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夜海独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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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礁，我熟。</p>
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潮路：涨潮从东口进，落潮往西南甩，礁盘外一圈暗流最急。</p>
打捞船要吊沉点，声呐得先找准位置。</p>
那我就让它找不着。</p>
我把铁皮桶一个个挂上浮标，顺着暗流抛下去，一只，两只，七只。</p>
桶跟着流打转，铁皮撞出的回波，比鱼群还乱，比礁石还真。</p>
船尾方向，打捞船的声呐果然停了。</p>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像一根乱捅的银棍子。</p>
我缩在礁影里，心跳得比船机还响。</p>
潮谱上写：心口礁外有三条暗流，东口一条最急，西南两条打着旋。</p>
打捞船声呐要穿透浪底，就得贴着暗流口走。</p>
我把桶全下在了流口上。</p>
桶一转，回波就乱；回波一乱，他们就得一遍遍重测。</p>
他们重测一遍，我就能多喘一口气。</p>
第七只桶下去的时候，打捞船终于急了。</p>
甲板上探出两支强光灯，贴着水面乱晃。是人为的！这回波太假了！</p>
假的？</p>
真的礁石回波是死的，这个是活的！有人在水里做手脚！</p>
我缩进礁缝，把呼吸压到最低。</p>
礁缝里的水凉，激得人牙关打颤。</p>
我咬着牙给自己打气：沈听澜，你前世在远洋货轮上熬了三十年。</p>
这点夜，算个啥。</p>
好眼力。</p>
可惜，晚了一步。</p>
七只桶，已经撒开了。</p>
光柱收回去了，骂声也远了。</p>
我数了数气口，把第六只桶又往流心推了推。</p>
桶一转，整个东口的回波，全活了。</p>
不慌。</p>
看潮人的海，我闭着眼都认得路，你睁着眼也摸不着门。</p>
弹幕要是在场，此刻应该齐刷刷飘过一行字：主播开挂了。</p>
不，不是挂。</p>
是沈家三代人，拿命喂出来的潮谱。</p>
光柱第三次扫过我头顶的时候，我听见打捞船上传来骂声。怎么搞的！回波全乱了！</p>
底下跟开了杂货铺似的！</p>
再探！找不到沉点，今夜都别收工！</p>
我趴在礁石上，差点笑出声。</p>
杂货铺？</p>
那可是我沈家的祖宅，讲究着呢。</p>
可笑着笑着，手心全是汗。</p>
这是单船闯阵。</p>
没有海警，没有探澜号，没有弹幕。</p>
海面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那条打捞船，亮得像一座孤岛。</p>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p>
信号，两格。</p>
我把最后两格电，留给了最要命的电话。</p>
潮水开始落了，流往西南走。</p>
我熄了火，让小艇顺着流，悄没声地漂到打捞船的侧后方。</p>
近了，才看清那条船的架势。</p>
船头吊臂，甲板绞车，潜水平台——专业的打捞配置，比崔老鸦那个鱼霸身份阔气多了。</p>
这船，是他自己买得起的？</p>
我盯着船身，船名被漆盖掉了，吃水线下还留着一行旧漆的印子。</p>
老船。</p>
改过的老船。</p>
船舷吃水很深，压舱的配重块一眼就能看出来。</p>
这条船不是来打捞的，是来搬家的。</p>
甲板上还码着一排空箱，白色的，方方正正。</p>
我眯眼看了半天。</p>
那箱子，怎么跟什么东西有点像？</p>
没时间想了。</p>
钩缆，还在往水下走。</p>
我数着绞车的节奏。</p>
每四秒一圈，粗缆放一寸。</p>
潮谱上写过，这种老式绞车，满负荷不能连转三分钟，得停二十秒散热。</p>
我瞅准一轮停顿，把小艇从阴影里切出去。</p>
贴着船尾的水线，蹭到吊臂正下方。</p>
抬头，吊臂黑沉沉压下来，像一座铁桥的桥底。</p>
我在它的影子里，做了一只看不清的鬼。</p>
汗顺着背心往下淌，手却稳得很。</p>
这些年赶海，我摸黑攀过比这更滑的礁。</p>
怕，就不来了。</p>
来了，就不怕。</p>
甲板上人影晃动，粗缆绳正一寸一寸往水里送。</p>
钩缆下潜了。</p>
只要挂上沉点，绞车一响，海底那点东西，今夜就没了。</p>
我盯着那根缆，脑子飞快地转。</p>
硬拼，是找死。</p>
喊人，来不及。</p>
那就——搅它。</p>
我猛推油门，小艇直插船尾，绕着那根沉水的钩缆兜起圈子。</p>
尾流一搅，缆绳在水下荡成了钟摆。</p>
甲板上一阵骚动。哪来的船？！</p>
是白天直播那个丫头！</p>
探照灯地压过来，把小艇照得雪亮。</p>
我顶着光，把小艇又兜出去半圈，伸手去够那根绷紧的缆。</p>
够了！</p>
网头一搭——</p>
缆绳一荡，绞车的节奏就乱了。停！停机！甲板上有人在吼。</p>
就乱这半分钟，钩缆在水底又荡出去几米。</p>
沉点最怕的就是这个，位置一偏，吊上来的可能就是半船碎礁。</p>
打捞船彻底没脾气了，吊臂空转着，进退两难。</p>
我算了算，探澜号还有四十分钟。</p>
四十分钟里，我还能搅他们十回。抓住她！</p>
几道人影从舷梯往小艇上冲。</p>
我把油门拧到底，小艇贴着船尾一甩，硬生生从两个人中间钻出去。</p>
浪头托着船尾，正好帮我打了个转。这丫头！她吃水比咱还熟！</p>
废话。</p>
这片海是我家。</p>
探照灯彻底疯了，四道白光交叉着扫。</p>
我把小艇熄火，漂在两道光的夹缝里。</p>
漂艇，看潮人压箱底的活儿。</p>
船随流走，灯扫灯的，流带流的。</p>
有船员朝我这边扔了个空酒瓶，地砸在礁石上。躲！我看你躲到几时！</p>
我躲在暗处，一动不动。</p>
潮水推着小艇，绕着大船慢慢转圈，像月亮绕着地球。</p>
他们抓不住月亮。</p>
一圈，两圈，三圈。</p>
潮水把小艇稳稳推着，白光始终追不上。</p>
甲板上的骂声，从凶，变急，从急，变慌。这海邪门了！</p>
是海。</p>
只不过，是我家的海。</p>
白光里，我下意识抬头，眯眼往甲板上望。</p>
船舷边站着个人，扶着栏杆，正朝下看。</p>
那人穿着旧夹克，背有点驼，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p>
探照灯一寸一寸挪过去，照亮他的脸。</p>
我的心，一声沉进了海里。</p>
大伯，沈满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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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礁，我熟。</p>
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潮路：涨潮从东口进，落潮往西南甩，礁盘外一圈暗流最急。</p>
打捞船要吊沉点，声呐得先找准位置。</p>
那我就让它找不着。</p>
我把铁皮桶一个个挂上浮标，顺着暗流抛下去，一只，两只，七只。</p>
桶跟着流打转，铁皮撞出的回波，比鱼群还乱，比礁石还真。</p>
船尾方向，打捞船的声呐果然停了。</p>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像一根乱捅的银棍子。</p>
我缩在礁影里，心跳得比船机还响。</p>
潮谱上写：心口礁外有三条暗流，东口一条最急，西南两条打着旋。</p>
打捞船声呐要穿透浪底，就得贴着暗流口走。</p>
我把桶全下在了流口上。</p>
桶一转，回波就乱；回波一乱，他们就得一遍遍重测。</p>
他们重测一遍，我就能多喘一口气。</p>
第七只桶下去的时候，打捞船终于急了。</p>
甲板上探出两支强光灯，贴着水面乱晃。是人为的！这回波太假了！</p>
假的？</p>
真的礁石回波是死的，这个是活的！有人在水里做手脚！</p>
我缩进礁缝，把呼吸压到最低。</p>
礁缝里的水凉，激得人牙关打颤。</p>
我咬着牙给自己打气：沈听澜，你前世在远洋货轮上熬了三十年。</p>
这点夜，算个啥。</p>
好眼力。</p>
可惜，晚了一步。</p>
七只桶，已经撒开了。</p>
光柱收回去了，骂声也远了。</p>
我数了数气口，把第六只桶又往流心推了推。</p>
桶一转，整个东口的回波，全活了。</p>
不慌。</p>
看潮人的海，我闭着眼都认得路，你睁着眼也摸不着门。</p>
弹幕要是在场，此刻应该齐刷刷飘过一行字：主播开挂了。</p>
不，不是挂。</p>
是沈家三代人，拿命喂出来的潮谱。</p>
光柱第三次扫过我头顶的时候，我听见打捞船上传来骂声。怎么搞的！回波全乱了！</p>
底下跟开了杂货铺似的！</p>
再探！找不到沉点，今夜都别收工！</p>
我趴在礁石上，差点笑出声。</p>
杂货铺？</p>
那可是我沈家的祖宅，讲究着呢。</p>
可笑着笑着，手心全是汗。</p>
这是单船闯阵。</p>
没有海警，没有探澜号，没有弹幕。</p>
海面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那条打捞船，亮得像一座孤岛。</p>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p>
信号，两格。</p>
我把最后两格电，留给了最要命的电话。</p>
潮水开始落了，流往西南走。</p>
我熄了火，让小艇顺着流，悄没声地漂到打捞船的侧后方。</p>
近了，才看清那条船的架势。</p>
船头吊臂，甲板绞车，潜水平台——专业的打捞配置，比崔老鸦那个鱼霸身份阔气多了。</p>
这船，是他自己买得起的？</p>
我盯着船身，船名被漆盖掉了，吃水线下还留着一行旧漆的印子。</p>
老船。</p>
改过的老船。</p>
船舷吃水很深，压舱的配重块一眼就能看出来。</p>
这条船不是来打捞的，是来搬家的。</p>
甲板上还码着一排空箱，白色的，方方正正。</p>
我眯眼看了半天。</p>
那箱子，怎么跟什么东西有点像？</p>
没时间想了。</p>
钩缆，还在往水下走。</p>
我数着绞车的节奏。</p>
每四秒一圈，粗缆放一寸。</p>
潮谱上写过，这种老式绞车，满负荷不能连转三分钟，得停二十秒散热。</p>
我瞅准一轮停顿，把小艇从阴影里切出去。</p>
贴着船尾的水线，蹭到吊臂正下方。</p>
抬头，吊臂黑沉沉压下来，像一座铁桥的桥底。</p>
我在它的影子里，做了一只看不清的鬼。</p>
汗顺着背心往下淌，手却稳得很。</p>
这些年赶海，我摸黑攀过比这更滑的礁。</p>
怕，就不来了。</p>
来了，就不怕。</p>
甲板上人影晃动，粗缆绳正一寸一寸往水里送。</p>
钩缆下潜了。</p>
只要挂上沉点，绞车一响，海底那点东西，今夜就没了。</p>
我盯着那根缆，脑子飞快地转。</p>
硬拼，是找死。</p>
喊人，来不及。</p>
那就——搅它。</p>
我猛推油门，小艇直插船尾，绕着那根沉水的钩缆兜起圈子。</p>
尾流一搅，缆绳在水下荡成了钟摆。</p>
甲板上一阵骚动。哪来的船？！</p>
是白天直播那个丫头！</p>
探照灯地压过来，把小艇照得雪亮。</p>
我顶着光，把小艇又兜出去半圈，伸手去够那根绷紧的缆。</p>
够了！</p>
网头一搭——</p>
缆绳一荡，绞车的节奏就乱了。停！停机！甲板上有人在吼。</p>
就乱这半分钟，钩缆在水底又荡出去几米。</p>
沉点最怕的就是这个，位置一偏，吊上来的可能就是半船碎礁。</p>
打捞船彻底没脾气了，吊臂空转着，进退两难。</p>
我算了算，探澜号还有四十分钟。</p>
四十分钟里，我还能搅他们十回。抓住她！</p>
几道人影从舷梯往小艇上冲。</p>
我把油门拧到底，小艇贴着船尾一甩，硬生生从两个人中间钻出去。</p>
浪头托着船尾，正好帮我打了个转。这丫头！她吃水比咱还熟！</p>
废话。</p>
这片海是我家。</p>
探照灯彻底疯了，四道白光交叉着扫。</p>
我把小艇熄火，漂在两道光的夹缝里。</p>
漂艇，看潮人压箱底的活儿。</p>
船随流走，灯扫灯的，流带流的。</p>
有船员朝我这边扔了个空酒瓶，地砸在礁石上。躲！我看你躲到几时！</p>
我躲在暗处，一动不动。</p>
潮水推着小艇，绕着大船慢慢转圈，像月亮绕着地球。</p>
他们抓不住月亮。</p>
一圈，两圈，三圈。</p>
潮水把小艇稳稳推着，白光始终追不上。</p>
甲板上的骂声，从凶，变急，从急，变慌。这海邪门了！</p>
是海。</p>
只不过，是我家的海。</p>
白光里，我下意识抬头，眯眼往甲板上望。</p>
船舷边站着个人，扶着栏杆，正朝下看。</p>
那人穿着旧夹克，背有点驼，两只手死死攥着栏杆，攥得指节发白。</p>
探照灯一寸一寸挪过去，照亮他的脸。</p>
我的心，一声沉进了海里。</p>
大伯，沈满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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