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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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我睁眼第一件事，是往隔壁屋看。</p>
爹不在。</p>
我披衣出门，滩头上一老一少，正蹲在湿沙上拿石子摆礁盘。</p>
昨晚那盏灯下的课，天一亮，接着上。小舟先瞧见我，蹦起来，二伯说我摸着门了！</p>
别捧他。爹头也不抬，摸着门和进了门，中间隔着一个台风季。</p>
二伯，那我今天学啥？</p>
回头浪爹捏着小舟的手腕，在沙盘上比了个弯，浪打上礁，退回来，跟下一道浪撞上，中间那道白线，就是鱼道。看准这道白线，网下去，十网九不空。</p>
我在他们旁边坐下，把昨晚没说完的话，说完。爸，报告我看了三遍。看潮人在——在他们二十八年前的账本上，咱沈家，是块搬不开的石头。</p>
所以这回他们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搬石头。搬不动，就不择手段。</p>
爹把一枚石子按进沙里，按得很深，指节都白了。</p>
半天，他说了一句：那就把石头，长在海里。</p>
怎么长？</p>
让全天下都知道它，盯着它。爹说，没入册的宝贝，才要藏。入了册的，谁碰谁犯法。</p>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p>
爹没念过几年书，可这话，是真正的大聪明。</p>
小舟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二伯，那咱以后天天在礁盘上直播，行不？</p>
爹难得地笑了一下，光天化日，是顶好的保护色。</p>
上午十点，周砚舟的车进村，从后备箱抱出一摞红头文件。批复到了。他把最上面那份拍在我家八仙桌上，从报告归档到立项，七天。特事特办。沈听澜，我干这行五年，没见过这个速度。</p>
为什么这么快？</p>
因为这份打捞报告，本身太重了。周砚舟坐下来，指头点着文件，三舱文物1998年被盗捞，官方记录白纸黑字。</p>
文物部门一看，这不是发现新沉船，这是给一桩旧案补办手续。</p>
谁敢拖？</p>
我展开文件，一行一行读。</p>
《关于心口礁清代沉船青屿一号水下考古发掘的立项批复》。</p>
落款处，盖着文物部门的章。</p>
章旁边，还有一个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定语——国家级。国家级？娘端着鸡蛋水站在门口，手一抖，咱村海底那条船，国家来捞？</p>
那条船周砚舟纠正她，伯母，是国家级水下文物。三舱两千三百件已经被盗走了，剩下的每一件，既是国宝，也是罪证。</p>
阿香的手机早架好了，直播标题现想现挂：</p>
家人们！青屿一号，国家立项！</p>
弹幕哗地涌进来。国家队下场！这排面我给满分！</p>
上一秒还在追走私案，下一秒考古纪录片开播，这剧我追定了！</p>
求科普，沉船底下真有宝贝？</p>
阿香对着镜头一扬下巴：有没有宝贝不知道，反正咱村滩涂上的蛏子，肥得流油！买它——啊不对，挖它！</p>
中午，老支书陈伯让孙子推着轮椅，专门来了一趟。</p>
他把批复要过去，让我念了一遍，又让我念了一遍。老爷子就说了一个字，眼圈却红了，望潮要是在，得高兴疯。</p>
他小时候就跟我说，咱这片海底下，卧着老祖宗的船，谁都不许动。</p>
项目一立项，最忙的反倒是娘。丫头，项目组来了住哪？她掰着手指头算，向洋号上倒是有铺位，可人总要上岸落脚吧？</p>
村委会腾两间屋当办公室，我家院子管饭。我说，娘，你那手渔家宴，这回派上大用场。</p>
管饭我乐意。娘说，就是海鲜得管够。</p>
那还用说。我笑，明天大潮，我跟阿香下滩，蛏子、蛤蜊、海螺，一样挖两盆。</p>
阿香当场记菜单，笔走得飞快：我把“考古队同款渔家宴”挂上团购。外地的家人们吃不着，就让他们眼馋。</p>
眼馋就对了。我说，惦记青屿的人越多，这片海越安全。</p>
小舟举着本子冲进院子：姐！志强哥说，巡逻队今晚起加一班，锚地两头各加一条船，夜里轮着值！</p>
告诉他，人手不够找二叔要，伙食我包。</p>
那多好！石头在旁边抢着举手，我给考古队送烤肠，算不算支援国家项目？</p>
我说，但你得先学会一件事。</p>
别在作业区吆喝。我说，潜水员在水底下，靠听。</p>
石头捂住嘴，连连点头，捂了三秒钟，又忍不住问：那我小声吆喝行不？</p>
娘在旁边听着，忽然感慨了一句：这片海看着你们几个长大。这回，轮到你们把海接回家了。</p>
陈伯，快了。我说，这回，一舱都不会少。</p>
下午，爹把我叫到船棚底下，递给我一张写着字的烟盒纸。国家的船队来了，咱守什么？他问。</p>
我还没答，他自己接了：</p>
以前守秘密。坐标、流路、第四舱，一个字都不能漏。往后，不守秘密了。</p>
守什么？</p>
守规矩。爹说，谁进场、谁下潜、谁的手伸得长了，咱看潮人的眼睛，得替国家盯着。</p>
我把那张烟盒纸收好，心口一热。</p>
大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船棚外，搓着手搭话：那个……丫头，专案组要是需要人手搬东西，我这把老骨头，随叫随到。</p>
知道了，大伯。</p>
还有个事。他压低声音，贺家那小子他叔，境外又有人放风，说要关心家乡考古。我听见风声，先跟你说一声。</p>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嗯，盯紧点。</p>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村委会转来的，文物部门的项目专员。沈社长，通知您一声。</p>
那边的声音带着风，考古船队已经编队出发了。</p>
作业母船、拖轮、警戒船，一共三艘，随队还有国家博物馆的检测设备。</p>
船队过屿外浅滩，顺利的话——</p>
顺利的话？</p>
后天上午，靠泊青屿。</p>
我握着手机，转头看向滩头。</p>
爹还在教小舟认回头浪，一老一少，蹲在浪花够不着的地方。</p>
国家队，进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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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我睁眼第一件事，是往隔壁屋看。</p>
爹不在。</p>
我披衣出门，滩头上一老一少，正蹲在湿沙上拿石子摆礁盘。</p>
昨晚那盏灯下的课，天一亮，接着上。小舟先瞧见我，蹦起来，二伯说我摸着门了！</p>
别捧他。爹头也不抬，摸着门和进了门，中间隔着一个台风季。</p>
二伯，那我今天学啥？</p>
回头浪爹捏着小舟的手腕，在沙盘上比了个弯，浪打上礁，退回来，跟下一道浪撞上，中间那道白线，就是鱼道。看准这道白线，网下去，十网九不空。</p>
我在他们旁边坐下，把昨晚没说完的话，说完。爸，报告我看了三遍。看潮人在——在他们二十八年前的账本上，咱沈家，是块搬不开的石头。</p>
所以这回他们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搬石头。搬不动，就不择手段。</p>
爹把一枚石子按进沙里，按得很深，指节都白了。</p>
半天，他说了一句：那就把石头，长在海里。</p>
怎么长？</p>
让全天下都知道它，盯着它。爹说，没入册的宝贝，才要藏。入了册的，谁碰谁犯法。</p>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p>
爹没念过几年书，可这话，是真正的大聪明。</p>
小舟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二伯，那咱以后天天在礁盘上直播，行不？</p>
爹难得地笑了一下，光天化日，是顶好的保护色。</p>
上午十点，周砚舟的车进村，从后备箱抱出一摞红头文件。批复到了。他把最上面那份拍在我家八仙桌上，从报告归档到立项，七天。特事特办。沈听澜，我干这行五年，没见过这个速度。</p>
为什么这么快？</p>
因为这份打捞报告，本身太重了。周砚舟坐下来，指头点着文件，三舱文物1998年被盗捞，官方记录白纸黑字。</p>
文物部门一看，这不是发现新沉船，这是给一桩旧案补办手续。</p>
谁敢拖？</p>
我展开文件，一行一行读。</p>
《关于心口礁清代沉船青屿一号水下考古发掘的立项批复》。</p>
落款处，盖着文物部门的章。</p>
章旁边，还有一个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定语——国家级。国家级？娘端着鸡蛋水站在门口，手一抖，咱村海底那条船，国家来捞？</p>
那条船周砚舟纠正她，伯母，是国家级水下文物。三舱两千三百件已经被盗走了，剩下的每一件，既是国宝，也是罪证。</p>
阿香的手机早架好了，直播标题现想现挂：</p>
家人们！青屿一号，国家立项！</p>
弹幕哗地涌进来。国家队下场！这排面我给满分！</p>
上一秒还在追走私案，下一秒考古纪录片开播，这剧我追定了！</p>
求科普，沉船底下真有宝贝？</p>
阿香对着镜头一扬下巴：有没有宝贝不知道，反正咱村滩涂上的蛏子，肥得流油！买它——啊不对，挖它！</p>
中午，老支书陈伯让孙子推着轮椅，专门来了一趟。</p>
他把批复要过去，让我念了一遍，又让我念了一遍。老爷子就说了一个字，眼圈却红了，望潮要是在，得高兴疯。</p>
他小时候就跟我说，咱这片海底下，卧着老祖宗的船，谁都不许动。</p>
项目一立项，最忙的反倒是娘。丫头，项目组来了住哪？她掰着手指头算，向洋号上倒是有铺位，可人总要上岸落脚吧？</p>
村委会腾两间屋当办公室，我家院子管饭。我说，娘，你那手渔家宴，这回派上大用场。</p>
管饭我乐意。娘说，就是海鲜得管够。</p>
那还用说。我笑，明天大潮，我跟阿香下滩，蛏子、蛤蜊、海螺，一样挖两盆。</p>
阿香当场记菜单，笔走得飞快：我把“考古队同款渔家宴”挂上团购。外地的家人们吃不着，就让他们眼馋。</p>
眼馋就对了。我说，惦记青屿的人越多，这片海越安全。</p>
小舟举着本子冲进院子：姐！志强哥说，巡逻队今晚起加一班，锚地两头各加一条船，夜里轮着值！</p>
告诉他，人手不够找二叔要，伙食我包。</p>
那多好！石头在旁边抢着举手，我给考古队送烤肠，算不算支援国家项目？</p>
我说，但你得先学会一件事。</p>
别在作业区吆喝。我说，潜水员在水底下，靠听。</p>
石头捂住嘴，连连点头，捂了三秒钟，又忍不住问：那我小声吆喝行不？</p>
娘在旁边听着，忽然感慨了一句：这片海看着你们几个长大。这回，轮到你们把海接回家了。</p>
陈伯，快了。我说，这回，一舱都不会少。</p>
下午，爹把我叫到船棚底下，递给我一张写着字的烟盒纸。国家的船队来了，咱守什么？他问。</p>
我还没答，他自己接了：</p>
以前守秘密。坐标、流路、第四舱，一个字都不能漏。往后，不守秘密了。</p>
守什么？</p>
守规矩。爹说，谁进场、谁下潜、谁的手伸得长了，咱看潮人的眼睛，得替国家盯着。</p>
我把那张烟盒纸收好，心口一热。</p>
大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船棚外，搓着手搭话：那个……丫头，专案组要是需要人手搬东西，我这把老骨头，随叫随到。</p>
知道了，大伯。</p>
还有个事。他压低声音，贺家那小子他叔，境外又有人放风，说要关心家乡考古。我听见风声，先跟你说一声。</p>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嗯，盯紧点。</p>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村委会转来的，文物部门的项目专员。沈社长，通知您一声。</p>
那边的声音带着风，考古船队已经编队出发了。</p>
作业母船、拖轮、警戒船，一共三艘，随队还有国家博物馆的检测设备。</p>
船队过屿外浅滩，顺利的话——</p>
顺利的话？</p>
后天上午，靠泊青屿。</p>
我握着手机，转头看向滩头。</p>
爹还在教小舟认回头浪，一老一少，蹲在浪花够不着的地方。</p>
国家队，进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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