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渔船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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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五十条渔船已经在心口礁外海摆开了。</p>
一条挨着一条，缆绳连着缆绳，锚链下了双锚，在海面上围出半里长的一道弧。</p>
五十条船，就是一道墙。</p>
头船是合作社的母船。</p>
我站在驾驶台里，小舟攥着对讲机，指节都攥白了。</p>
姐，昨晚连夜出的海，船都到齐了。小舟说，一条不少。</p>
我知道。我说，二叔的船，郑大彪的船，连搁了三年的旧拖网船都来了。</p>
阿香在后甲板支起手机，直播间标题是我起的——青屿人墙。</p>
开播十分钟，在线四十万。</p>
弹幕跟下雹子似的：</p>
前排！木船拦铁船？</p>
大姐悠着点，那是绞吸船，铁做的！</p>
怕啥，木头后头站着的是理！</p>
刚从人墙直播间爬过来的，这阵仗头回见！</p>
出发前，陈伯在码头广播里喊了一嗓子。</p>
青屿的老少爷们，今晚这趟海，不为货，为的是祖宗留下的礁。</p>
就这一句，船一只接一只地亮了灯。</p>
五十条船的灯火，在夜里连成一条线。</p>
阿香在直播间里说：家人们看，这不是船灯，是青屿的骨头。</p>
娘昨夜烙的饼还揣在我怀里，油纸都焐软了，没人顾得上吃。</p>
东边海面上，三道探照灯白得晃眼。</p>
沧澜的绞吸船浚三号，顶着灯往这边压。</p>
船头推出来的水线，一直拱到我们船帮底下。</p>
姐，它不减速。小舟声音发紧。</p>
它赌的就是我们先让。我说。</p>
我抓起对讲机：各船听着，锚不动，舵不动，谁也不许退半米。</p>
对讲机里炸起一片应答。</p>
二叔的，郑大彪的，连七叔公家小孙子的都在。</p>
青屿的船，没有倒着开的！</p>
对！风里浪里都没倒着开过！</p>
浚三号在离人墙五十米的地方，慢吞吞横了过来。</p>
驾驶台顶上支起个喇叭，嗓门又尖又损。</p>
薛彪。</p>
渔船让开！这片海的施工手续在沧澜手里，合法作业！碰坏了船，你们赔不起！</p>
阿香把镜头怼过去，弹幕当场刷穿。</p>
先赔我们四十年的渔场！</p>
赔不起就别开工！</p>
喇叭又响：给你们十分钟。散开是朋友，不散，出了事别怪我！</p>
不散怎么着？一个破锣嗓子插进来。</p>
郑大彪的破船横在第二排，人跳上船头，叉着腰。</p>
薛经理，当年你替贺家来压我们滩价的时候，怎么不提手续？</p>
弹幕笑疯了。</p>
好家伙，考古现场啊。</p>
这两位还有旧账？蹲一个前情提要！</p>
薛彪，我接过阿香手里的喇叭，心口礁海域专项管制，今夜零点生效，文号我背给你听？</p>
喇叭那头静了两秒。</p>
文号是纸，船是铁。薛彪说，你猜谁硬？</p>
不用猜。我说，你这是绞吸船，抽沙吹填。三船沙子吐下去，最后一片礁就进了坟。</p>
这片礁没了，青屿的大黄鱼汛，就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p>
你敢下绞刀，就从我船帮上碾过去。</p>
喇叭又静了。</p>
这回静得久。</p>
沈小姐，你别逼我。薛彪换了副腔调，我这船一开，浪能掀翻你们三条小的。</p>
他话音没落，浚三号侧面真支起了一排水炮。</p>
水柱打在海面上，哗哗地白。</p>
弹幕瞬间炸了：还带武器？</p>
别慌，那是疏浚冲洗管，本来冲淤泥的，打在船帮上就是挠痒痒。</p>
那也吓人啊大姐！</p>
吓人的从来不是水炮。我开了口，是他连施工船期都报不出来。真有手续的船，犯得着赶在批复前夜抢工吗？</p>
弹幕静了一下，随即刷过满屏的。</p>
那你试试。我说，掀翻一条，全网一百三十万人给你记一笔。</p>
弹幕起哄：懂潮的人，铁船也得绕道！</p>
别跟他磨，看我刷的火箭！</p>
对峙到第三个小时，日头从海里爬了出来。</p>
浚三号试了两次，想从人墙北头挤过去。</p>
二叔带六条船往那一坐，船帮贴着船帮，硬生生把它顶了回去。</p>
第二次，它又想从南头绕。</p>
郑大彪三条旧船横在浅水口，船底擦着沙，就是不挪窝。</p>
薛经理，二叔在对讲机里慢悠悠地说，南边那口水，我们祖宗三代摸得比你熟。你那五米半的吃水，进去就趴窝。</p>
薛彪的喇叭换了词，开始骂人。</p>
骂得越难听，五十条船坐得越稳。</p>
阿香对着镜头小声说：家人们记住，他们骂的每一句，都是我们守的每一条。</p>
弹幕安静了几秒，齐齐刷过一行字：</p>
守住了。</p>
就在这时，海平线上升起两个白点。</p>
海警船，船舷编号刷得雪亮。</p>
对讲机里出来林正的声音，就一句：都别动，看我的。</p>
海警艇贴上浚三号，云梯一搭，林正头一个上去。</p>
半个钟头后，调子变了。</p>
浚三号，管制海域抢工作业，现在起扣押，随我们回港接受调查。</p>
我们有施工许可！</p>
许可签发在管制令之后，作废。林正说，薛经理，麻烦跟我们走一趟。你那份批文的日期，得对对笔迹。</p>
甲板上，薛彪的脸白得像死鱼肚子。</p>
两个海警一左一右，把他下了舷梯。</p>
人墙这边，五十条船一齐按响汽笛。</p>
呜——呜——声浪滚过海面，惊起一滩海鸥。</p>
郑二彪在隔壁船上扯着嗓子喊：大哥，咱这墙，比防波堤还管用！</p>
废话，郑大彪吼回去，防波堤是石头垒的，这是人心垒的！</p>
小舟蹦起来抱住我：姐！扣了！真扣了！</p>
真扣了。我拍拍他后背，手心也全是汗。</p>
阿香抹了把眼睛又笑：一百三十万人看着呢，全网都看见了！</p>
弹幕齐刷刷滚过一行字。</p>
这片海，是渔民的。</p>
回港的路上，林正的船跟我们并排走。</p>
人墙的事，我写了报告。他说，五十条船，零冲突，零伤情。这不是聚众，这是护海。</p>
功劳大家分。我说。</p>
功不功的另说。他望着海面，今天这一幕，省里得有人睡不着觉了。</p>
当夜，我靠在船舱里，累得手指都不想抬。</p>
手机震了一下。</p>
贺千帆的短信，没头没尾。</p>
沧澜监控室，刚发生的事。我叔叔这辈子第一次，拍了桌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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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五十条渔船已经在心口礁外海摆开了。</p>
一条挨着一条，缆绳连着缆绳，锚链下了双锚，在海面上围出半里长的一道弧。</p>
五十条船，就是一道墙。</p>
头船是合作社的母船。</p>
我站在驾驶台里，小舟攥着对讲机，指节都攥白了。</p>
姐，昨晚连夜出的海，船都到齐了。小舟说，一条不少。</p>
我知道。我说，二叔的船，郑大彪的船，连搁了三年的旧拖网船都来了。</p>
阿香在后甲板支起手机，直播间标题是我起的——青屿人墙。</p>
开播十分钟，在线四十万。</p>
弹幕跟下雹子似的：</p>
前排！木船拦铁船？</p>
大姐悠着点，那是绞吸船，铁做的！</p>
怕啥，木头后头站着的是理！</p>
刚从人墙直播间爬过来的，这阵仗头回见！</p>
出发前，陈伯在码头广播里喊了一嗓子。</p>
青屿的老少爷们，今晚这趟海，不为货，为的是祖宗留下的礁。</p>
就这一句，船一只接一只地亮了灯。</p>
五十条船的灯火，在夜里连成一条线。</p>
阿香在直播间里说：家人们看，这不是船灯，是青屿的骨头。</p>
娘昨夜烙的饼还揣在我怀里，油纸都焐软了，没人顾得上吃。</p>
东边海面上，三道探照灯白得晃眼。</p>
沧澜的绞吸船浚三号，顶着灯往这边压。</p>
船头推出来的水线，一直拱到我们船帮底下。</p>
姐，它不减速。小舟声音发紧。</p>
它赌的就是我们先让。我说。</p>
我抓起对讲机：各船听着，锚不动，舵不动，谁也不许退半米。</p>
对讲机里炸起一片应答。</p>
二叔的，郑大彪的，连七叔公家小孙子的都在。</p>
青屿的船，没有倒着开的！</p>
对！风里浪里都没倒着开过！</p>
浚三号在离人墙五十米的地方，慢吞吞横了过来。</p>
驾驶台顶上支起个喇叭，嗓门又尖又损。</p>
薛彪。</p>
渔船让开！这片海的施工手续在沧澜手里，合法作业！碰坏了船，你们赔不起！</p>
阿香把镜头怼过去，弹幕当场刷穿。</p>
先赔我们四十年的渔场！</p>
赔不起就别开工！</p>
喇叭又响：给你们十分钟。散开是朋友，不散，出了事别怪我！</p>
不散怎么着？一个破锣嗓子插进来。</p>
郑大彪的破船横在第二排，人跳上船头，叉着腰。</p>
薛经理，当年你替贺家来压我们滩价的时候，怎么不提手续？</p>
弹幕笑疯了。</p>
好家伙，考古现场啊。</p>
这两位还有旧账？蹲一个前情提要！</p>
薛彪，我接过阿香手里的喇叭，心口礁海域专项管制，今夜零点生效，文号我背给你听？</p>
喇叭那头静了两秒。</p>
文号是纸，船是铁。薛彪说，你猜谁硬？</p>
不用猜。我说，你这是绞吸船，抽沙吹填。三船沙子吐下去，最后一片礁就进了坟。</p>
这片礁没了，青屿的大黄鱼汛，就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p>
你敢下绞刀，就从我船帮上碾过去。</p>
喇叭又静了。</p>
这回静得久。</p>
沈小姐，你别逼我。薛彪换了副腔调，我这船一开，浪能掀翻你们三条小的。</p>
他话音没落，浚三号侧面真支起了一排水炮。</p>
水柱打在海面上，哗哗地白。</p>
弹幕瞬间炸了：还带武器？</p>
别慌，那是疏浚冲洗管，本来冲淤泥的，打在船帮上就是挠痒痒。</p>
那也吓人啊大姐！</p>
吓人的从来不是水炮。我开了口，是他连施工船期都报不出来。真有手续的船，犯得着赶在批复前夜抢工吗？</p>
弹幕静了一下，随即刷过满屏的。</p>
那你试试。我说，掀翻一条，全网一百三十万人给你记一笔。</p>
弹幕起哄：懂潮的人，铁船也得绕道！</p>
别跟他磨，看我刷的火箭！</p>
对峙到第三个小时，日头从海里爬了出来。</p>
浚三号试了两次，想从人墙北头挤过去。</p>
二叔带六条船往那一坐，船帮贴着船帮，硬生生把它顶了回去。</p>
第二次，它又想从南头绕。</p>
郑大彪三条旧船横在浅水口，船底擦着沙，就是不挪窝。</p>
薛经理，二叔在对讲机里慢悠悠地说，南边那口水，我们祖宗三代摸得比你熟。你那五米半的吃水，进去就趴窝。</p>
薛彪的喇叭换了词，开始骂人。</p>
骂得越难听，五十条船坐得越稳。</p>
阿香对着镜头小声说：家人们记住，他们骂的每一句，都是我们守的每一条。</p>
弹幕安静了几秒，齐齐刷过一行字：</p>
守住了。</p>
就在这时，海平线上升起两个白点。</p>
海警船，船舷编号刷得雪亮。</p>
对讲机里出来林正的声音，就一句：都别动，看我的。</p>
海警艇贴上浚三号，云梯一搭，林正头一个上去。</p>
半个钟头后，调子变了。</p>
浚三号，管制海域抢工作业，现在起扣押，随我们回港接受调查。</p>
我们有施工许可！</p>
许可签发在管制令之后，作废。林正说，薛经理，麻烦跟我们走一趟。你那份批文的日期，得对对笔迹。</p>
甲板上，薛彪的脸白得像死鱼肚子。</p>
两个海警一左一右，把他下了舷梯。</p>
人墙这边，五十条船一齐按响汽笛。</p>
呜——呜——声浪滚过海面，惊起一滩海鸥。</p>
郑二彪在隔壁船上扯着嗓子喊：大哥，咱这墙，比防波堤还管用！</p>
废话，郑大彪吼回去，防波堤是石头垒的，这是人心垒的！</p>
小舟蹦起来抱住我：姐！扣了！真扣了！</p>
真扣了。我拍拍他后背，手心也全是汗。</p>
阿香抹了把眼睛又笑：一百三十万人看着呢，全网都看见了！</p>
弹幕齐刷刷滚过一行字。</p>
这片海，是渔民的。</p>
回港的路上，林正的船跟我们并排走。</p>
人墙的事，我写了报告。他说，五十条船，零冲突，零伤情。这不是聚众，这是护海。</p>
功劳大家分。我说。</p>
功不功的另说。他望着海面，今天这一幕，省里得有人睡不着觉了。</p>
当夜，我靠在船舱里，累得手指都不想抬。</p>
手机震了一下。</p>
贺千帆的短信，没头没尾。</p>
沧澜监控室，刚发生的事。我叔叔这辈子第一次，拍了桌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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