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第三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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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海警的快艇就到了。</p>
林正蹲在院墙豁口后面，举着夜视仪看了半个钟头，脸越来越沉。</p>
面包车里是沧澜的人，薛彪手底下的，我们摸过底。他放下仪器，可芦苇荡里那个，不是我们布的人。</p>
也不是贺江的人。我说。</p>
林正点头，贺江的人被他盯了一整夜，自己都不知道。这本事，不是雇来的混混能有的。</p>
小舟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我看。</p>
凌晨他手抖，只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p>
佝偻，瘦，裹一件旧雨披，蹲在芦苇根部，不站起来，也不挪窝。</p>
这人走路不带声。小舟说，我从头到尾没听见草响。</p>
我心里咯噔一下。</p>
芦苇荡那地方，野鸭子落下去都扑腾半天。</p>
人进去没动静，只有一个解释——踩惯了滩涂和礁缝的老渔民。</p>
而且他盯的不是我们家。</p>
他在盯盯我们的人。我说，换句话说，他在替谁，看着贺江的眼线。</p>
林正眯起眼：三方在场。我们，贺江，还有一个不知道立场的。</p>
会不会是老鸦的余党？志强猜。</p>
老鸦还在号子里躺着呢。林正摇头，余党早散了，散不了的都进去了。</p>
那会不会是考古队的？小舟猜，保护文物嘛。</p>
考古队出入都登记，队里没这张脸。林正说，再说，谁家考古队蹲芦苇荡蹲一宿？</p>
那条海上的舢板，天亮前就没了。</p>
快艇追出去三海里，只捞回来半片被浪打散的苇叶。</p>
沈顾问。林正收起夜视仪，看我的眼神变了，你潮谱读得好。你读读这个人，他从哪来？</p>
我望着西边天际一线灰白。</p>
潮往哪涨，他往哪看。我说，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在等一个潮口。</p>
林正盯着我看了两秒：什么潮口？</p>
后天，月初大潮。我说，退到底的那种。滩涂全露，礁区全开。</p>
你想说明什么？</p>
想进这片海的人，都在等那天。我说，包括他。</p>
林正把夜视仪收进包里：大潮那两晚，便衣再加一倍。</p>
加多少都没用。我说，这个人，你们的天眼未必照得到。</p>
为什么？</p>
因为他熟悉这片海，不比看潮人差。</p>
上午，我顺着芦苇荡的边缘，一步一步往西找。</p>
礁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一小撮烟灰。</p>
手卷的烟丝，烟纸是旧报纸裁的。</p>
这卷法，现在没人会了。</p>
是几十年前，老渔民省钱的卷法。</p>
烟头指向西边。</p>
西边，是郑家老宅。</p>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p>
犹豫，不是怕。</p>
是怕打草惊蛇。</p>
我放慢了脚步。</p>
郑大彪兄弟如今跑冷链，老实得像两根缆桩。</p>
郑老爹病在床上，一年下不了两回地。</p>
老宅院门口，那条老黄狗趴在门槛上，冲我摇了摇尾巴。</p>
你家夜里来人了？我问它。</p>
它打个哈欠，没叫。</p>
狗不叫，说明来人它不陌生。</p>
要么是熟人，要么，是个懂怎么喂狗的人。</p>
我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北墙根又发现一个烟头，一撮踩进土里的脚印。</p>
脚印很浅，落点很密。</p>
这种走法，是怕压坏了滩涂上的青苗，几十年的老习惯。</p>
我把烟头用纸巾包了，收好。</p>
交给林正，说不定能对上什么。</p>
丫头，你在我家墙根刨什么呢？</p>
郑老爹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隔着纱帘，中气不足。</p>
大伯，夜里听见什么动静没？</p>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p>
后半夜，听见一阵橹声。他说，很轻，贴着水皮走的，像怕吵着人。</p>
橹声。</p>
现在谁还摇橹？</p>
机动船早就满了港。</p>
可有的手艺，一辈子长在手上。</p>
就像沈家认潮，就像这手卷烟。</p>
大伯，那人您熟吗？</p>
纱帘后头，静了很久。</p>
丫头，有些账，还没到翻开的时候。老人咳嗽了两声，回家翻你们的潮谱吧。潮往哪走，人往哪来。</p>
我出了郑家院子，回头看了一眼。</p>
北墙根那个烟头，正对着海。</p>
不对。</p>
是正对着心口礁的方向。</p>
我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了。</p>
回到家，我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p>
直播号弹出一条私信，没有头像，注册时间空白。</p>
潮汐猎人。</p>
这名字，很久没主动找过我了。</p>
上回他出现，还是我头一回夜赶海直播那晚。</p>
只有一张图，没有字。</p>
我等了十秒，没等到下一句。</p>
潮汐猎人发东西，从来一个字都不多给。</p>
长焦拍的，糊。</p>
天色是昨儿傍晚，照片主体是柿子坡那辆面包车，车窗摇下一半，烟头明灭。</p>
可我的眼睛，被照片角落勾走了。</p>
角落在西边，拍进了半片老宅的屋顶。</p>
青瓦，塌了一角的院墙——郑家老宅。</p>
屋檐下，立着一个人。</p>
逆着光，看不清脸。</p>
可那个轮廓，佝偻，瘦，微微向右歪着肩，像常年替人拎着什么重东西压的。</p>
我的手开始抖。</p>
这个轮廓，我在贺江身边见过。</p>
每次他登岛，那人跟在半步之后，提着一只旧皮箱，从来不说话。</p>
我跟他对过两次眼神。</p>
第二次，他侧身让了半步，让我先过舱门。</p>
当时我只当是老仆的规矩。</p>
现在想想，那半步里，藏着别的东西。</p>
我放大照片，再放大，指头都在滑。</p>
不会的。</p>
我心想。</p>
绝不可能。</p>
深蓝海运的讣告，三个月前还挂在网上：贺家老仆，外海风浪，人船俱失，尸身未获。</p>
全岛跑船的，都去烧过纸。</p>
阿香还在直播间里，替他念了段往生咒，弹幕刷了满屏的蜡烛。</p>
那老头，给贺江提了半辈子箱子。</p>
岛上有心人给他的评价，就仨字：不坏的。</p>
我盯着屏幕，一口凉气卡在嗓子眼。</p>
照片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就立在郑家老宅的屋檐下。</p>
照片角落，一个熟悉的轮廓——郑家老宅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了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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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海警的快艇就到了。</p>
林正蹲在院墙豁口后面，举着夜视仪看了半个钟头，脸越来越沉。</p>
面包车里是沧澜的人，薛彪手底下的，我们摸过底。他放下仪器，可芦苇荡里那个，不是我们布的人。</p>
也不是贺江的人。我说。</p>
林正点头，贺江的人被他盯了一整夜，自己都不知道。这本事，不是雇来的混混能有的。</p>
小舟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我看。</p>
凌晨他手抖，只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p>
佝偻，瘦，裹一件旧雨披，蹲在芦苇根部，不站起来，也不挪窝。</p>
这人走路不带声。小舟说，我从头到尾没听见草响。</p>
我心里咯噔一下。</p>
芦苇荡那地方，野鸭子落下去都扑腾半天。</p>
人进去没动静，只有一个解释——踩惯了滩涂和礁缝的老渔民。</p>
而且他盯的不是我们家。</p>
他在盯盯我们的人。我说，换句话说，他在替谁，看着贺江的眼线。</p>
林正眯起眼：三方在场。我们，贺江，还有一个不知道立场的。</p>
会不会是老鸦的余党？志强猜。</p>
老鸦还在号子里躺着呢。林正摇头，余党早散了，散不了的都进去了。</p>
那会不会是考古队的？小舟猜，保护文物嘛。</p>
考古队出入都登记，队里没这张脸。林正说，再说，谁家考古队蹲芦苇荡蹲一宿？</p>
那条海上的舢板，天亮前就没了。</p>
快艇追出去三海里，只捞回来半片被浪打散的苇叶。</p>
沈顾问。林正收起夜视仪，看我的眼神变了，你潮谱读得好。你读读这个人，他从哪来？</p>
我望着西边天际一线灰白。</p>
潮往哪涨，他往哪看。我说，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在等一个潮口。</p>
林正盯着我看了两秒：什么潮口？</p>
后天，月初大潮。我说，退到底的那种。滩涂全露，礁区全开。</p>
你想说明什么？</p>
想进这片海的人，都在等那天。我说，包括他。</p>
林正把夜视仪收进包里：大潮那两晚，便衣再加一倍。</p>
加多少都没用。我说，这个人，你们的天眼未必照得到。</p>
为什么？</p>
因为他熟悉这片海，不比看潮人差。</p>
上午，我顺着芦苇荡的边缘，一步一步往西找。</p>
礁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一小撮烟灰。</p>
手卷的烟丝，烟纸是旧报纸裁的。</p>
这卷法，现在没人会了。</p>
是几十年前，老渔民省钱的卷法。</p>
烟头指向西边。</p>
西边，是郑家老宅。</p>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p>
犹豫，不是怕。</p>
是怕打草惊蛇。</p>
我放慢了脚步。</p>
郑大彪兄弟如今跑冷链，老实得像两根缆桩。</p>
郑老爹病在床上，一年下不了两回地。</p>
老宅院门口，那条老黄狗趴在门槛上，冲我摇了摇尾巴。</p>
你家夜里来人了？我问它。</p>
它打个哈欠，没叫。</p>
狗不叫，说明来人它不陌生。</p>
要么是熟人，要么，是个懂怎么喂狗的人。</p>
我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北墙根又发现一个烟头，一撮踩进土里的脚印。</p>
脚印很浅，落点很密。</p>
这种走法，是怕压坏了滩涂上的青苗，几十年的老习惯。</p>
我把烟头用纸巾包了，收好。</p>
交给林正，说不定能对上什么。</p>
丫头，你在我家墙根刨什么呢？</p>
郑老爹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隔着纱帘，中气不足。</p>
大伯，夜里听见什么动静没？</p>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p>
后半夜，听见一阵橹声。他说，很轻，贴着水皮走的，像怕吵着人。</p>
橹声。</p>
现在谁还摇橹？</p>
机动船早就满了港。</p>
可有的手艺，一辈子长在手上。</p>
就像沈家认潮，就像这手卷烟。</p>
大伯，那人您熟吗？</p>
纱帘后头，静了很久。</p>
丫头，有些账，还没到翻开的时候。老人咳嗽了两声，回家翻你们的潮谱吧。潮往哪走，人往哪来。</p>
我出了郑家院子，回头看了一眼。</p>
北墙根那个烟头，正对着海。</p>
不对。</p>
是正对着心口礁的方向。</p>
我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了。</p>
回到家，我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p>
直播号弹出一条私信，没有头像，注册时间空白。</p>
潮汐猎人。</p>
这名字，很久没主动找过我了。</p>
上回他出现，还是我头一回夜赶海直播那晚。</p>
只有一张图，没有字。</p>
我等了十秒，没等到下一句。</p>
潮汐猎人发东西，从来一个字都不多给。</p>
长焦拍的，糊。</p>
天色是昨儿傍晚，照片主体是柿子坡那辆面包车，车窗摇下一半，烟头明灭。</p>
可我的眼睛，被照片角落勾走了。</p>
角落在西边，拍进了半片老宅的屋顶。</p>
青瓦，塌了一角的院墙——郑家老宅。</p>
屋檐下，立着一个人。</p>
逆着光，看不清脸。</p>
可那个轮廓，佝偻，瘦，微微向右歪着肩，像常年替人拎着什么重东西压的。</p>
我的手开始抖。</p>
这个轮廓，我在贺江身边见过。</p>
每次他登岛，那人跟在半步之后，提着一只旧皮箱，从来不说话。</p>
我跟他对过两次眼神。</p>
第二次，他侧身让了半步，让我先过舱门。</p>
当时我只当是老仆的规矩。</p>
现在想想，那半步里，藏着别的东西。</p>
我放大照片，再放大，指头都在滑。</p>
不会的。</p>
我心想。</p>
绝不可能。</p>
深蓝海运的讣告，三个月前还挂在网上：贺家老仆，外海风浪，人船俱失，尸身未获。</p>
全岛跑船的，都去烧过纸。</p>
阿香还在直播间里，替他念了段往生咒，弹幕刷了满屏的蜡烛。</p>
那老头，给贺江提了半辈子箱子。</p>
岛上有心人给他的评价，就仨字：不坏的。</p>
我盯着屏幕，一口凉气卡在嗓子眼。</p>
照片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就立在郑家老宅的屋檐下。</p>
照片角落，一个熟悉的轮廓——郑家老宅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了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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