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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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再说一遍。</p>
冷链占三天，船全上岸，码头堵死。我语速飞快，真到那晚，全岛的眼睛都盯着货箱，海面上一个人都没有。</p>
你夜里去心口礁看过？</p>
没敢去。我就是算账算出来的。我说，砚舟，这账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替我算好。</p>
心口礁。周砚舟那边传来椅子响，你等我，我马上回岛。</p>
来不及，我先把渔排上的兄弟叫回来，</p>
话没说完，院门被拍得山响。</p>
是沈小舟，二叔家的堂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姐！滩嘴望风的六爷叔捎话——老鸦的打捞船出港了，熄着灯，往心口礁方向去了！</p>
我心里一声。</p>
来了。</p>
比我想的还快。</p>
调虎离山，虎还没挪窝，狼先进山了。六爷叔还说什么了？</p>
说那船上没挂灯，声呐一直开着，闷头开。小舟喘着气，姐，六爷叔让我问你，报海警来得及吗？</p>
来得及，但海警从镇里过来，最快四十分钟。</p>
那也报！小舟急了。我拨了林正的号，响了三声，接了。沈听澜？</p>
林队，老鸦的打捞船熄灯出港，奔心口礁。</p>
知道了，我们已经在路上。林正的声音很平，你人在哪？</p>
在家里。</p>
我撒了谎。</p>
电话挂了，我跟小舟对视一眼。姐，你刚才撒谎了。</p>
我把浮标捆上小艇，所以你更得快点去叫人。</p>
那咋办？</p>
我拖四十分钟。</p>
小舟愣住：姐，你一个人？</p>
你六爷叔的望风点离心口礁两海里，叫他摇船去接应。我说，海警四十分钟到，我拖四十分钟，够。</p>
可老鸦手底下十几号人……</p>
所以他十几号人，也没有一个认得心口礁的潮。</p>
我把小艇缆绳解开，又回头。小舟，姐问你，怕不怕？</p>
小舟咬着牙，但姐不怕，我也不怕。</p>
好小子。我揉了把他脑袋，</p>
小舟跑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把他的旧手电塞给我。姐，拿着。</p>
不是活靶子吗？</p>
那是打鱼的靶子。他说，我姐是灯塔。</p>
我愣了一下，把电筒揣进兜里。</p>
这小子，跟着我学了半个月看潮，嘴皮子倒先出师了。</p>
爹去镇上给新苗抓药了，家里没人。</p>
周砚舟还在镇里盯冷链车，探澜号泊在东澳，全速回援，最快也要一个钟头。</p>
一个钟头。</p>
够打捞船下三回钩缆，够他们在沉点上做完全部手脚。小舟，去滩头叫人，能叫几个叫几个！</p>
那你呢姐？</p>
我先去拖住他。</p>
姐！那帮人手里有家伙！上回水底下拿刀抵你肩膀的就是他们！</p>
我把赶海的两捆浮标、几个旧铁皮桶扔上小艇，跳上驾驶位。姐是青屿最熟这片礁的人。我冲他咧嘴一笑，心口礁的潮路，闭着眼我都认得。</p>
那也得带个手电！</p>
不带。我发动船机，带光，就是活靶子。</p>
我把两捆浮标缆踩踏实，又检查了一遍油箱。</p>
半箱油，跑个来回，够。</p>
兜网，磨快的小刀，还有爹给我那支老手电。</p>
没装电池，空壳，压舱用。</p>
万事俱备。</p>
就差一口气。</p>
临出门，我瞥见灶台上娘温着的粥。</p>
爹抓药还没回来。</p>
我抽出纸笔，压在粥碗底下。爹，娘：我出去办点事，天亮回。粥记得喝。听澜</p>
写完这几个字，我自己都笑了。</p>
这算什么？</p>
遗书？</p>
呸。</p>
是家书。</p>
写家书的人，得想着回家。</p>
推开院门，我最后望了一眼家里的灯。</p>
灯灭了，娘睡了。</p>
也好，睡了就不知道她闺女今夜去哪儿疯。</p>
我把门轻轻带上，像给这个家上了一把看不见的锁。</p>
小艇地一声，犁开黑沉沉的海面。</p>
身后，小舟的喊声被风撕碎了，一个字都听不全。</p>
我只听清一句：姐你小心！</p>
放心。</p>
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p>
上一次回青屿，姐是为了爹。</p>
这一次出海，姐是为了海底那艘船。</p>
夜里十一点，风从西南来，三节流。</p>
心口礁的方向，海平线上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p>
那是打捞船的声呐舱灯。</p>
它在找东西。</p>
它找的东西，在我心里装了整整二十年。</p>
小艇贴着浪跑，咸腥的水星子劈头盖脸。</p>
我一边开，一边把铁皮桶一个个挂上浮标，顺手把两捆浮标缆理好。</p>
无线电里，探澜号的频道还是忙音。</p>
我又拨周砚舟的手机，通了，只来得及喊半句——</p>
老鸦的船在心口礁！</p>
那头炸了：听澜你别过去！等我！</p>
等不了！我盯着那点红光，牙一咬，再等一个钟头，海底就空了！</p>
沈听澜！</p>
风声太大，船机太吵，我说得又急，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去的。砚舟，替我看着爹娘！</p>
电话被我甩在仪表台上，油门推到了底。</p>
风越刮越硬，浪头一排排从船头碾过去。</p>
我压着浪走斜线，省一半的颠。</p>
这条航线，爹带我来过十几回。听澜，涨潮走东口，落潮贴南礁。记着，海不认人，只认路。</p>
那时候我八岁，坐在船头，觉得爹什么都知道。</p>
现在我一个人，替他走这条夜路。</p>
爹，你女儿今夜替你走一趟。</p>
你教的路，一条都没忘。</p>
海平线上，那点红光，已经能看出船影了。</p>
黑铁壳的船身，粗短的吊臂，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老鸦。</p>
我把油门收了两格，改走南礁内侧。</p>
那条线窄，暗，全是熟在我脑子里的转弯。</p>
老鸦要找沉点，声呐就得开到最大。</p>
声呐一开，他的耳朵，就是我给他上的第一道锁。</p>
南礁内侧的水道，最窄处不到三十米。</p>
两边全是暗礁，涨潮淹着，退潮露头。</p>
外来的船，不敢走；走，也是找死。</p>
可我的小艇，吃水一尺二。</p>
爹说过，青屿的船不大，可青屿的潮谱大。</p>
小艇一头扎进夜海，身后，岛上的灯火一点点退远。</p>
前面，那点红光越来越近。</p>
风把呼喊声撕成碎片，撒进黑沉沉的海里。</p>
砚舟，替我看着爹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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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再说一遍。</p>
冷链占三天，船全上岸，码头堵死。我语速飞快，真到那晚，全岛的眼睛都盯着货箱，海面上一个人都没有。</p>
你夜里去心口礁看过？</p>
没敢去。我就是算账算出来的。我说，砚舟，这账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替我算好。</p>
心口礁。周砚舟那边传来椅子响，你等我，我马上回岛。</p>
来不及，我先把渔排上的兄弟叫回来，</p>
话没说完，院门被拍得山响。</p>
是沈小舟，二叔家的堂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姐！滩嘴望风的六爷叔捎话——老鸦的打捞船出港了，熄着灯，往心口礁方向去了！</p>
我心里一声。</p>
来了。</p>
比我想的还快。</p>
调虎离山，虎还没挪窝，狼先进山了。六爷叔还说什么了？</p>
说那船上没挂灯，声呐一直开着，闷头开。小舟喘着气，姐，六爷叔让我问你，报海警来得及吗？</p>
来得及，但海警从镇里过来，最快四十分钟。</p>
那也报！小舟急了。我拨了林正的号，响了三声，接了。沈听澜？</p>
林队，老鸦的打捞船熄灯出港，奔心口礁。</p>
知道了，我们已经在路上。林正的声音很平，你人在哪？</p>
在家里。</p>
我撒了谎。</p>
电话挂了，我跟小舟对视一眼。姐，你刚才撒谎了。</p>
我把浮标捆上小艇，所以你更得快点去叫人。</p>
那咋办？</p>
我拖四十分钟。</p>
小舟愣住：姐，你一个人？</p>
你六爷叔的望风点离心口礁两海里，叫他摇船去接应。我说，海警四十分钟到，我拖四十分钟，够。</p>
可老鸦手底下十几号人……</p>
所以他十几号人，也没有一个认得心口礁的潮。</p>
我把小艇缆绳解开，又回头。小舟，姐问你，怕不怕？</p>
小舟咬着牙，但姐不怕，我也不怕。</p>
好小子。我揉了把他脑袋，</p>
小舟跑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把他的旧手电塞给我。姐，拿着。</p>
不是活靶子吗？</p>
那是打鱼的靶子。他说，我姐是灯塔。</p>
我愣了一下，把电筒揣进兜里。</p>
这小子，跟着我学了半个月看潮，嘴皮子倒先出师了。</p>
爹去镇上给新苗抓药了，家里没人。</p>
周砚舟还在镇里盯冷链车，探澜号泊在东澳，全速回援，最快也要一个钟头。</p>
一个钟头。</p>
够打捞船下三回钩缆，够他们在沉点上做完全部手脚。小舟，去滩头叫人，能叫几个叫几个！</p>
那你呢姐？</p>
我先去拖住他。</p>
姐！那帮人手里有家伙！上回水底下拿刀抵你肩膀的就是他们！</p>
我把赶海的两捆浮标、几个旧铁皮桶扔上小艇，跳上驾驶位。姐是青屿最熟这片礁的人。我冲他咧嘴一笑，心口礁的潮路，闭着眼我都认得。</p>
那也得带个手电！</p>
不带。我发动船机，带光，就是活靶子。</p>
我把两捆浮标缆踩踏实，又检查了一遍油箱。</p>
半箱油，跑个来回，够。</p>
兜网，磨快的小刀，还有爹给我那支老手电。</p>
没装电池，空壳，压舱用。</p>
万事俱备。</p>
就差一口气。</p>
临出门，我瞥见灶台上娘温着的粥。</p>
爹抓药还没回来。</p>
我抽出纸笔，压在粥碗底下。爹，娘：我出去办点事，天亮回。粥记得喝。听澜</p>
写完这几个字，我自己都笑了。</p>
这算什么？</p>
遗书？</p>
呸。</p>
是家书。</p>
写家书的人，得想着回家。</p>
推开院门，我最后望了一眼家里的灯。</p>
灯灭了，娘睡了。</p>
也好，睡了就不知道她闺女今夜去哪儿疯。</p>
我把门轻轻带上，像给这个家上了一把看不见的锁。</p>
小艇地一声，犁开黑沉沉的海面。</p>
身后，小舟的喊声被风撕碎了，一个字都听不全。</p>
我只听清一句：姐你小心！</p>
放心。</p>
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p>
上一次回青屿，姐是为了爹。</p>
这一次出海，姐是为了海底那艘船。</p>
夜里十一点，风从西南来，三节流。</p>
心口礁的方向，海平线上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p>
那是打捞船的声呐舱灯。</p>
它在找东西。</p>
它找的东西，在我心里装了整整二十年。</p>
小艇贴着浪跑，咸腥的水星子劈头盖脸。</p>
我一边开，一边把铁皮桶一个个挂上浮标，顺手把两捆浮标缆理好。</p>
无线电里，探澜号的频道还是忙音。</p>
我又拨周砚舟的手机，通了，只来得及喊半句——</p>
老鸦的船在心口礁！</p>
那头炸了：听澜你别过去！等我！</p>
等不了！我盯着那点红光，牙一咬，再等一个钟头，海底就空了！</p>
沈听澜！</p>
风声太大，船机太吵，我说得又急，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去的。砚舟，替我看着爹娘！</p>
电话被我甩在仪表台上，油门推到了底。</p>
风越刮越硬，浪头一排排从船头碾过去。</p>
我压着浪走斜线，省一半的颠。</p>
这条航线，爹带我来过十几回。听澜，涨潮走东口，落潮贴南礁。记着，海不认人，只认路。</p>
那时候我八岁，坐在船头，觉得爹什么都知道。</p>
现在我一个人，替他走这条夜路。</p>
爹，你女儿今夜替你走一趟。</p>
你教的路，一条都没忘。</p>
海平线上，那点红光，已经能看出船影了。</p>
黑铁壳的船身，粗短的吊臂，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老鸦。</p>
我把油门收了两格，改走南礁内侧。</p>
那条线窄，暗，全是熟在我脑子里的转弯。</p>
老鸦要找沉点，声呐就得开到最大。</p>
声呐一开，他的耳朵，就是我给他上的第一道锁。</p>
南礁内侧的水道，最窄处不到三十米。</p>
两边全是暗礁，涨潮淹着，退潮露头。</p>
外来的船，不敢走；走，也是找死。</p>
可我的小艇，吃水一尺二。</p>
爹说过，青屿的船不大，可青屿的潮谱大。</p>
小艇一头扎进夜海，身后，岛上的灯火一点点退远。</p>
前面，那点红光越来越近。</p>
风把呼喊声撕成碎片，撒进黑沉沉的海里。</p>
砚舟，替我看着爹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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