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死人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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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警的排查艇，天不亮就出了港。</p>
照片背面那行字，在我脑子里烫了一夜——贺江要杀的，是他自己记了二十年账的老仆。</p>
杀人的和救人的，现在抢的是同一个人。</p>
林正调了四十多号人，把老仆那片外海，到青屿之间一百多里海岸线，犁地一样犁了一遍。</p>
对外只说了一个说法：演练，顺带打捞违禁渔具。</p>
第二天傍晚，有了。</p>
灯塔外两海里的野猫礁，退潮的礁缝里，卡着一套救生装备。</p>
沈顾问，你来看看这个。林正把东西摆在码头上，一件救生衣，一只防水袋。</p>
围观的渔民被劝走了，码头上只剩我们几个。</p>
我蹲下去，先看救生衣。</p>
领口的吊牌还拴着，塑料膜都没撕全。</p>
新衣裳。我说。</p>
再看里面。</p>
我把救生衣翻过来。</p>
内胆的气瓶，瘪的，没启用过。</p>
可浮力板是干的，板缝里没有一道海蛎子壳划痕，没有一点盐霜。</p>
这件救生衣，根本没在水里泡过。我说，它是被人脱下来，叠好，再塞进礁缝的。</p>
防水袋。</p>
我拉开拉链，一股压缩饼干的油纸味。</p>
两块压缩饼干，一壶淡水，小板防水火柴，半包盐渍梅，还有一小瓶晕船药。</p>
我抬起头，跟林正对了个眼神。</p>
意外落水的人，不带干粮。我说。</p>
林正点头，意外落水的人，只会扑腾，不会打包。这是逃生包，打包的时辰、下水的地点、漂流的路线，全算好了。</p>
阿香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上：合着他那场，是自导自演？连讣告都是他自己的道具？</p>
蓄意诈死。我把防水袋扎好，证据坐实了。</p>
小舟蹲在边上，盯着那壶淡水看：姐，晕船药是怎么回事？他要跳海，还怕晕船？</p>
我愣了一下。</p>
他怕。我说，他不是不想活，他是比谁都怕死。带着晕船药跳海的人，是打算在海里活下来的。</p>
不远处，两个守着蟹笼的老渔民探头探脑。</p>
沈丫头，海警捡着啥好货了？一个问。</p>
训练用的道具，漂丢了，帮着找呢。我笑着糊弄过去。</p>
老渔民将信将疑地走了。</p>
林正在我身后低声说了句：滴水不漏。</p>
跟您学的。我说。</p>
回到我家堂屋，林正把整件事摊开讲。</p>
老仆诈死，只有一种解释——贺江要杀他，他提前闻到了味儿。</p>
为什么杀他？娘问。</p>
两个原因。林正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是清道夫。狱中对老鸦下手的，就是他。事没办成，人活着，反成了把柄。</p>
第二呢？</p>
第二，二十年来，贺江的账，都是他记的。林正说，记在哪儿，记了多少，只有他知道。</p>
我慢慢懂了。</p>
一个替人记了二十年黑账的人，本身就是一本会走路的账。</p>
杀了账本容易。</p>
可账本要是提前跑了呢？</p>
所以他诈死。我说，一是躲贺江的刀，二是把自己起来。人一，贺江的刀就砍空了，他就从猎物，变成了一个谁也摸不着的影子。</p>
他往咱青屿跑，想得倒美。爹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p>
爸，这话怎么讲？</p>
你想想，诈死的人最怕什么？爹说，最怕熟人。一张老脸，全渔港的上了年纪的都认得。他倒好，偏往渔村里扎。</p>
所以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客栈，只能夜里动。我说，也所以，他挑的落脚处，得是他闭着眼都熟的地方。</p>
账本想换命，得找下家。爹说，下家要么是官家，要么是能拿住贺江的人。他一个外乡人，青屿地面上，他谁都不熟——</p>
爹顿了顿，看着院子外头那片黑下去的海。</p>
不对。他熟一个地方，一个人。</p>
我心里一下，跟爹同时开了口：郑家。</p>
当年收哑巴钱，他住郑家老宅，腊月来，年三十走。</p>
郑家给他烧炕，他给郑家带海外的点心。</p>
二十年了，那座老宅，是他在青屿唯一敢落脚的地方。</p>
还有一个可能。我说，他要换命，就得找一个贺江拿捏不住、又敢接他账的人。全岛跟贺江硬顶到今天的，你们说，是哪一家？</p>
堂屋里没人接话。</p>
娘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菜放下，轻声说：那是冲着咱家来的？</p>
是冲着活路来的。我说，妈，别怕。他有求，就有软处。</p>
人往哪儿跑，我们基本圈定了。林正站起来，但我不动他。</p>
不动？阿香急了，死人复活，诈死骗搜救，随便一条都能摁他个现行啊！</p>
摁了他，然后呢？林正反问，他嘴里没货，就是个偷渡回岛的老骗子。账本在他肚子里，他不肯开口，我们撬不出东西。</p>
那你的意思是——</p>
林正说，等他自己浮出水面。诈死的人，藏不了多久，钱会花完，粮会吃完，人熬不过潮。他要换命，就得先递话。</p>
阿香掰着指头算：压缩饼干两块，淡水一壶，省着吃也就撑三五天。</p>
林正看了她一眼，所以阿香同志，你比专业缉私还算得明白。</p>
那可不，阿香叉腰，直播间的秒杀价，都是我掐着表定的。</p>
他看向爹，又看向我。</p>
我申请了布网。渔船定位的后台调给我，灯塔上加一班了望，合作社码头放两个生面孔的卸货工。他在岛上动一步，我都知道。</p>
生面孔不会露馅？我问。</p>
都是带渔家口音的老缉私。林正说，裤腿上的泥，跟真卸货的一样。灯标的暗记也换了新的，哪条船出海、几点回港，我桌上每晚一份单子。</p>
我们家呢？</p>
三班岗，照旧。记住，所有人，看见他也当没看见。谁都不许打草。林正说，贺江的刀还在名单上，你们家的岗，一天都不能松。</p>
爹点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出海的出海，晒网的晒网。青屿人眼里，什么都没发生。</p>
小舟举着手：那万一他自己摸到咱家门口呢？</p>
摸到家门口更好。我说，说明他选了下家。</p>
选谁？</p>
我没答。</p>
堂屋里所有人都在看我，看爹，看墙上挂着的《青屿潮谱》。</p>
一个替贺江记了二十年账的人，全岛能保他的，只有一样东西。</p>
林正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p>
都记住喽——能保他命的，只有账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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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警的排查艇，天不亮就出了港。</p>
照片背面那行字，在我脑子里烫了一夜——贺江要杀的，是他自己记了二十年账的老仆。</p>
杀人的和救人的，现在抢的是同一个人。</p>
林正调了四十多号人，把老仆那片外海，到青屿之间一百多里海岸线，犁地一样犁了一遍。</p>
对外只说了一个说法：演练，顺带打捞违禁渔具。</p>
第二天傍晚，有了。</p>
灯塔外两海里的野猫礁，退潮的礁缝里，卡着一套救生装备。</p>
沈顾问，你来看看这个。林正把东西摆在码头上，一件救生衣，一只防水袋。</p>
围观的渔民被劝走了，码头上只剩我们几个。</p>
我蹲下去，先看救生衣。</p>
领口的吊牌还拴着，塑料膜都没撕全。</p>
新衣裳。我说。</p>
再看里面。</p>
我把救生衣翻过来。</p>
内胆的气瓶，瘪的，没启用过。</p>
可浮力板是干的，板缝里没有一道海蛎子壳划痕，没有一点盐霜。</p>
这件救生衣，根本没在水里泡过。我说，它是被人脱下来，叠好，再塞进礁缝的。</p>
防水袋。</p>
我拉开拉链，一股压缩饼干的油纸味。</p>
两块压缩饼干，一壶淡水，小板防水火柴，半包盐渍梅，还有一小瓶晕船药。</p>
我抬起头，跟林正对了个眼神。</p>
意外落水的人，不带干粮。我说。</p>
林正点头，意外落水的人，只会扑腾，不会打包。这是逃生包，打包的时辰、下水的地点、漂流的路线，全算好了。</p>
阿香在旁边听得嘴都合不上：合着他那场，是自导自演？连讣告都是他自己的道具？</p>
蓄意诈死。我把防水袋扎好，证据坐实了。</p>
小舟蹲在边上，盯着那壶淡水看：姐，晕船药是怎么回事？他要跳海，还怕晕船？</p>
我愣了一下。</p>
他怕。我说，他不是不想活，他是比谁都怕死。带着晕船药跳海的人，是打算在海里活下来的。</p>
不远处，两个守着蟹笼的老渔民探头探脑。</p>
沈丫头，海警捡着啥好货了？一个问。</p>
训练用的道具，漂丢了，帮着找呢。我笑着糊弄过去。</p>
老渔民将信将疑地走了。</p>
林正在我身后低声说了句：滴水不漏。</p>
跟您学的。我说。</p>
回到我家堂屋，林正把整件事摊开讲。</p>
老仆诈死，只有一种解释——贺江要杀他，他提前闻到了味儿。</p>
为什么杀他？娘问。</p>
两个原因。林正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是清道夫。狱中对老鸦下手的，就是他。事没办成，人活着，反成了把柄。</p>
第二呢？</p>
第二，二十年来，贺江的账，都是他记的。林正说，记在哪儿，记了多少，只有他知道。</p>
我慢慢懂了。</p>
一个替人记了二十年黑账的人，本身就是一本会走路的账。</p>
杀了账本容易。</p>
可账本要是提前跑了呢？</p>
所以他诈死。我说，一是躲贺江的刀，二是把自己起来。人一，贺江的刀就砍空了，他就从猎物，变成了一个谁也摸不着的影子。</p>
他往咱青屿跑，想得倒美。爹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p>
爸，这话怎么讲？</p>
你想想，诈死的人最怕什么？爹说，最怕熟人。一张老脸，全渔港的上了年纪的都认得。他倒好，偏往渔村里扎。</p>
所以他不敢走大路，不敢进客栈，只能夜里动。我说，也所以，他挑的落脚处，得是他闭着眼都熟的地方。</p>
账本想换命，得找下家。爹说，下家要么是官家，要么是能拿住贺江的人。他一个外乡人，青屿地面上，他谁都不熟——</p>
爹顿了顿，看着院子外头那片黑下去的海。</p>
不对。他熟一个地方，一个人。</p>
我心里一下，跟爹同时开了口：郑家。</p>
当年收哑巴钱，他住郑家老宅，腊月来，年三十走。</p>
郑家给他烧炕，他给郑家带海外的点心。</p>
二十年了，那座老宅，是他在青屿唯一敢落脚的地方。</p>
还有一个可能。我说，他要换命，就得找一个贺江拿捏不住、又敢接他账的人。全岛跟贺江硬顶到今天的，你们说，是哪一家？</p>
堂屋里没人接话。</p>
娘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菜放下，轻声说：那是冲着咱家来的？</p>
是冲着活路来的。我说，妈，别怕。他有求，就有软处。</p>
人往哪儿跑，我们基本圈定了。林正站起来，但我不动他。</p>
不动？阿香急了，死人复活，诈死骗搜救，随便一条都能摁他个现行啊！</p>
摁了他，然后呢？林正反问，他嘴里没货，就是个偷渡回岛的老骗子。账本在他肚子里，他不肯开口，我们撬不出东西。</p>
那你的意思是——</p>
林正说，等他自己浮出水面。诈死的人，藏不了多久，钱会花完，粮会吃完，人熬不过潮。他要换命，就得先递话。</p>
阿香掰着指头算：压缩饼干两块，淡水一壶，省着吃也就撑三五天。</p>
林正看了她一眼，所以阿香同志，你比专业缉私还算得明白。</p>
那可不，阿香叉腰，直播间的秒杀价，都是我掐着表定的。</p>
他看向爹，又看向我。</p>
我申请了布网。渔船定位的后台调给我，灯塔上加一班了望，合作社码头放两个生面孔的卸货工。他在岛上动一步，我都知道。</p>
生面孔不会露馅？我问。</p>
都是带渔家口音的老缉私。林正说，裤腿上的泥，跟真卸货的一样。灯标的暗记也换了新的，哪条船出海、几点回港，我桌上每晚一份单子。</p>
我们家呢？</p>
三班岗，照旧。记住，所有人，看见他也当没看见。谁都不许打草。林正说，贺江的刀还在名单上，你们家的岗，一天都不能松。</p>
爹点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出海的出海，晒网的晒网。青屿人眼里，什么都没发生。</p>
小舟举着手：那万一他自己摸到咱家门口呢？</p>
摸到家门口更好。我说，说明他选了下家。</p>
选谁？</p>
我没答。</p>
堂屋里所有人都在看我，看爹，看墙上挂着的《青屿潮谱》。</p>
一个替贺江记了二十年账的人，全岛能保他的，只有一样东西。</p>
林正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p>
都记住喽——能保他命的，只有账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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