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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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我就把电话回了过去。</p>
贺千帆接得很快，背景很静，像在楼道里。</p>
短信看了？她问。</p>
看了。所以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拍桌子。</p>
三条工程船，一个执行经理，外加施工资质暂停。她说，船能赔，人能换，资质停了能补。</p>
那他拍什么桌子？</p>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p>
我叔叔这个人，二十年没在下属面前失过态。她说，他账上没有亏字，只有还没补回来的窟窿。</p>
可这回，窟窿不在账上。</p>
在脸上。我说。</p>
她说，深蓝的船，二十年没被执法碰过一根桅杆。全海的老板都认这个。</p>
他跟人喝酒，拍着胸脯说，我的船没人敢扣。</p>
现在呢？</p>
现在，一百三十万人看着海警把他的船拖回了港。她说，他丢的不是船，是体面。对贺江这种人，体面比船值钱。</p>
船是钱，能再挣。我说，体面是命根子。</p>
你懂他。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p>
对了，还有个消息。她忽然说，我爸听说船被扣，在病床上笑出了声。</p>
笑什么？</p>
他说，二十年了，总算有人替他把账拦下来一页。她说，听澜，我叔叔怕的不只是尽调。他怕的是我爸开口。</p>
贺老先生会开口吗？</p>
快了。她说，人一躺进病房，记性反而好。</p>
还有一件事。他连夜把海外一笔谈了半年的融资，按下了。</p>
为什么？</p>
尽调团队下个月进场。船一被扣，人家第一件事，就是查沧澜这些年的干净账。她说，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怕人翻旧账。</p>
我握着电话，心里那点胜利的痛快，凉了半截。</p>
他会反扑。我说。</p>
他一定会。她说，而且，不会从海上来。海上他已经输了。</p>
那他从哪来？</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p>
我提醒到这里。她说，看好你爹。1998年，是他的软肋。</p>
电话挂了。</p>
我站在船头，海风把这句话吹进骨头缝里。</p>
潮谱在怀里硌着。</p>
我头一回觉得，比风浪难防的，是人。</p>
岛上倒是过了三天好日子。</p>
管制批复正式落地，红头文件贴上了村委会的墙。</p>
陈伯背着手在墙根下站了一上午，逢人就念文号，一个字都不带错的。</p>
念了三十年海图编号，他说，头一回念红头文件念得这么顺口。</p>
娘在院里支起大锅，感谢宴直接摆到了滩头上。</p>
五十条船的船老大，一人一桌。</p>
葱油梭子蟹，咸鱼蒸五花肉，一人一碗海蛎豆腐汤。</p>
我把感谢宴开成了直播，在线又破五十万。</p>
弹幕问蟹怎么挑肥的，娘对着镜头比划：</p>
九月脐尖发红，掂着压手，就是膏满。</p>
反过来捏屁股，空的，就是水蟹。</p>
小舟在边上补刀：婶儿现在比我还懂直播。</p>
那可不。娘难得洋气一回，我这叫灶台带货。</p>
满滩头都是笑声。</p>
宴散了，爹蹲在滩头上抽烟。</p>
我走过去，把贺千帆的话原样学了一遍。</p>
爹听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p>
拍桌子好啊。他说。</p>
好什么？</p>
好在这回，他知道疼了。爹把烟按灭在沙里，疼了的人，才容易出错。</p>
我笑着笑着，就想起贺千帆那句看好你爹。</p>
第三天傍晚，探澜号靠了港。</p>
周砚舟跳下来，第一句不是好消息。</p>
专案组过了消息。贺江三天没露面。他说，电话不接，邮件不回，连牌局都推了。</p>
缩起来了？</p>
这种人不会缩。他说，明账上认栽的人，暗账里翻倍讨。他在等一个不犯法的法子。</p>
泼脏水，算不算不犯法？</p>
泼脏水本身，难定罪。他说，但你爹这辈子最干净的，就是1998年。</p>
所以他们要从最干净的地方下手。</p>
周砚舟看了我一眼，没接话。</p>
风从滩头吹过来，宴席上的热闹还在，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礁石。</p>
当天夜里十一点，林正的电话打进来。</p>
我一看号码，心先沉了半截。</p>
这个点打来，没好事。</p>
听澜，出事了。他嗓音压得很低，省纪委今天下午，收到一个邮包。</p>
谁的？</p>
检举材料。检举你爹。</p>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p>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p>
娘被动静惊醒了，披着衣服出来。</p>
谁啊，大半夜的？</p>
林队。我捂住话筒，娘，没事，你先睡。</p>
她没走，就站在门边，一直站到我把电话打完。</p>
材料做了三样。林正说，一张收条，1998年7月15日，今收到深蓝海运捌万元整，落款，沈潮生。</p>
一张汇款回单，深蓝的账户走账，日子对得上。</p>
还有两页信纸，说是你爹的亲笔信，写给贺江的。</p>
邮包没寄件人，邮票是老式的普通票，邮戳查不到头。林正说，走这个路数，是老手。</p>
多老的手？</p>
老到懂1998年的人，才做得出这一套。他说。</p>
我爹的字，我可以拿命担保！</p>
我知道。林正说，字做得像，墨也做了旧。可做旧做得太匀，二十年前的墨，不该匀成那样。</p>
材料现在在省纪委手里。按流程，要请你爹去说明情况。</p>
什么时候？</p>
最迟后天。林正说，听澜，我先说清楚，约谈不是定罪，是程序。</p>
程序我知道。我说，可网上不看程序。</p>
黑热搜挂了不到两个钟头，词条底下就有人扒你爹的旧船照。林正说，照片是真的，话是编的。</p>
照片哪来的？</p>
1998年的镇海务档案，缺了三页。他说，缺哪三页，如今就在那份检举材料里。</p>
我后背一层冷汗。</p>
这是知情人做的局。</p>
我给周砚舟发了条消息：帮我在省里留只耳朵。</p>
留两只。他回得很快。</p>
窗外院子里，爹还在灯下补网，梭子来来回回，不紧不慢。</p>
灯影落在他背上，跟二十年前那个凿船的夜里，应该一模一样。</p>
林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们咬住的是哪一条？</p>
咬住的核心，就一句。林正说。</p>
沈潮生，1998年，收钱卖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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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我就把电话回了过去。</p>
贺千帆接得很快，背景很静，像在楼道里。</p>
短信看了？她问。</p>
看了。所以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拍桌子。</p>
三条工程船，一个执行经理，外加施工资质暂停。她说，船能赔，人能换，资质停了能补。</p>
那他拍什么桌子？</p>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p>
我叔叔这个人，二十年没在下属面前失过态。她说，他账上没有亏字，只有还没补回来的窟窿。</p>
可这回，窟窿不在账上。</p>
在脸上。我说。</p>
她说，深蓝的船，二十年没被执法碰过一根桅杆。全海的老板都认这个。</p>
他跟人喝酒，拍着胸脯说，我的船没人敢扣。</p>
现在呢？</p>
现在，一百三十万人看着海警把他的船拖回了港。她说，他丢的不是船，是体面。对贺江这种人，体面比船值钱。</p>
船是钱，能再挣。我说，体面是命根子。</p>
你懂他。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p>
对了，还有个消息。她忽然说，我爸听说船被扣，在病床上笑出了声。</p>
笑什么？</p>
他说，二十年了，总算有人替他把账拦下来一页。她说，听澜，我叔叔怕的不只是尽调。他怕的是我爸开口。</p>
贺老先生会开口吗？</p>
快了。她说，人一躺进病房，记性反而好。</p>
还有一件事。他连夜把海外一笔谈了半年的融资，按下了。</p>
为什么？</p>
尽调团队下个月进场。船一被扣，人家第一件事，就是查沧澜这些年的干净账。她说，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怕人翻旧账。</p>
我握着电话，心里那点胜利的痛快，凉了半截。</p>
他会反扑。我说。</p>
他一定会。她说，而且，不会从海上来。海上他已经输了。</p>
那他从哪来？</p>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p>
我提醒到这里。她说，看好你爹。1998年，是他的软肋。</p>
电话挂了。</p>
我站在船头，海风把这句话吹进骨头缝里。</p>
潮谱在怀里硌着。</p>
我头一回觉得，比风浪难防的，是人。</p>
岛上倒是过了三天好日子。</p>
管制批复正式落地，红头文件贴上了村委会的墙。</p>
陈伯背着手在墙根下站了一上午，逢人就念文号，一个字都不带错的。</p>
念了三十年海图编号，他说，头一回念红头文件念得这么顺口。</p>
娘在院里支起大锅，感谢宴直接摆到了滩头上。</p>
五十条船的船老大，一人一桌。</p>
葱油梭子蟹，咸鱼蒸五花肉，一人一碗海蛎豆腐汤。</p>
我把感谢宴开成了直播，在线又破五十万。</p>
弹幕问蟹怎么挑肥的，娘对着镜头比划：</p>
九月脐尖发红，掂着压手，就是膏满。</p>
反过来捏屁股，空的，就是水蟹。</p>
小舟在边上补刀：婶儿现在比我还懂直播。</p>
那可不。娘难得洋气一回，我这叫灶台带货。</p>
满滩头都是笑声。</p>
宴散了，爹蹲在滩头上抽烟。</p>
我走过去，把贺千帆的话原样学了一遍。</p>
爹听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p>
拍桌子好啊。他说。</p>
好什么？</p>
好在这回，他知道疼了。爹把烟按灭在沙里，疼了的人，才容易出错。</p>
我笑着笑着，就想起贺千帆那句看好你爹。</p>
第三天傍晚，探澜号靠了港。</p>
周砚舟跳下来，第一句不是好消息。</p>
专案组过了消息。贺江三天没露面。他说，电话不接，邮件不回，连牌局都推了。</p>
缩起来了？</p>
这种人不会缩。他说，明账上认栽的人，暗账里翻倍讨。他在等一个不犯法的法子。</p>
泼脏水，算不算不犯法？</p>
泼脏水本身，难定罪。他说，但你爹这辈子最干净的，就是1998年。</p>
所以他们要从最干净的地方下手。</p>
周砚舟看了我一眼，没接话。</p>
风从滩头吹过来，宴席上的热闹还在，我心里却像压了块礁石。</p>
当天夜里十一点，林正的电话打进来。</p>
我一看号码，心先沉了半截。</p>
这个点打来，没好事。</p>
听澜，出事了。他嗓音压得很低，省纪委今天下午，收到一个邮包。</p>
谁的？</p>
检举材料。检举你爹。</p>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p>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p>
娘被动静惊醒了，披着衣服出来。</p>
谁啊，大半夜的？</p>
林队。我捂住话筒，娘，没事，你先睡。</p>
她没走，就站在门边，一直站到我把电话打完。</p>
材料做了三样。林正说，一张收条，1998年7月15日，今收到深蓝海运捌万元整，落款，沈潮生。</p>
一张汇款回单，深蓝的账户走账，日子对得上。</p>
还有两页信纸，说是你爹的亲笔信，写给贺江的。</p>
邮包没寄件人，邮票是老式的普通票，邮戳查不到头。林正说，走这个路数，是老手。</p>
多老的手？</p>
老到懂1998年的人，才做得出这一套。他说。</p>
我爹的字，我可以拿命担保！</p>
我知道。林正说，字做得像，墨也做了旧。可做旧做得太匀，二十年前的墨，不该匀成那样。</p>
材料现在在省纪委手里。按流程，要请你爹去说明情况。</p>
什么时候？</p>
最迟后天。林正说，听澜，我先说清楚，约谈不是定罪，是程序。</p>
程序我知道。我说，可网上不看程序。</p>
黑热搜挂了不到两个钟头，词条底下就有人扒你爹的旧船照。林正说，照片是真的，话是编的。</p>
照片哪来的？</p>
1998年的镇海务档案，缺了三页。他说，缺哪三页，如今就在那份检举材料里。</p>
我后背一层冷汗。</p>
这是知情人做的局。</p>
我给周砚舟发了条消息：帮我在省里留只耳朵。</p>
留两只。他回得很快。</p>
窗外院子里，爹还在灯下补网，梭子来来回回，不紧不慢。</p>
灯影落在他背上，跟二十年前那个凿船的夜里，应该一模一样。</p>
林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们咬住的是哪一条？</p>
咬住的核心，就一句。林正说。</p>
沈潮生，1998年，收钱卖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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