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墙头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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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被一阵极轻的水声弄醒。</p>
不是雨，是有人蹚过了退潮的水洼。</p>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扑到窗边。</p>
后院墙头上，蹲着一条人影。</p>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个瘦小的老头。</p>
佝偻背，花白头，蹲得纹丝不动，像半截枯桅杆。</p>
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p>
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p>
爹比我反应还快，人已经到了堂屋，手里攥着那杆鱼叉。</p>
别点灯。他说。</p>
墙头上的影子，似乎听见了。</p>
他没有跑。</p>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堂屋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p>
膝盖磕在墙砖上，闷闷的一声。</p>
然后，一个头磕了下去。</p>
很慢，很重，磕到底，停了三息，才直起身。</p>
什么人？爹的声音哑了。</p>
那人不答。</p>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沟壑纵横，像块泡烂的礁石。</p>
他看了一眼堂屋，又看了一眼我这边。</p>
那眼神不凶，倒像是很久没吃饱的人，看一眼别人家的炊烟。</p>
他在墙头上跪了多久，我说不准。</p>
可那个头，磕得比衙门口的石阶还沉。</p>
他翻身下墙，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几个起落，就融进了后山的黑影里。</p>
前后不到十秒。</p>
我抄起门后的船桨：追不追？</p>
爹已经出了门，别喊，别惊动后山以外的人。</p>
守岛队的人手，十分钟内围了后山。</p>
手电光柱在礁石丛里来回扫，两条土狗呲着牙往前蹿。</p>
沈顾问！东滩有脚印！</p>
我跑过去，一串浅浅的湿脚印，走到水线边，断了。</p>
断得干干净净。</p>
像这个人是从海里来的，又回海里去了。</p>
林正蹲在水边，捻起一撮沙，凑到鼻子底下闻。</p>
老海水味。他说，这人常年下深水，身子骨还是水里的底子。</p>
多大年纪？</p>
步子碎，落点轻，六十往上。林正顿了顿，可这腿脚，一般小伙子撵不上。</p>
搜到天蒙蒙亮，一无所获。</p>
连狗都蔫了，蹲在礁石上冲海面哼哼。</p>
狗不叫，说明他没跑远。林正盯着海面，他要么趴在哪个石缝里，要么早就下了水。</p>
分两队，一队守滩，一队跟我下水摸礁盘。</p>
沈顾问，你是顾问，不是突击队。</p>
这片海的礁盘，闭着眼我都认得。我说，你们下去，是给鱼喂食。</p>
林正拗不过我，派了两个人跟我。</p>
石缝、水洞、老船澳，一个一个摸过去。</p>
摸到膝盖发白，还是没人。</p>
阿香在岸上替我们举着手电，一边举一边打喷嚏。</p>
沈顾问，你这顾问当的，比打渔还累。</p>
少贫，照那边石缝。</p>
他根本不想被找到。林正站起来，拍拍裤子，想被找到的人，不会把脚印收拾得这么体面。</p>
海警的排查网呢？</p>
岸上查得再细，他要是走礁盘，潮一涨，什么痕迹都没了。</p>
小舟举着手机小跑过来，压着声：澜姐，直播间炸锅了，老铁都说后山闹鬼，礼物都刷起来了。</p>
闹什么鬼。我没好气，赶紧关播。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p>
那老铁问起来咋回？</p>
就说沈顾问夜巡，审美潮情，敬业得很。</p>
阿香在旁边憋不住笑：这理由，能信一半。</p>
另一半，估计已经在瞎猜了。</p>
猜吧，猜得越歪，他越安全。</p>
石头一直蹲在墙根下，忽然出声：姐，墙头上有东西。</p>
那截墙砖上，压着两个深深的膝盖印。</p>
印子旁边一根砖缝里，卡着半枚贝壳。</p>
纹路发乌，壳口有一道旧刻痕，不是青屿本地货。</p>
是北边外海才有的老贝壳。</p>
我把贝壳接过来，对着晨光看那道旧刻痕。</p>
心里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p>
小舟，把潮汐猎人发我那张长焦照调出来。</p>
小舟手一抖，赶紧翻手机。</p>
照片放大，再放大。</p>
照片角落那个佝偻的轮廓，和昨夜墙头那道影子，身形一模一样。</p>
是他。我说，是那个诈死的老仆。</p>
小舟倒吸一口凉气：死人，真回来了？</p>
回来了，还朝咱家磕了个头。</p>
那他图啥？要账的还是还账的？</p>
多半是还账的。我说，账在他手里，命在别人手里。</p>
爹把那半枚贝壳捏在掌心，捏了很久。</p>
爹，你认识这贝壳？</p>
不认识。他说，可这人认识咱家。</p>
朝堂屋磕头，磕的是沈家的门。</p>
磕得那么重，砖都快裂了。</p>
回屋路上，娘披着褂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p>
是不是冲着咱家来的？</p>
爹说。</p>
那还得了！娘的声音一下高了，又赶紧捂住嘴。</p>
娘，天塌不下来。我把她往屋里让，有守岛队，有海警，还有我呢。</p>
娘瞪我：你一个姑娘家顶什么用。</p>
我顶大用，我是持证上岗的潮汐顾问。</p>
娘被我噎得笑了一下，眼圈倒红了。</p>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p>
贫嘴壮胆。我说，娘，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乱。</p>
小舟还想再问，被我一巴掌拍在背上：去，把昨晚的哨表排出来，别让人打瞌睡。</p>
他一溜烟跑了。</p>
爹把鱼叉靠回门后，只说了一句：该来的，躲不掉。</p>
天大亮，日头爬上桅杆顶。</p>
院里铺开渔网，娘低头补网，手一直在抖。</p>
我蹲过去，接她手里的梭子：我来，你去烧锅。</p>
听澜。</p>
娘看了眼院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娘不识几个字，可娘知道，跪人这事儿，是磕命。</p>
我心里咯噔一下。</p>
娘这辈子没读过书，这话却比谁都准。</p>
天全亮透的时候，娘拿扫帚扫院子，扫到院门口，突然僵住了。</p>
听澜，你来看。</p>
院门下方的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p>
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死齐，是常年拿鱼线打蜡的手才有的折法。</p>
娘凑过来看，我刚把纸条递过去，她手就缩回来了：我不看，你念。</p>
纸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像在哪个贴身口袋里揣了很多年。</p>
我扫了一眼巷子，空空荡荡。</p>
人走了，话留下了。</p>
我展开，就两行字。</p>
第一行八个字——账在岛上，命在你们。</p>
第二行四个字，笔画抖得厉害。</p>
别找，等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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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我被一阵极轻的水声弄醒。</p>
不是雨，是有人蹚过了退潮的水洼。</p>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扑到窗边。</p>
后院墙头上，蹲着一条人影。</p>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个瘦小的老头。</p>
佝偻背，花白头，蹲得纹丝不动，像半截枯桅杆。</p>
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p>
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p>
爹比我反应还快，人已经到了堂屋，手里攥着那杆鱼叉。</p>
别点灯。他说。</p>
墙头上的影子，似乎听见了。</p>
他没有跑。</p>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堂屋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p>
膝盖磕在墙砖上，闷闷的一声。</p>
然后，一个头磕了下去。</p>
很慢，很重，磕到底，停了三息，才直起身。</p>
什么人？爹的声音哑了。</p>
那人不答。</p>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沟壑纵横，像块泡烂的礁石。</p>
他看了一眼堂屋，又看了一眼我这边。</p>
那眼神不凶，倒像是很久没吃饱的人，看一眼别人家的炊烟。</p>
他在墙头上跪了多久，我说不准。</p>
可那个头，磕得比衙门口的石阶还沉。</p>
他翻身下墙，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几个起落，就融进了后山的黑影里。</p>
前后不到十秒。</p>
我抄起门后的船桨：追不追？</p>
爹已经出了门，别喊，别惊动后山以外的人。</p>
守岛队的人手，十分钟内围了后山。</p>
手电光柱在礁石丛里来回扫，两条土狗呲着牙往前蹿。</p>
沈顾问！东滩有脚印！</p>
我跑过去，一串浅浅的湿脚印，走到水线边，断了。</p>
断得干干净净。</p>
像这个人是从海里来的，又回海里去了。</p>
林正蹲在水边，捻起一撮沙，凑到鼻子底下闻。</p>
老海水味。他说，这人常年下深水，身子骨还是水里的底子。</p>
多大年纪？</p>
步子碎，落点轻，六十往上。林正顿了顿，可这腿脚，一般小伙子撵不上。</p>
搜到天蒙蒙亮，一无所获。</p>
连狗都蔫了，蹲在礁石上冲海面哼哼。</p>
狗不叫，说明他没跑远。林正盯着海面，他要么趴在哪个石缝里，要么早就下了水。</p>
分两队，一队守滩，一队跟我下水摸礁盘。</p>
沈顾问，你是顾问，不是突击队。</p>
这片海的礁盘，闭着眼我都认得。我说，你们下去，是给鱼喂食。</p>
林正拗不过我，派了两个人跟我。</p>
石缝、水洞、老船澳，一个一个摸过去。</p>
摸到膝盖发白，还是没人。</p>
阿香在岸上替我们举着手电，一边举一边打喷嚏。</p>
沈顾问，你这顾问当的，比打渔还累。</p>
少贫，照那边石缝。</p>
他根本不想被找到。林正站起来，拍拍裤子，想被找到的人，不会把脚印收拾得这么体面。</p>
海警的排查网呢？</p>
岸上查得再细，他要是走礁盘，潮一涨，什么痕迹都没了。</p>
小舟举着手机小跑过来，压着声：澜姐，直播间炸锅了，老铁都说后山闹鬼，礼物都刷起来了。</p>
闹什么鬼。我没好气，赶紧关播。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说。</p>
那老铁问起来咋回？</p>
就说沈顾问夜巡，审美潮情，敬业得很。</p>
阿香在旁边憋不住笑：这理由，能信一半。</p>
另一半，估计已经在瞎猜了。</p>
猜吧，猜得越歪，他越安全。</p>
石头一直蹲在墙根下，忽然出声：姐，墙头上有东西。</p>
那截墙砖上，压着两个深深的膝盖印。</p>
印子旁边一根砖缝里，卡着半枚贝壳。</p>
纹路发乌，壳口有一道旧刻痕，不是青屿本地货。</p>
是北边外海才有的老贝壳。</p>
我把贝壳接过来，对着晨光看那道旧刻痕。</p>
心里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p>
小舟，把潮汐猎人发我那张长焦照调出来。</p>
小舟手一抖，赶紧翻手机。</p>
照片放大，再放大。</p>
照片角落那个佝偻的轮廓，和昨夜墙头那道影子，身形一模一样。</p>
是他。我说，是那个诈死的老仆。</p>
小舟倒吸一口凉气：死人，真回来了？</p>
回来了，还朝咱家磕了个头。</p>
那他图啥？要账的还是还账的？</p>
多半是还账的。我说，账在他手里，命在别人手里。</p>
爹把那半枚贝壳捏在掌心，捏了很久。</p>
爹，你认识这贝壳？</p>
不认识。他说，可这人认识咱家。</p>
朝堂屋磕头，磕的是沈家的门。</p>
磕得那么重，砖都快裂了。</p>
回屋路上，娘披着褂子站在门口，脸色发白。</p>
是不是冲着咱家来的？</p>
爹说。</p>
那还得了！娘的声音一下高了，又赶紧捂住嘴。</p>
娘，天塌不下来。我把她往屋里让，有守岛队，有海警，还有我呢。</p>
娘瞪我：你一个姑娘家顶什么用。</p>
我顶大用，我是持证上岗的潮汐顾问。</p>
娘被我噎得笑了一下，眼圈倒红了。</p>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p>
贫嘴壮胆。我说，娘，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乱。</p>
小舟还想再问，被我一巴掌拍在背上：去，把昨晚的哨表排出来，别让人打瞌睡。</p>
他一溜烟跑了。</p>
爹把鱼叉靠回门后，只说了一句：该来的，躲不掉。</p>
天大亮，日头爬上桅杆顶。</p>
院里铺开渔网，娘低头补网，手一直在抖。</p>
我蹲过去，接她手里的梭子：我来，你去烧锅。</p>
听澜。</p>
娘看了眼院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娘不识几个字，可娘知道，跪人这事儿，是磕命。</p>
我心里咯噔一下。</p>
娘这辈子没读过书，这话却比谁都准。</p>
天全亮透的时候，娘拿扫帚扫院子，扫到院门口，突然僵住了。</p>
听澜，你来看。</p>
院门下方的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p>
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死齐，是常年拿鱼线打蜡的手才有的折法。</p>
娘凑过来看，我刚把纸条递过去，她手就缩回来了：我不看，你念。</p>
纸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像在哪个贴身口袋里揣了很多年。</p>
我扫了一眼巷子，空空荡荡。</p>
人走了，话留下了。</p>
我展开，就两行字。</p>
第一行八个字——账在岛上，命在你们。</p>
第二行四个字，笔画抖得厉害。</p>
别找，等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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