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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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过一次船的人，还怕第二次？</p>
爹这句话砸下来，站台上的风都好像停了半拍。</p>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p>
车里的娘探出头：咋了这是？上不上车了？</p>
我说，都上。</p>
丫头——爹要开口，我一把攥住他的袖子。爸，您先上车。我压低声音，站台人多眼杂。您说不躲，行，回家咱们关起门说。</p>
爹盯着我看了三秒，到底上了车。</p>
我随后跟上去，在二老中间坐下。听澜，娘捏着我的手，你爸这是唱的哪出？</p>
妈，我爸他长大了。我说。</p>
娘噗嗤一乐，又赶紧板住脸：“都五十二的人了，长大？”</p>
爹咳了一声：“上车，风大。”</p>
“不躲”两个字出口时，他声若洪钟。</p>
可我听着，倒像个头一回学说话的少年，一个字一个字，都在试自己的胆气。</p>
车开出十几里，爹忽然开口：丫头，省城是不是有人接？</p>
……有。</p>
是林队的人，还是周家小子？</p>
周砚舟。</p>
爹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那就去。体检，我检。讲座，我讲。</p>
但是回来以后——</p>
回来以后，我该出海出海，该看潮看潮。他睁开眼，丫头，咱爷俩做笔交易。</p>
您说。</p>
你答应我一件事。爹说，从今往后，家里的墙内，不许对我撒谎。</p>
我心里一颤。我说，那您也得答应我一件。</p>
1998年，从头到尾，您给我讲一遍。我盯着他的眼睛，完整的。不是片段，不是残图，是全部。</p>
车窗外的田野一格一格往后退。</p>
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他说，今晚，讲给你。</p>
当天晚上，回到家，娘把门闩上，灶间温了一锅鱼汤。</p>
爹洗了手，在堂屋坐下，点了根烟，又掐了。戒烟十年了。他说，但讲这件事，得配根烟。</p>
爸，抽吧。</p>
爹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1998年，我三十二。他说，你大伯跑运输赔了钱，欠一屁股债。</p>
有人找上门，说租我的澜字号跑几趟海，一趟能顶我打一年鱼。谁找的？中间人。爹说，我只见过中间人。</p>
后来才知道，那中间人，是替深蓝海运办事的。</p>
深蓝的船东——贺江。爹的烟灰积了很长，没弹。头两趟，说是运建筑构件，去外海的一个工程平台。</p>
船上装载，都半夜干，篷布盖得死死的。中间人长什么样，您总见过吧？见过。爹说，矮个儿，罗圈腿，说话嗓门哑，像被烟呛过。</p>
码头上的老人管他叫。</p>
崔老鸦？</p>
我一激灵。</p>
这个名字，我在妈祖会的旧账里见过。就是他。爹说，当年他就是个跑船的把式，替深蓝牵线搭桥，抽取佣金。租船的事，是他上门谈的；押船的，也是他。</p>
押船？</p>
每一趟，他都亲自上船。爹说，坐在驾驶舱里，抱着个黑皮包，从头睡到尾。货装完了，他下船，钱给现。</p>
他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p>
他知道，但他装不知道。爹说，老鸦这人，一辈子就一条信条——拿钱办事，不问来路。</p>
我问过他一回，货到底是啥。</p>
他就说了一句：潮生，海上讨生活的，看得见的浪要躲，看不见的浪，更要躲。</p>
娘在灶间接口：这人如今呢？</p>
还在海上晃。爹说，前些年还见过，老了，瘾大了，整天缩在他那条旧渡轮里，轻易不上岸。</p>
我把这条记在心里。</p>
妈祖会七人，郑老爹交了账本，老教授活着，贺江浮出水面——</p>
崔老鸦这条线，迟早也要浮上来。</p>
窗外潮声一阵一阵，像给这段旧事打拍子。</p>
娘往灶膛添了根柴。</p>
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绷紧的侧脸。第三趟，出了事。</p>
啥事？</p>
夜里起了小风浪，一箱货滑了，篷布开了个角。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提灯过去看——箱子里，不是构件。</p>
是啥？</p>
一层废料，铁桶装的，封着化工标。爹顿了顿，底下，垫着的是瓷器。青花的，成箱成箱的，海泥还新鲜——是刚从海底捞上来没几天的。</p>
灶间里，娘添柴的手停了。我当时就明白了两件事。爹说，第一，那不是工程平台，是销赃的点。第二，我这船，成了盗捞船。</p>
您咋办的？</p>
我想报警。爹说，可我摸不着一星半点的实证，报了也是打草惊蛇。而且——</p>
他看了娘一眼。而且你们娘俩，都在这条船上住着。</p>
我懂了。</p>
那个年代，一个渔民，胳膊拧不过一条海上巨鳄。第四趟起，我开始留心。爹说，每趟记时间、记海路、记潮位。</p>
装货的码头口子、交货的大致方位，我一点点攒。</p>
攒在一张海图上。</p>
就是那张残图。</p>
爹说，图上每一个记号，都是我拿命换的。</p>
七·一六。爹掐灭烟，说了三个字。7月16号夜里，最后一趟。那天大潮，无月。他们催得急，说这趟运完，船钱翻倍，往后两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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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清？我说，他们那种人，还讲两清？</p>
我也这么想。爹说，船开到半路，我心一横，调头。</p>
调头？！</p>
我把船开回来，趁夜凿沉在自家湾里。爹说，船一沉，那条航路就断了。他们没了船，货出不去，就动不了。</p>
您把自己的船——凿了？</p>
船是我谋生的家当。爹说，可我不能拿它给他们运赃。</p>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哔剥声。他们发现船沉了，当晚就找上门。爹说。</p>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三个黑影，进了我这间堂屋。为首的没动手，只是笑，让我把海图交出来。我说图随船沉了。他说——潮生，船能捞，图呢？</p>
您给了？</p>
我给了一份。爹说，我自己另画的，记号全错的。他们拿着出海转了半个月，一无所获。</p>
然后呢？</p>
然后他们放了我，但放了话。爹说，下次就不是这样了</p>
那您怕不怕？</p>
爹说，怕了二十八年。</p>
我爸今晚，把字讲完了吗？我问。讲完了。爹说，只剩最后一块，没讲。</p>
哪一块？</p>
爹没有立刻答。</p>
他先看了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撩起了衣服下摆。</p>
灯光下，他左侧的肋骨上，三道旧疤的印子，弯弯曲曲，像三道干涸的河床。</p>
娘在灶间门口站着，不知听了多久。</p>
她走进来，把一碗剥好的橘子放在爹手边，谁都没说话。</p>
二十年了，她大概也是今夜，才第一次看见那三道疤。那年你回家，趴了半个月，说是修船闪了腰。娘的声音有点抖，我给你贴膏药，贴了半个月。</p>
我说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你自己贴的？</p>
娘背过身去，肩膀抖了抖，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平了。好了。她说，老账翻完了，吃橘子。</p>
我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酸得眼睛发热。爸，最后一件事。我说，1998年8月，大伯突然还清了债。那笔钱，是不是他们给的？</p>
爹沉默了几秒。他说，封口钱。他们给大伯，就是给我看的——看，我连你哥都能收买。</p>
大伯知道吗？</p>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爹说，丫头，这件事，替爸收着。等风头过了，你们兄妹自己去算这笔账，怎么算，你们定。</p>
我看着那三道疤，喉咙发紧。那天夜里，他们打断了我三根肋骨。爹把衣服放下来，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对外，我说是摔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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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过一次船的人，还怕第二次？</p>
爹这句话砸下来，站台上的风都好像停了半拍。</p>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p>
车里的娘探出头：咋了这是？上不上车了？</p>
我说，都上。</p>
丫头——爹要开口，我一把攥住他的袖子。爸，您先上车。我压低声音，站台人多眼杂。您说不躲，行，回家咱们关起门说。</p>
爹盯着我看了三秒，到底上了车。</p>
我随后跟上去，在二老中间坐下。听澜，娘捏着我的手，你爸这是唱的哪出？</p>
妈，我爸他长大了。我说。</p>
娘噗嗤一乐，又赶紧板住脸：“都五十二的人了，长大？”</p>
爹咳了一声：“上车，风大。”</p>
“不躲”两个字出口时，他声若洪钟。</p>
可我听着，倒像个头一回学说话的少年，一个字一个字，都在试自己的胆气。</p>
车开出十几里，爹忽然开口：丫头，省城是不是有人接？</p>
……有。</p>
是林队的人，还是周家小子？</p>
周砚舟。</p>
爹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那就去。体检，我检。讲座，我讲。</p>
但是回来以后——</p>
回来以后，我该出海出海，该看潮看潮。他睁开眼，丫头，咱爷俩做笔交易。</p>
您说。</p>
你答应我一件事。爹说，从今往后，家里的墙内，不许对我撒谎。</p>
我心里一颤。我说，那您也得答应我一件。</p>
1998年，从头到尾，您给我讲一遍。我盯着他的眼睛，完整的。不是片段，不是残图，是全部。</p>
车窗外的田野一格一格往后退。</p>
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他说，今晚，讲给你。</p>
当天晚上，回到家，娘把门闩上，灶间温了一锅鱼汤。</p>
爹洗了手，在堂屋坐下，点了根烟，又掐了。戒烟十年了。他说，但讲这件事，得配根烟。</p>
爸，抽吧。</p>
爹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1998年，我三十二。他说，你大伯跑运输赔了钱，欠一屁股债。</p>
有人找上门，说租我的澜字号跑几趟海，一趟能顶我打一年鱼。谁找的？中间人。爹说，我只见过中间人。</p>
后来才知道，那中间人，是替深蓝海运办事的。</p>
深蓝的船东——贺江。爹的烟灰积了很长，没弹。头两趟，说是运建筑构件，去外海的一个工程平台。</p>
船上装载，都半夜干，篷布盖得死死的。中间人长什么样，您总见过吧？见过。爹说，矮个儿，罗圈腿，说话嗓门哑，像被烟呛过。</p>
码头上的老人管他叫。</p>
崔老鸦？</p>
我一激灵。</p>
这个名字，我在妈祖会的旧账里见过。就是他。爹说，当年他就是个跑船的把式，替深蓝牵线搭桥，抽取佣金。租船的事，是他上门谈的；押船的，也是他。</p>
押船？</p>
每一趟，他都亲自上船。爹说，坐在驾驶舱里，抱着个黑皮包，从头睡到尾。货装完了，他下船，钱给现。</p>
他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p>
他知道，但他装不知道。爹说，老鸦这人，一辈子就一条信条——拿钱办事，不问来路。</p>
我问过他一回，货到底是啥。</p>
他就说了一句：潮生，海上讨生活的，看得见的浪要躲，看不见的浪，更要躲。</p>
娘在灶间接口：这人如今呢？</p>
还在海上晃。爹说，前些年还见过，老了，瘾大了，整天缩在他那条旧渡轮里，轻易不上岸。</p>
我把这条记在心里。</p>
妈祖会七人，郑老爹交了账本，老教授活着，贺江浮出水面——</p>
崔老鸦这条线，迟早也要浮上来。</p>
窗外潮声一阵一阵，像给这段旧事打拍子。</p>
娘往灶膛添了根柴。</p>
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绷紧的侧脸。第三趟，出了事。</p>
啥事？</p>
夜里起了小风浪，一箱货滑了，篷布开了个角。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提灯过去看——箱子里，不是构件。</p>
是啥？</p>
一层废料，铁桶装的，封着化工标。爹顿了顿，底下，垫着的是瓷器。青花的，成箱成箱的，海泥还新鲜——是刚从海底捞上来没几天的。</p>
灶间里，娘添柴的手停了。我当时就明白了两件事。爹说，第一，那不是工程平台，是销赃的点。第二，我这船，成了盗捞船。</p>
您咋办的？</p>
我想报警。爹说，可我摸不着一星半点的实证，报了也是打草惊蛇。而且——</p>
他看了娘一眼。而且你们娘俩，都在这条船上住着。</p>
我懂了。</p>
那个年代，一个渔民，胳膊拧不过一条海上巨鳄。第四趟起，我开始留心。爹说，每趟记时间、记海路、记潮位。</p>
装货的码头口子、交货的大致方位，我一点点攒。</p>
攒在一张海图上。</p>
就是那张残图。</p>
爹说，图上每一个记号，都是我拿命换的。</p>
七·一六。爹掐灭烟，说了三个字。7月16号夜里，最后一趟。那天大潮，无月。他们催得急，说这趟运完，船钱翻倍，往后两清</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两清？我说，他们那种人，还讲两清？</p>
我也这么想。爹说，船开到半路，我心一横，调头。</p>
调头？！</p>
我把船开回来，趁夜凿沉在自家湾里。爹说，船一沉，那条航路就断了。他们没了船，货出不去，就动不了。</p>
您把自己的船——凿了？</p>
船是我谋生的家当。爹说，可我不能拿它给他们运赃。</p>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哔剥声。他们发现船沉了，当晚就找上门。爹说。</p>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三个黑影，进了我这间堂屋。为首的没动手，只是笑，让我把海图交出来。我说图随船沉了。他说——潮生，船能捞，图呢？</p>
您给了？</p>
我给了一份。爹说，我自己另画的，记号全错的。他们拿着出海转了半个月，一无所获。</p>
然后呢？</p>
然后他们放了我，但放了话。爹说，下次就不是这样了</p>
那您怕不怕？</p>
爹说，怕了二十八年。</p>
我爸今晚，把字讲完了吗？我问。讲完了。爹说，只剩最后一块，没讲。</p>
哪一块？</p>
爹没有立刻答。</p>
他先看了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撩起了衣服下摆。</p>
灯光下，他左侧的肋骨上，三道旧疤的印子，弯弯曲曲，像三道干涸的河床。</p>
娘在灶间门口站着，不知听了多久。</p>
她走进来，把一碗剥好的橘子放在爹手边，谁都没说话。</p>
二十年了，她大概也是今夜，才第一次看见那三道疤。那年你回家，趴了半个月，说是修船闪了腰。娘的声音有点抖，我给你贴膏药，贴了半个月。</p>
我说你身上怎么一股药味，你自己贴的？</p>
娘背过身去，肩膀抖了抖，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平了。好了。她说，老账翻完了，吃橘子。</p>
我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酸得眼睛发热。爸，最后一件事。我说，1998年8月，大伯突然还清了债。那笔钱，是不是他们给的？</p>
爹沉默了几秒。他说，封口钱。他们给大伯，就是给我看的——看，我连你哥都能收买。</p>
大伯知道吗？</p>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爹说，丫头，这件事，替爸收着。等风头过了，你们兄妹自己去算这笔账，怎么算，你们定。</p>
我看着那三道疤，喉咙发紧。那天夜里，他们打断了我三根肋骨。爹把衣服放下来，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对外，我说是摔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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