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死人站在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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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猎人发来的那张长焦照，我看了三遍。</p>
第三遍，我的手开始抖。</p>
照片糊，是隔着两里海面拍的。</p>
灰扑扑的郑家老宅，屋檐塌了半边，瓦缝里长着草。</p>
屋檐下，立着一个佝偻的人影。</p>
旧棉袄，圆口布鞋，双手拢在袖子里。</p>
听澜，一张破房子照片，值得你脸色这么白？周砚舟凑过来。</p>
砚舟，你看这个人。</p>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p>
人影糊成一团雾，可那个站姿糊不掉。</p>
微微驼背，左肩比右肩低，站得像一根弯了的老竹竿。</p>
贺府的老仆。我说，上个月，坠海死了的那个。</p>
屋里一下子静了。</p>
娘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死了？贺家不是发过讣告吗？我还在直播间念过一句节哀。</p>
对，人没了。搜救三天，捞上来一只鞋，海葬都办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现在，这个死人，站在郑家老宅的屋檐底下。</p>
阿香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话要搁直播间，弹幕得炸——鬼片吧退退退</p>
他不是鬼。我说，鬼不会怕淋雨，挑屋檐站。</p>
小舟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姐，那他是谁？</p>
是一个了的人。我说，而杀死他的人，以为他死了。</p>
周砚舟把照片横过来看竖过来看，忽然指着右下角：这里有水印，拍摄日期，前天夜里，农历廿七。</p>
小潮，夜里没有月亮。我说。</p>
懂了。他点头，拍照的人挑了个黑透的夜，蹲了两里外的礁盘，就为等他出来站一会儿。</p>
我盯着那行小字，心里发毛。</p>
潮汐猎人等这张照片，等了两晚。</p>
他拍下来不为别的，就为递到我这儿来。</p>
老仆的事，我记得清楚。</p>
上个月，贺江的游艇在外海出了。</p>
说是风浪大，一个上了年纪的船员失足落水，连人带救生衣没影了。</p>
贺家发了讣告，措辞体面：老仆跟了贺家四十年，忠心耿耿，天不假年。</p>
当时我没多想。</p>
清道夫嘛，用完了处理掉，我甚至觉得这算贺江的。</p>
现在想想，真是一厢情愿。</p>
郑家老宅怎么会有人？阿香说，大彪二彪都进去了，郑老爹躺在床上，那宅子锁了大半年，门上锈锁都长毛了。</p>
爹一直没说话。</p>
他把手机拿过去，眯着眼，看了足足一分钟。</p>
阿四。爹忽然说。</p>
什么？</p>
贺家老仆，姓不详，当年来岛上收账，我们都背后叫他阿四。爹的声音很低，每年腊月来，住郑家老宅东厢，一住住到年三十。收哑巴钱</p>
哑巴钱，我懂。</p>
当年郑家替贺江看码头，收了不该收的钱，封口的钱。</p>
经手的，就是这个人。</p>
他收账有个规矩。爹弹了弹烟灰，钱不过夜，天亮前就出海。岛上人给他烧炕，他给郑家带海外点心，笑眯眯的，可谁家欠了几笔，他张口就来，一笔不差。</p>
好家伙，阿香咂舌，活账本啊。</p>
活账本。</p>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心里莫名一沉。</p>
爸，你没认错？他可是隔着两里海面。</p>
认人不用看脸。爹说，他那个站相，弯竹竿一样，四十年了，还是那样。走路脚跟先着地，怕人听见。死人，不会站在屋檐底下。</p>
我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p>
一个了的人，潜回青屿。</p>
不找客栈，不靠渔船，半夜站在一座空了半年的老宅底下。</p>
他在看什么？</p>
还是在等什么？</p>
我报林正。我说。</p>
电话拨过去，响了半声就被接起。</p>
照片看到了？林正的声音，比平时还平。</p>
看到了。人是贺家老仆，上个月死了的那个。</p>
我知道。他顿了顿，照片，就是我拍的。</p>
我一时没接上话。</p>
也对。</p>
潮汐猎人的代号从来不是虚的。</p>
全岛盯着贺江的眼睛里，最毒的一双，长在他的长焦镜头上。</p>
这两晚他都在。林正说，不进屋，不生火，就站在屋檐下，一站两三个钟头。像个还愿的，又像个对账的。</p>
对账？</p>
对账。林正说，我放大看过，他站的位置，正对着郑家老宅的堂屋门。进去过，还是没进去过，说不准。但他在那儿守着什么，是准的。</p>
沈顾问，现在，你问问你爸。林正说，二十年前，码头上有没有一位程老板</p>
我扭头看爹。</p>
爹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p>
程老板……他喃喃道，当年跑走私船的都不露真名。鸦爷那批人里，管钱的那位，就叫他程老板。</p>
老鸦。</p>
狱中那个畏罪自杀未遂的老鸦。</p>
我猛地攥紧手机，前后的账，地对上了——</p>
老仆进监狱，对程老板下手，没成。</p>
老鸦的命捡回来了，老仆的价值就没了。</p>
刀口调了个头，所以贺江要杀的人，换成了他自己。</p>
林正，我咬着牙问，那我家门口的三班岗，还撤不撤？老鸦不是说，名单上下一个是沈潮生吗？</p>
不撤。林正说，贺江的名单上，从来不止一个名字。</p>
那我爸——</p>
所以更要快。林正的声音沉下去，死人复活，是为了账。那本记了二十年的账，在他肚子里。</p>
娘在旁边听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丫头，那老东西要是冲咱家来的……</p>
妈，他要是冲咱家来的，就是好事。我握了下娘的手，冲着咱家来，说明他没别的门路了。有求于人的，先低头。</p>
贺江想让他永远闭嘴。我说，而我们，想让他开口。</p>
想让他开口，就先得看懂这张照片。林正说，沈顾问，把原图，翻到第二张。</p>
我指尖一滑，点开第二张图，亮度调到最高。</p>
是那张照片的实物翻拍。</p>
老式相纸，四个角泛黄，边上一道折痕压了多年。</p>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画瘦硬，力透纸背——</p>
他没杀成，这次，贺江要杀的是他。因为二十年前给贺江记账的，是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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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猎人发来的那张长焦照，我看了三遍。</p>
第三遍，我的手开始抖。</p>
照片糊，是隔着两里海面拍的。</p>
灰扑扑的郑家老宅，屋檐塌了半边，瓦缝里长着草。</p>
屋檐下，立着一个佝偻的人影。</p>
旧棉袄，圆口布鞋，双手拢在袖子里。</p>
听澜，一张破房子照片，值得你脸色这么白？周砚舟凑过来。</p>
砚舟，你看这个人。</p>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p>
人影糊成一团雾，可那个站姿糊不掉。</p>
微微驼背，左肩比右肩低，站得像一根弯了的老竹竿。</p>
贺府的老仆。我说，上个月，坠海死了的那个。</p>
屋里一下子静了。</p>
娘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死了？贺家不是发过讣告吗？我还在直播间念过一句节哀。</p>
对，人没了。搜救三天，捞上来一只鞋，海葬都办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现在，这个死人，站在郑家老宅的屋檐底下。</p>
阿香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话要搁直播间，弹幕得炸——鬼片吧退退退</p>
他不是鬼。我说，鬼不会怕淋雨，挑屋檐站。</p>
小舟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姐，那他是谁？</p>
是一个了的人。我说，而杀死他的人，以为他死了。</p>
周砚舟把照片横过来看竖过来看，忽然指着右下角：这里有水印，拍摄日期，前天夜里，农历廿七。</p>
小潮，夜里没有月亮。我说。</p>
懂了。他点头，拍照的人挑了个黑透的夜，蹲了两里外的礁盘，就为等他出来站一会儿。</p>
我盯着那行小字，心里发毛。</p>
潮汐猎人等这张照片，等了两晚。</p>
他拍下来不为别的，就为递到我这儿来。</p>
老仆的事，我记得清楚。</p>
上个月，贺江的游艇在外海出了。</p>
说是风浪大，一个上了年纪的船员失足落水，连人带救生衣没影了。</p>
贺家发了讣告，措辞体面：老仆跟了贺家四十年，忠心耿耿，天不假年。</p>
当时我没多想。</p>
清道夫嘛，用完了处理掉，我甚至觉得这算贺江的。</p>
现在想想，真是一厢情愿。</p>
郑家老宅怎么会有人？阿香说，大彪二彪都进去了，郑老爹躺在床上，那宅子锁了大半年，门上锈锁都长毛了。</p>
爹一直没说话。</p>
他把手机拿过去，眯着眼，看了足足一分钟。</p>
阿四。爹忽然说。</p>
什么？</p>
贺家老仆，姓不详，当年来岛上收账，我们都背后叫他阿四。爹的声音很低，每年腊月来，住郑家老宅东厢，一住住到年三十。收哑巴钱</p>
哑巴钱，我懂。</p>
当年郑家替贺江看码头，收了不该收的钱，封口的钱。</p>
经手的，就是这个人。</p>
他收账有个规矩。爹弹了弹烟灰，钱不过夜，天亮前就出海。岛上人给他烧炕，他给郑家带海外点心，笑眯眯的，可谁家欠了几笔，他张口就来，一笔不差。</p>
好家伙，阿香咂舌，活账本啊。</p>
活账本。</p>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心里莫名一沉。</p>
爸，你没认错？他可是隔着两里海面。</p>
认人不用看脸。爹说，他那个站相，弯竹竿一样，四十年了，还是那样。走路脚跟先着地，怕人听见。死人，不会站在屋檐底下。</p>
我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p>
一个了的人，潜回青屿。</p>
不找客栈，不靠渔船，半夜站在一座空了半年的老宅底下。</p>
他在看什么？</p>
还是在等什么？</p>
我报林正。我说。</p>
电话拨过去，响了半声就被接起。</p>
照片看到了？林正的声音，比平时还平。</p>
看到了。人是贺家老仆，上个月死了的那个。</p>
我知道。他顿了顿，照片，就是我拍的。</p>
我一时没接上话。</p>
也对。</p>
潮汐猎人的代号从来不是虚的。</p>
全岛盯着贺江的眼睛里，最毒的一双，长在他的长焦镜头上。</p>
这两晚他都在。林正说，不进屋，不生火，就站在屋檐下，一站两三个钟头。像个还愿的，又像个对账的。</p>
对账？</p>
对账。林正说，我放大看过，他站的位置，正对着郑家老宅的堂屋门。进去过，还是没进去过，说不准。但他在那儿守着什么，是准的。</p>
沈顾问，现在，你问问你爸。林正说，二十年前，码头上有没有一位程老板</p>
我扭头看爹。</p>
爹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p>
程老板……他喃喃道，当年跑走私船的都不露真名。鸦爷那批人里，管钱的那位，就叫他程老板。</p>
老鸦。</p>
狱中那个畏罪自杀未遂的老鸦。</p>
我猛地攥紧手机，前后的账，地对上了——</p>
老仆进监狱，对程老板下手，没成。</p>
老鸦的命捡回来了，老仆的价值就没了。</p>
刀口调了个头，所以贺江要杀的人，换成了他自己。</p>
林正，我咬着牙问，那我家门口的三班岗，还撤不撤？老鸦不是说，名单上下一个是沈潮生吗？</p>
不撤。林正说，贺江的名单上，从来不止一个名字。</p>
那我爸——</p>
所以更要快。林正的声音沉下去，死人复活，是为了账。那本记了二十年的账，在他肚子里。</p>
娘在旁边听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丫头，那老东西要是冲咱家来的……</p>
妈，他要是冲咱家来的，就是好事。我握了下娘的手，冲着咱家来，说明他没别的门路了。有求于人的，先低头。</p>
贺江想让他永远闭嘴。我说，而我们，想让他开口。</p>
想让他开口，就先得看懂这张照片。林正说，沈顾问，把原图，翻到第二张。</p>
我指尖一滑，点开第二张图，亮度调到最高。</p>
是那张照片的实物翻拍。</p>
老式相纸，四个角泛黄，边上一道折痕压了多年。</p>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画瘦硬，力透纸背——</p>
他没杀成，这次，贺江要杀的是他。因为二十年前给贺江记账的，是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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