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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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大伯的，想出了花样。</p>
第二天我上门，他家里坐着个生面孔，正给大伯递烟。</p>
见我进来，那人不慌不忙起身，皮笑肉不笑。</p>
沈小姐，稀客。</p>
薛彪的司机。</p>
薛经理忙，托我带句话。他弹了弹烟灰，村委这枚章，盖给谁，是村主任的自由。</p>
盖错了，可就没朋友了。</p>
回去告诉薛彪。我说，青屿的章，不认朋友，认规矩。</p>
司机笑着走了。</p>
大伯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p>
丫头，你看看，你看看！他一拍大腿，我说不好盖吧！两头不是人！</p>
大伯，我把椅子拖到他跟前坐下，你现在是夹心饼。</p>
沧澜要你挡，我要你盖。</p>
你夹在中间，早晚被挤碎。</p>
想不当夹心饼，只有一个法子——</p>
自己选一边，选定了，站直了。</p>
司机前脚走，阿香后脚从院墙外跳进来。</p>
气死我了！这帮人把咱村委当什么了？茶馆吗？想来就来！</p>
当茶馆好啊。我说，茶馆里，人人端着杯，话在杯里转。</p>
什么意思？</p>
薛彪派司机来，说明他不敢自己来。</p>
他不敢见我，就说明他知道，这事他站不住理。</p>
站不住理的人，才需要跑腿的传话。</p>
阿香眨眨眼，回过味来了。</p>
那大伯呢？大伯今天的话，是真话还是茶话？</p>
是真话。</p>
你听得出真假？</p>
他说志强的时候，声音在抖。我说，钱面前，大伯的嘴最硬。</p>
儿子面前，大伯的心最软。</p>
拿心软的地方开口，一开口一个准。</p>
小舟放学回来，听说了司机堵门的事，气得直跳。</p>
姐，他们连村委都敢堵，还有王法吗？</p>
王法在，他们才堵。</p>
堵一次，记一笔。</p>
咱们不拦，只记账。</p>
账记得够厚，王法自己会来敲门。</p>
大伯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泄了气。</p>
叔知道，叔没站直过。</p>
当年押船，叔没站直。抢你家的宅子，叔没站直。当这个村主任……</p>
他声音低下去：也不是叔自己想当的，是人家出钱出人，把叔抬上去的。</p>
抬你上去，就为了使唤这枚章。我说，现在章要盖给国家了，他们当然急。</p>
大伯，我问你。</p>
你这一辈子，替别人按了多少手印、盖了多少章？</p>
就这一次，替青屿盖，行不行？</p>
大伯的手抖了抖，眼圈忽然红了。</p>
半晌，他抬起头：盖，可以。</p>
但叔有个条件。</p>
来了。</p>
我心里一沉，脸上不动：</p>
让志强，进合作社。他一字一字地说，当副社长。</p>
我押着这口气，回家跟爹商量。</p>
爹听完，半宿没睡。</p>
第二天一早，他把烟锅一磕。</p>
应下。</p>
爹？你不是最恨他揭老底？</p>
志强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爹说，混是混了点，可他八岁那年，下海捞过人。</p>
捞过谁？</p>
东头老李家的娃，掉进海沟，满村大人都腿软。</p>
就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拽上来没撒手。</p>
上岸的时候，嘴唇冻成紫的，还咧嘴笑。</p>
这么好的底子，咋长歪的？</p>
没人给他正经营生，歪路可不就顺着脚来了。爹把烟锅揣进怀里，丫头，你给他路，他就走。</p>
我信一回。</p>
这信，我替全村押给他。</p>
副社长？阿香在我身后差点跳起来，澜姐，那可是志强！</p>
大伯梗着脖子：他在里头改造得咋样，叔不管。叔就这么一个儿。</p>
沧澜把咱家的债攥着，早晚要拿志强抵账。</p>
进了合作社，有了正经身份、正经工钱，叔……</p>
他没说下去，但后半句我听懂了。</p>
叔想给儿子留条正路。</p>
院子里静了很久。</p>
阿香拽我袖子，眼睛里全是别答应三个字。</p>
我盯着大伯，看了十秒。</p>
他眼神躲闪，手指绞着衣角，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没有算计。</p>
只有一个小老头，走投无路的念想。</p>
回村的路上，阿香还在犯嘀咕。</p>
澜姐，你真信大伯？</p>
我不信大伯。我说，我信人心里那点念想。</p>
他这辈子，占尽了便宜，也受尽了拿捏。</p>
如今两头不是人，就剩儿子还惦记着。</p>
这时候递给他一根正路，他攥得比谁都紧。</p>
那志强呢？他那种人，进了合作社能安分？</p>
安不安分，看绳子拴哪儿。我说，我早在他身上拴了三根绳。</p>
撤诉的恩，算一根。</p>
他爹的债，算一根。</p>
还有一根——我笑了笑，他手机里跟薛彪来往的账，我留了底。</p>
这三根绳，随便一根，都能把他拽回来。</p>
阿香听得目瞪口呆。</p>
所以你答应大伯的时候，眼都不眨。</p>
棋子早落在棋盘上了，就差走这一步。</p>
走一步，看一步，不算本事。</p>
走一步，看三步——</p>
他不知道，我说，志强，是我埋了半年的棋。</p>
当天夜里，我在灯下算了一笔账。</p>
第一笔，给志强的。</p>
网贷本金，两万三。</p>
超标利息，一分不出。</p>
他半年的工钱，正好填平。</p>
第二笔，给大伯的。</p>
权属证明一张，章一枚。</p>
换来他跟沧澜之间，从此少一个拿捏的由头。</p>
第三笔，给自己的。</p>
合作社多一个知根知底的调度。</p>
村委里，多一双我看得见的眼睛。</p>
沧澜那边，多一颗拔不掉的钉子。</p>
阿香凑过来看，倒吸凉气。</p>
你连他失败以后怎么办，都算好了？</p>
算好了。</p>
失败了，他进去了，他爹死了心，咱们的账反而更清。</p>
成功了——</p>
成功了，多个人手，多条路。</p>
这笔买卖，横竖不亏。</p>
难怪你笑得那么快。阿香咂舌，我算看明白了，你答应人之前，账都打完了。</p>
不打完，敢答应吗？</p>
潮水面前，没有侥幸。</p>
人心也一样。</p>
窗外，潮声一阵一阵。</p>
大伯家方向，黑着灯。</p>
我合上账本，心里默念了一句。</p>
大伯，这一次，叔侄俩，谁也别再亏谁。</p>
我忽然笑出了声。</p>
成交。</p>
再送你一句话，大伯。</p>
志强那小子，是我埋了半年的棋。</p>
他要是敢伸歪手——</p>
你亲手送他进去，别等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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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大伯的，想出了花样。</p>
第二天我上门，他家里坐着个生面孔，正给大伯递烟。</p>
见我进来，那人不慌不忙起身，皮笑肉不笑。</p>
沈小姐，稀客。</p>
薛彪的司机。</p>
薛经理忙，托我带句话。他弹了弹烟灰，村委这枚章，盖给谁，是村主任的自由。</p>
盖错了，可就没朋友了。</p>
回去告诉薛彪。我说，青屿的章，不认朋友，认规矩。</p>
司机笑着走了。</p>
大伯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p>
丫头，你看看，你看看！他一拍大腿，我说不好盖吧！两头不是人！</p>
大伯，我把椅子拖到他跟前坐下，你现在是夹心饼。</p>
沧澜要你挡，我要你盖。</p>
你夹在中间，早晚被挤碎。</p>
想不当夹心饼，只有一个法子——</p>
自己选一边，选定了，站直了。</p>
司机前脚走，阿香后脚从院墙外跳进来。</p>
气死我了！这帮人把咱村委当什么了？茶馆吗？想来就来！</p>
当茶馆好啊。我说，茶馆里，人人端着杯，话在杯里转。</p>
什么意思？</p>
薛彪派司机来，说明他不敢自己来。</p>
他不敢见我，就说明他知道，这事他站不住理。</p>
站不住理的人，才需要跑腿的传话。</p>
阿香眨眨眼，回过味来了。</p>
那大伯呢？大伯今天的话，是真话还是茶话？</p>
是真话。</p>
你听得出真假？</p>
他说志强的时候，声音在抖。我说，钱面前，大伯的嘴最硬。</p>
儿子面前，大伯的心最软。</p>
拿心软的地方开口，一开口一个准。</p>
小舟放学回来，听说了司机堵门的事，气得直跳。</p>
姐，他们连村委都敢堵，还有王法吗？</p>
王法在，他们才堵。</p>
堵一次，记一笔。</p>
咱们不拦，只记账。</p>
账记得够厚，王法自己会来敲门。</p>
大伯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泄了气。</p>
叔知道，叔没站直过。</p>
当年押船，叔没站直。抢你家的宅子，叔没站直。当这个村主任……</p>
他声音低下去：也不是叔自己想当的，是人家出钱出人，把叔抬上去的。</p>
抬你上去，就为了使唤这枚章。我说，现在章要盖给国家了，他们当然急。</p>
大伯，我问你。</p>
你这一辈子，替别人按了多少手印、盖了多少章？</p>
就这一次，替青屿盖，行不行？</p>
大伯的手抖了抖，眼圈忽然红了。</p>
半晌，他抬起头：盖，可以。</p>
但叔有个条件。</p>
来了。</p>
我心里一沉，脸上不动：</p>
让志强，进合作社。他一字一字地说，当副社长。</p>
我押着这口气，回家跟爹商量。</p>
爹听完，半宿没睡。</p>
第二天一早，他把烟锅一磕。</p>
应下。</p>
爹？你不是最恨他揭老底？</p>
志强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爹说，混是混了点，可他八岁那年，下海捞过人。</p>
捞过谁？</p>
东头老李家的娃，掉进海沟，满村大人都腿软。</p>
就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拽上来没撒手。</p>
上岸的时候，嘴唇冻成紫的，还咧嘴笑。</p>
这么好的底子，咋长歪的？</p>
没人给他正经营生，歪路可不就顺着脚来了。爹把烟锅揣进怀里，丫头，你给他路，他就走。</p>
我信一回。</p>
这信，我替全村押给他。</p>
副社长？阿香在我身后差点跳起来，澜姐，那可是志强！</p>
大伯梗着脖子：他在里头改造得咋样，叔不管。叔就这么一个儿。</p>
沧澜把咱家的债攥着，早晚要拿志强抵账。</p>
进了合作社，有了正经身份、正经工钱，叔……</p>
他没说下去，但后半句我听懂了。</p>
叔想给儿子留条正路。</p>
院子里静了很久。</p>
阿香拽我袖子，眼睛里全是别答应三个字。</p>
我盯着大伯，看了十秒。</p>
他眼神躲闪，手指绞着衣角，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没有算计。</p>
只有一个小老头，走投无路的念想。</p>
回村的路上，阿香还在犯嘀咕。</p>
澜姐，你真信大伯？</p>
我不信大伯。我说，我信人心里那点念想。</p>
他这辈子，占尽了便宜，也受尽了拿捏。</p>
如今两头不是人，就剩儿子还惦记着。</p>
这时候递给他一根正路，他攥得比谁都紧。</p>
那志强呢？他那种人，进了合作社能安分？</p>
安不安分，看绳子拴哪儿。我说，我早在他身上拴了三根绳。</p>
撤诉的恩，算一根。</p>
他爹的债，算一根。</p>
还有一根——我笑了笑，他手机里跟薛彪来往的账，我留了底。</p>
这三根绳，随便一根，都能把他拽回来。</p>
阿香听得目瞪口呆。</p>
所以你答应大伯的时候，眼都不眨。</p>
棋子早落在棋盘上了，就差走这一步。</p>
走一步，看一步，不算本事。</p>
走一步，看三步——</p>
他不知道，我说，志强，是我埋了半年的棋。</p>
当天夜里，我在灯下算了一笔账。</p>
第一笔，给志强的。</p>
网贷本金，两万三。</p>
超标利息，一分不出。</p>
他半年的工钱，正好填平。</p>
第二笔，给大伯的。</p>
权属证明一张，章一枚。</p>
换来他跟沧澜之间，从此少一个拿捏的由头。</p>
第三笔，给自己的。</p>
合作社多一个知根知底的调度。</p>
村委里，多一双我看得见的眼睛。</p>
沧澜那边，多一颗拔不掉的钉子。</p>
阿香凑过来看，倒吸凉气。</p>
你连他失败以后怎么办，都算好了？</p>
算好了。</p>
失败了，他进去了，他爹死了心，咱们的账反而更清。</p>
成功了——</p>
成功了，多个人手，多条路。</p>
这笔买卖，横竖不亏。</p>
难怪你笑得那么快。阿香咂舌，我算看明白了，你答应人之前，账都打完了。</p>
不打完，敢答应吗？</p>
潮水面前，没有侥幸。</p>
人心也一样。</p>
窗外，潮声一阵一阵。</p>
大伯家方向，黑着灯。</p>
我合上账本，心里默念了一句。</p>
大伯，这一次，叔侄俩，谁也别再亏谁。</p>
我忽然笑出了声。</p>
成交。</p>
再送你一句话，大伯。</p>
志强那小子，是我埋了半年的棋。</p>
他要是敢伸歪手——</p>
你亲手送他进去，别等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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