。南门码头上，沈万山撑着油纸伞站在雨里，绿豆眼眯成一条缝，看到林远的船靠岸，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拐杖戳在湿滑的石板上差点没摔了。</p>
“林老弟！你可算来了！铁厂的砖都备好了，就等你画线了！”沈万山拉着林远的袖子就往马车上拽，连让林远回家歇口气的意思都没有。</p>
林远哭笑不得。“沈老板，我刚下船，您让我先安顿老婆孩子行不行？”</p>
沈万山看了一眼跟在林远身后的陈婉儿——她抱着林澜，林海牵着她的衣角，迭戈抱着毛球，小红拎着大包小包。老头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脑门。“瞧我这急脾气。行行行，你先安顿，明天一早咱们去铁厂。”</p>
陈婉儿在广州的宅子一直有人打理，是沈万山派人照看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比两年前高了一大截，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林海第一次来广州，看什么都新鲜，蹲在鱼池边看锦鲤看得入了迷，毛球蹲在他旁边，伸爪子去捞鱼，被林远一巴掌拍开了。</p>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远就骑马到了城西的铁厂工地。</p>
五十亩地，一眼望不到边。工地上已经搭起了几十个工棚，几百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砌砖，有的在搬运木料，有的在搭脚手架。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头的刺啦声、工匠们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有力量的交响乐。沈万山站在工地中间，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脚踩一双布鞋，裤腿沾满了泥，不像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商，倒像一个在田里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p>
“林老弟，地基按你图纸挖的，深八尺，底下铺了碎石和石灰，上面再砌砖。”沈万山指着面前一个巨大的基坑，坑底已经铺了一层碎石头，十几个工匠正推着独轮车往坑里倒石灰。</p>
林远跳下坑，蹲下来抓起一把石灰，在手心里搓了搓，又看了看坑壁的垂直度，用手指量了量尺寸，点了点头。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绿色的，带着一把铲子的图标——</p>
【高炉地基验收合格。深度8.2尺，底部碎石层厚度1.5尺，石灰层厚度0.8尺，符合设计要求。建议：开始砌筑炉体，耐火砖按配方烧制，每砌五层加一道铁箍。】</p>
林远从坑里爬上来，拍拍手上的灰，对沈万山说：“地基没问题。耐火砖烧好了吗？”</p>
沈万山朝赵管事喊了一声，赵管事带着几个伙计抬过来一摞砖。砖是青灰色的，比普通的青砖大一圈，沉得多，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釉质，摸上去滑溜溜的。林远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p>
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p>
【耐火砖品质鉴定：粘土纯度85%，石英含量12%，其他3%。烧制温度约1200度。密度2.3，耐压强度合格。可用于高炉内衬。】</p>
林远把砖递给沈万山。“沈老板，这砖烧得好。哪个师傅做的？”</p>
沈万山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是从景德镇请来的老师傅，姓余，烧了一辈子瓷窑。我跟他说了你的要求，他琢磨了半个月，烧了五窑才烧出这样的砖。”</p>
“余师傅人呢？”</p>
“在那边棚子里配泥料。”沈万山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工棚。</p>
林远走过去，看到一个黑瘦的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搅拌一堆泥料。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窑火熏得黝黑的脸，眯着眼睛看了林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搅泥。</p>
“余师傅，砖烧得好。”林远蹲下来，也抓起一把泥料在手里捏了捏。泥料里有粗砂、有细粉、有纤维，手感粗糙但均匀，用力一攥不散。</p>
余师傅没抬头。“你是那个西洋人？画图纸的那个？”</p>
“是。”</p>
余师傅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俺烧了三十年窑，没见过那种炉子。又高又瘦，像个烟囱。你确定那东西能炼铁？”</p>
林远笑了。“余师傅，您在景德镇烧瓷器，温度也就一千二三。我这高炉，温度要一千五以上。铁水从炉底流出来，不是等炉子凉了再取。”他在泥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高炉的剖面图，标注了炉喉、炉身、炉腰、炉腹、炉缸的位置，又画了风管和出铁口的走向。“您烧的耐火砖，就是砌在这里面的。一千五的温度，砖不能化、不能裂、不能塌。您的砖烧得好，炉子就能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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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师傅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行，俺信你。这炉子要是成了，俺这辈子没白干。”</p>
高炉的砌筑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林远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才回去。他亲手放线、量尺、检查每一层砖的平整度和垂直度。工匠们一开始不服气——他们砌了一辈子墙、垒了一辈子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洋人指手画脚？但林远砌了几层砖给他们看，又快又好，砖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连余师傅都啧啧称奇。</p>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p>
“种地的时候学的。”林远笑了笑，没说是系统教的。</p>
砌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炉身的第八层砖砌完后，林远发现炉体向左偏了一分。一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远用铅垂线一量，确实偏了。工匠们说“一分不算事，垒上去就正了”。林远摇头，让拆了重砌。</p>
工匠们不干了。“拆了？我们砌了三天的活，你说拆就拆？”</p>
沈万山也来劝。“林老弟，一分偏差，不至于……”</p>
“至于。”林远蹲下来，用手指着炉身上的偏差线，“八层偏一分，十六层偏两分，到了炉顶偏一寸。炉子歪了，铁水往一边流，出铁口堵不住，整炉铁水报废。拆。”</p>
沈万山张了张嘴，没再劝。工匠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拆了重砌。这一次，林远亲自放线，每砌一层都用铅垂线量一次，再也没偏过。</p>
余师傅蹲在旁边，看着林远爬高爬低，满手泥浆，汗湿透了后背，对沈万山说：“这个洋人，比俺还认真。”</p>
沈万山笑了。“不认真，他能从西班牙走到大明？”</p>
水力锻压机的安装更复杂。林远带着工匠们在河边建了一座水坝，用石块和石灰浆砌成，坝体厚实得像一堵城墙。水坝拦住了河水，水位抬高了一丈多。水从闸口冲出，冲击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轮。水轮直径两丈，叶片宽三尺，用铁箍加固。水轮转动带动一根粗壮的木轴，木轴上的齿轮咬合着一根连杆，连杆连接到锻压机的锤头。</p>
锤头是一块巨大的铁块，重达八百斤，是林远从广州城里的铁匠铺定制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锤头安装在两根木制导轨之间，靠着重力上下运动。水轮转一圈，连杆推一下，锤头抬起来、落下去，砸在下面的铁砧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p>
第一次试车的时候，全厂的人都围了过来。沈万山站在最前面，绿豆眼瞪得溜圆。余师傅蹲在水轮旁边，耳朵贴在地上听声音。林远站在锻压机旁边，手握着闸门的拉杆。</p>
“开闸！”林远喊了一声。</p>
赵管事带着几个伙计转动闸门，水从闸口冲出来，水轮吱呀一声开始转动。一开始很慢，像一头睡醒的老牛慢悠悠地迈步。水越积越多，冲击力越来越大，水轮越转越快，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咔咔，像有人在嚼炒豆子。</p>
连杆动起来了，一推一拉，锤头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打雷，地面在颤动，水面的波纹在颤抖，连远处的工棚顶上的茅草都在往下掉。</p>
沈万山激动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像在打鼓。“成了！成了！”</p>
余师傅从地上站起来，耳朵还在嗡嗡响，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这铁疙瘩，比俺在景德镇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厉害。”</p>
林远让工匠搬来一块烧红的铁坯，放在铁砧上。锻锤落下来，咚的一声，铁坯被砸扁了一截。工匠翻转铁坯，锻锤又落下来，咚的一声，铁坯变成了一块铁板。以前需要十几个人轮流敲打一整天的活，现在一台机器一盏茶的功夫就干完了。</p>
沈万山蹲在那块铁板面前，用手摸了摸，又拿起来掂了掂，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林老弟，这铁板比咱们以前的结实多了，里面没有气泡，没有裂纹，密度大，拿来做炮管，比铸造的强一倍！”</p>
林远点头。“等膛线机床做好，咱们就能造新式火炮了。”</p>
膛线机床是林远自己画的图、带着几个老木匠做的。那是一台简陋的设备，木头架子、铁制刀具、手摇转轮。林海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爬上去摇了几下，摇得满头大汗，毛球蹲在旁边吱吱叫，好像在喊加油。把炮管固定在架子上，刀具沿着螺旋轨道慢慢推进，在炮管内壁刻出一道道凹槽。这些凹槽能让炮弹旋转起来，飞出炮口后轨迹更稳定，精度更高，射程更远。</p>
第一批新式火炮出产的时候，广州铁厂已经开工整整五个月了。</p>
十二磅长管加农炮，炮管长九尺，重一千二百斤，射程一千五百步。带膛线，精度比旧式火炮提高三成。配开花弹，弹体内装填火药和铁砂，爆炸后形成扇形杀伤面，威力惊人。</p>
林远亲自试射了一炮。炮手装填火药、塞入开花弹、用长杆捣实、瞄准远处一面厚土墙。林远举起小红旗，往下一挥——“放！”</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轰的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火球，浓烟滚滚，炮身猛地后退了好几尺，炮架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百步外的土墙上。轰！土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碎土飞溅，硝烟弥漫。炮弹里的铁砂四散飞射，打在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坑点，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p>
沈万山捂着耳朵蹲在远处，等烟散了才站起来，走到土墙前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p>
“这威力，比咱们以前的炮弹大一倍不止。”</p>
林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墙上那些弹坑，手指冰凉，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达伽马，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礼物。</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光芒沉稳——</p>
【新式火炮量产成功，解锁成就：早期工业化。当前产能：月产火炮50门，开花弹2000发。解锁新科技：蒸汽机图纸（初级）。提示：蒸汽机可应用于采矿、纺织、运输等领域，建议在战争结束后投入研发。】</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蒸汽机，瓦特那个时代的产物，现在就能造了。但他现在顾不上。先把达伽马打跑，再谈蒸汽机的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沈万山说：“沈老板，第一批火炮全部装到南海二号和缴获的那七艘船上。剩下的，给郑方送去。”</p>
沈万山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在上面记了几笔。“林老弟，这些火炮成本多少？”</p>
林远算了算。“一门炮加上开花弹，差不多二百两。”</p>
“卖呢？”</p>
“不卖。自己用。打赢了达伽马，缴获的船比卖炮值钱。”</p>
沈万山笑了，笑得很满意。“你这个人，算盘打得比我还精。”</p>
暮色四合，铁厂的工地上亮起了火把。高炉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工匠们还在忙碌，有的在添炭，有的在出铁，有的在锻造炮管。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战歌。</p>
林远站在工地上，看着那座拔地而起的高炉，听着水力锻压机的咚咚声，闻着铁水和炭火的焦味，深吸了一口气。达伽马，你还有四个月。等你来的时候，你会看到一支不一样的舰队。</p>
他转身往回走。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工棚门口，一人一猴都困得眼睛睁不开了。毛球的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陈婉儿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大红色的，在火把下像一团小火苗。</p>
“哥，回家吧。嫂子让小红炖了排骨汤，等你回去喝。”</p>
林远走过去，从迭戈怀里接过毛球，抱在怀里。毛球蹭了蹭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p>
“走，回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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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从北京南下广州的时候，沈万山已经先他半个月到了。老头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看老婆，而是直奔城西那块五十亩的空地。地是早就买下的，紧挨着珠江的一条支流，河水不深但流速急，正好带动水轮。沈万山拄着拐杖在地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赵管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纸笔，记了满满三页。</p>
林远到的那天，广州下着蒙蒙细雨。珠江的水面被雨点打得密密麻麻，像一面起了麻子的铜镜。南门码头上，沈万山撑着油纸伞站在雨里，绿豆眼眯成一条缝，看到林远的船靠岸，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拐杖戳在湿滑的石板上差点没摔了。</p>
“林老弟！你可算来了！铁厂的砖都备好了，就等你画线了！”沈万山拉着林远的袖子就往马车上拽，连让林远回家歇口气的意思都没有。</p>
林远哭笑不得。“沈老板，我刚下船，您让我先安顿老婆孩子行不行？”</p>
沈万山看了一眼跟在林远身后的陈婉儿——她抱着林澜，林海牵着她的衣角，迭戈抱着毛球，小红拎着大包小包。老头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脑门。“瞧我这急脾气。行行行，你先安顿，明天一早咱们去铁厂。”</p>
陈婉儿在广州的宅子一直有人打理，是沈万山派人照看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比两年前高了一大截，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林海第一次来广州，看什么都新鲜，蹲在鱼池边看锦鲤看得入了迷，毛球蹲在他旁边，伸爪子去捞鱼，被林远一巴掌拍开了。</p>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远就骑马到了城西的铁厂工地。</p>
五十亩地，一眼望不到边。工地上已经搭起了几十个工棚，几百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砌砖，有的在搬运木料，有的在搭脚手架。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头的刺啦声、工匠们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有力量的交响乐。沈万山站在工地中间，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脚踩一双布鞋，裤腿沾满了泥，不像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商，倒像一个在田里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p>
“林老弟，地基按你图纸挖的，深八尺，底下铺了碎石和石灰，上面再砌砖。”沈万山指着面前一个巨大的基坑，坑底已经铺了一层碎石头，十几个工匠正推着独轮车往坑里倒石灰。</p>
林远跳下坑，蹲下来抓起一把石灰，在手心里搓了搓，又看了看坑壁的垂直度，用手指量了量尺寸，点了点头。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绿色的，带着一把铲子的图标——</p>
【高炉地基验收合格。深度8.2尺，底部碎石层厚度1.5尺，石灰层厚度0.8尺，符合设计要求。建议：开始砌筑炉体，耐火砖按配方烧制，每砌五层加一道铁箍。】</p>
林远从坑里爬上来，拍拍手上的灰，对沈万山说：“地基没问题。耐火砖烧好了吗？”</p>
沈万山朝赵管事喊了一声，赵管事带着几个伙计抬过来一摞砖。砖是青灰色的，比普通的青砖大一圈，沉得多，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釉质，摸上去滑溜溜的。林远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p>
系统又弹出了一条提示——</p>
【耐火砖品质鉴定：粘土纯度85%，石英含量12%，其他3%。烧制温度约1200度。密度2.3，耐压强度合格。可用于高炉内衬。】</p>
林远把砖递给沈万山。“沈老板，这砖烧得好。哪个师傅做的？”</p>
沈万山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是从景德镇请来的老师傅，姓余，烧了一辈子瓷窑。我跟他说了你的要求，他琢磨了半个月，烧了五窑才烧出这样的砖。”</p>
“余师傅人呢？”</p>
“在那边棚子里配泥料。”沈万山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工棚。</p>
林远走过去，看到一个黑瘦的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搅拌一堆泥料。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窑火熏得黝黑的脸，眯着眼睛看了林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搅泥。</p>
“余师傅，砖烧得好。”林远蹲下来，也抓起一把泥料在手里捏了捏。泥料里有粗砂、有细粉、有纤维，手感粗糙但均匀，用力一攥不散。</p>
余师傅没抬头。“你是那个西洋人？画图纸的那个？”</p>
“是。”</p>
余师傅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俺烧了三十年窑，没见过那种炉子。又高又瘦，像个烟囱。你确定那东西能炼铁？”</p>
林远笑了。“余师傅，您在景德镇烧瓷器，温度也就一千二三。我这高炉，温度要一千五以上。铁水从炉底流出来，不是等炉子凉了再取。”他在泥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高炉的剖面图，标注了炉喉、炉身、炉腰、炉腹、炉缸的位置，又画了风管和出铁口的走向。“您烧的耐火砖，就是砌在这里面的。一千五的温度，砖不能化、不能裂、不能塌。您的砖烧得好，炉子就能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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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师傅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行，俺信你。这炉子要是成了，俺这辈子没白干。”</p>
高炉的砌筑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林远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才回去。他亲手放线、量尺、检查每一层砖的平整度和垂直度。工匠们一开始不服气——他们砌了一辈子墙、垒了一辈子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洋人指手画脚？但林远砌了几层砖给他们看，又快又好，砖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连余师傅都啧啧称奇。</p>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p>
“种地的时候学的。”林远笑了笑，没说是系统教的。</p>
砌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炉身的第八层砖砌完后，林远发现炉体向左偏了一分。一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远用铅垂线一量，确实偏了。工匠们说“一分不算事，垒上去就正了”。林远摇头，让拆了重砌。</p>
工匠们不干了。“拆了？我们砌了三天的活，你说拆就拆？”</p>
沈万山也来劝。“林老弟，一分偏差，不至于……”</p>
“至于。”林远蹲下来，用手指着炉身上的偏差线，“八层偏一分，十六层偏两分，到了炉顶偏一寸。炉子歪了，铁水往一边流，出铁口堵不住，整炉铁水报废。拆。”</p>
沈万山张了张嘴，没再劝。工匠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拆了重砌。这一次，林远亲自放线，每砌一层都用铅垂线量一次，再也没偏过。</p>
余师傅蹲在旁边，看着林远爬高爬低，满手泥浆，汗湿透了后背，对沈万山说：“这个洋人，比俺还认真。”</p>
沈万山笑了。“不认真，他能从西班牙走到大明？”</p>
水力锻压机的安装更复杂。林远带着工匠们在河边建了一座水坝，用石块和石灰浆砌成，坝体厚实得像一堵城墙。水坝拦住了河水，水位抬高了一丈多。水从闸口冲出，冲击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轮。水轮直径两丈，叶片宽三尺，用铁箍加固。水轮转动带动一根粗壮的木轴，木轴上的齿轮咬合着一根连杆，连杆连接到锻压机的锤头。</p>
锤头是一块巨大的铁块，重达八百斤，是林远从广州城里的铁匠铺定制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锤头安装在两根木制导轨之间，靠着重力上下运动。水轮转一圈，连杆推一下，锤头抬起来、落下去，砸在下面的铁砧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p>
第一次试车的时候，全厂的人都围了过来。沈万山站在最前面，绿豆眼瞪得溜圆。余师傅蹲在水轮旁边，耳朵贴在地上听声音。林远站在锻压机旁边，手握着闸门的拉杆。</p>
“开闸！”林远喊了一声。</p>
赵管事带着几个伙计转动闸门，水从闸口冲出来，水轮吱呀一声开始转动。一开始很慢，像一头睡醒的老牛慢悠悠地迈步。水越积越多，冲击力越来越大，水轮越转越快，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咔咔，像有人在嚼炒豆子。</p>
连杆动起来了，一推一拉，锤头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打雷，地面在颤动，水面的波纹在颤抖，连远处的工棚顶上的茅草都在往下掉。</p>
沈万山激动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像在打鼓。“成了！成了！”</p>
余师傅从地上站起来，耳朵还在嗡嗡响，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这铁疙瘩，比俺在景德镇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厉害。”</p>
林远让工匠搬来一块烧红的铁坯，放在铁砧上。锻锤落下来，咚的一声，铁坯被砸扁了一截。工匠翻转铁坯，锻锤又落下来，咚的一声，铁坯变成了一块铁板。以前需要十几个人轮流敲打一整天的活，现在一台机器一盏茶的功夫就干完了。</p>
沈万山蹲在那块铁板面前，用手摸了摸，又拿起来掂了掂，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林老弟，这铁板比咱们以前的结实多了，里面没有气泡，没有裂纹，密度大，拿来做炮管，比铸造的强一倍！”</p>
林远点头。“等膛线机床做好，咱们就能造新式火炮了。”</p>
膛线机床是林远自己画的图、带着几个老木匠做的。那是一台简陋的设备，木头架子、铁制刀具、手摇转轮。林海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爬上去摇了几下，摇得满头大汗，毛球蹲在旁边吱吱叫，好像在喊加油。把炮管固定在架子上，刀具沿着螺旋轨道慢慢推进，在炮管内壁刻出一道道凹槽。这些凹槽能让炮弹旋转起来，飞出炮口后轨迹更稳定，精度更高，射程更远。</p>
第一批新式火炮出产的时候，广州铁厂已经开工整整五个月了。</p>
十二磅长管加农炮，炮管长九尺，重一千二百斤，射程一千五百步。带膛线，精度比旧式火炮提高三成。配开花弹，弹体内装填火药和铁砂，爆炸后形成扇形杀伤面，威力惊人。</p>
林远亲自试射了一炮。炮手装填火药、塞入开花弹、用长杆捣实、瞄准远处一面厚土墙。林远举起小红旗，往下一挥——“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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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的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火球，浓烟滚滚，炮身猛地后退了好几尺，炮架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三百步外的土墙上。轰！土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碎土飞溅，硝烟弥漫。炮弹里的铁砂四散飞射，打在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坑点，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p>
沈万山捂着耳朵蹲在远处，等烟散了才站起来，走到土墙前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p>
“这威力，比咱们以前的炮弹大一倍不止。”</p>
林远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墙上那些弹坑，手指冰凉，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达伽马，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礼物。</p>
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金色的，光芒沉稳——</p>
【新式火炮量产成功，解锁成就：早期工业化。当前产能：月产火炮50门，开花弹2000发。解锁新科技：蒸汽机图纸（初级）。提示：蒸汽机可应用于采矿、纺织、运输等领域，建议在战争结束后投入研发。】</p>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蒸汽机，瓦特那个时代的产物，现在就能造了。但他现在顾不上。先把达伽马打跑，再谈蒸汽机的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沈万山说：“沈老板，第一批火炮全部装到南海二号和缴获的那七艘船上。剩下的，给郑方送去。”</p>
沈万山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在上面记了几笔。“林老弟，这些火炮成本多少？”</p>
林远算了算。“一门炮加上开花弹，差不多二百两。”</p>
“卖呢？”</p>
“不卖。自己用。打赢了达伽马，缴获的船比卖炮值钱。”</p>
沈万山笑了，笑得很满意。“你这个人，算盘打得比我还精。”</p>
暮色四合，铁厂的工地上亮起了火把。高炉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工匠们还在忙碌，有的在添炭，有的在出铁，有的在锻造炮管。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战歌。</p>
林远站在工地上，看着那座拔地而起的高炉，听着水力锻压机的咚咚声，闻着铁水和炭火的焦味，深吸了一口气。达伽马，你还有四个月。等你来的时候，你会看到一支不一样的舰队。</p>
他转身往回走。迭戈抱着毛球蹲在工棚门口，一人一猴都困得眼睛睁不开了。毛球的头上戴着一朵新花，是陈婉儿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大红色的，在火把下像一团小火苗。</p>
“哥，回家吧。嫂子让小红炖了排骨汤，等你回去喝。”</p>
林远走过去，从迭戈怀里接过毛球，抱在怀里。毛球蹭了蹭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p>
“走，回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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