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摆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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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哥的真名，档案里查不到。</p>
身份证是真的，人是假的——他这张脸，连着三个省的悬赏通告，用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不详。</p>
江湖上的名号倒是响——摆平人。</p>
谁的钱到位，他替谁把碍事的人，从名单上摆平。</p>
审讯室的灯，白得晃眼。</p>
我隔着单向玻璃站着，林正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p>
他会开口的。林正说，这种人，讲价，比讲义气快。</p>
要是死不开口呢？</p>
那就让他跟九叔对质。林正说，欠账的人，最怕债主活得好好的。</p>
果然，不到半小时，里面的人举了手。</p>
我要见检察官。疤哥说，我全交代。</p>
就一个条件。他抬起手铐，敲了敲桌沿，我的账，得给我算成坦白。别回头又给我安个黑吃黑。</p>
讯问的干部不动声色：你的账，法律算。你只管说真话。</p>
疤哥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的钢牙。</p>
他说，那我给你们捋一捋，贺老板这门生意。</p>
玻璃这头，林正的笔，一下停住了。</p>
贺老板。</p>
三个字，落纸有声。</p>
我回头看了一眼记录员。</p>
记录员冲我点点头。</p>
从进审讯室到现在，这个名字，是疤哥自己先说出口的。</p>
没人提，没人钓，他自己送的。</p>
名字也说错了也没关系。讯问的干部不接茬，接着讲。</p>
疤哥捋得很细，细得像剖鱼，一条线一条线往外挑。</p>
我接活，不走电话，走单线。他说，境外来的卫星号，一周换一个号。人声过变声器，男不男，女不女。</p>
二十年了，我没听过他的真声。</p>
钱呢？讯问的干部问。</p>
三层。疤哥伸出三根手指。</p>
第一层，鱼货贸易公司，皮包的。虚开渔汛发票，把冷库里不存在的那批带鱼、鲳鱼、黄鱼，一轮一轮，卖给不存在的买家。</p>
鱼价报多高都行，反正海里捞不着对证。</p>
第二层，中转账户。过一道手，取现的取现，换金币的换金币，买船的买船。</p>
第三层，落回我兜里的，永远是现金。压在鱼箱底下，随渔船走。</p>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p>
这条水路，比走私还稳。走私怕海警，这个不怕——查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鱼账。</p>
分工也严。他说，平事的只管接活，清道夫只管出手，内应只管递路线。谁也不认识谁。</p>
连我，也二十年没见过贺老板的脸。</p>
那你凭什么认他？讯问的干部问。</p>
疤哥想了想。</p>
凭规矩。他说，定金不过夜，尾款压三成，账，永远清。</p>
这个世上，肯这么守账的人，我只见过一个。</p>
玻璃这头，我的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气。</p>
九叔说过，贺江查账比查人还严。</p>
狠人不是不守规矩。</p>
狠人是拿规矩当刀使。</p>
讯问的干部翻了一页卷宗。</p>
崔老鸦案，庭上翻供，外头递的话，是不是你？</p>
不是。疤哥摇头，我只管外头的活。狱里的事，另有一条线，叫。</p>
我只听过这个名号，没见过人。</p>
林正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看客。</p>
这些年，你一共做了几单？</p>
记得清的，六单。疤哥说，记不清的，不算数。</p>
前五单呢？</p>
都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报渔汛。</p>
就今晚这单，砸了。</p>
讯问的干部推过来一沓打印纸。</p>
你手机里那笔定金，收款账户的开户代号，念一遍。</p>
疤哥凑近，看了一眼。</p>
M.T.。</p>
M.T.。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又是这个代号。他的钱，从来不肯落真名。</p>
玻璃这头，林正从文件夹里，一页一页往外抽旧档。</p>
鎏金罗盘境外那场代拍，代拍账户代号——M.T.。</p>
沧澜环评造假那笔咨询费，走账代号——M.T.。</p>
老鸦案里辩护律师的佣金源头——M.T.。</p>
心口礁工程船的租赁押金——M.T.。</p>
第五张，渔货皮包公司的母账户。</p>
第六张，九八年那批的运费尾款。</p>
第七张，就是疤哥手机里，今晚这笔定金。</p>
林正把七张纸并排铺开，声音低得像在数潮。</p>
七个账户，七个案子，七个年头。他说，一个名字。</p>
M.T.到底是谁？我问。</p>
实名还在查，线拐了三道弯。林正说，但每一道弯的尽头，都停在同一家公司门口。</p>
深蓝海运。</p>
我用手机把七张纸拍下来，发给了爹。</p>
过了很久，爹回了三个字。</p>
查到底。</p>
又过了半分钟，补了一句。</p>
守账的人，账烂不了。烂的是拿账害人的人。</p>
林正收起那七张纸，夹进标着M.T.的文件夹里。</p>
M.T.每出现一次，就有一个案子，人结了，线没结到底。他说，第七次，该见底了。</p>
傍晚，疤哥被押下去之前，隔着玻璃回头望了一眼。</p>
给你们提个醒。他说，我这种人，只是刀。刀收了，握刀的手还在。</p>
那手，比我金贵。你们抓不着，他也知道。</p>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p>
晚上九点，技术组那边来了消息。</p>
疤哥那部黑色手机，是单向接收的加密机。</p>
只收，不发，收完自毁一半。</p>
技术组熬了两天两夜，把烧剩的残片一片一片拼了回去。</p>
带队的年轻技术员，眼睛熬得通红，桌角泡面桶堆成了塔。</p>
拼回来了。他把打印纸递给林正，前头几道指令也出来了。</p>
林正一张一张看过去。</p>
——是让他先核实九叔的住处。</p>
加钱。——是催他动手。</p>
改道。——是老鸦案前夜的变线。</p>
最后一张，是最新的一道。</p>
林正看完，站在原地没动。</p>
怎么了？我问。</p>
前头几道，都是两个字，三个字。他说，这道，四个字。</p>
字越多越急。技术员小声补了一句，最后这道，是连夜发的。</p>
破开了。林正缓过神来，贺江发给疤哥的加密指令，最后一道——也是没执行成的这一道。</p>
内容呢？</p>
他没说，把纸翻过来，推到我面前。</p>
我低下头。</p>
纸上四个字，打印机打得又黑又正——</p>
四舱之后，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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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哥的真名，档案里查不到。</p>
身份证是真的，人是假的——他这张脸，连着三个省的悬赏通告，用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不详。</p>
江湖上的名号倒是响——摆平人。</p>
谁的钱到位，他替谁把碍事的人，从名单上摆平。</p>
审讯室的灯，白得晃眼。</p>
我隔着单向玻璃站着，林正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p>
他会开口的。林正说，这种人，讲价，比讲义气快。</p>
要是死不开口呢？</p>
那就让他跟九叔对质。林正说，欠账的人，最怕债主活得好好的。</p>
果然，不到半小时，里面的人举了手。</p>
我要见检察官。疤哥说，我全交代。</p>
就一个条件。他抬起手铐，敲了敲桌沿，我的账，得给我算成坦白。别回头又给我安个黑吃黑。</p>
讯问的干部不动声色：你的账，法律算。你只管说真话。</p>
疤哥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的钢牙。</p>
他说，那我给你们捋一捋，贺老板这门生意。</p>
玻璃这头，林正的笔，一下停住了。</p>
贺老板。</p>
三个字，落纸有声。</p>
我回头看了一眼记录员。</p>
记录员冲我点点头。</p>
从进审讯室到现在，这个名字，是疤哥自己先说出口的。</p>
没人提，没人钓，他自己送的。</p>
名字也说错了也没关系。讯问的干部不接茬，接着讲。</p>
疤哥捋得很细，细得像剖鱼，一条线一条线往外挑。</p>
我接活，不走电话，走单线。他说，境外来的卫星号，一周换一个号。人声过变声器，男不男，女不女。</p>
二十年了，我没听过他的真声。</p>
钱呢？讯问的干部问。</p>
三层。疤哥伸出三根手指。</p>
第一层，鱼货贸易公司，皮包的。虚开渔汛发票，把冷库里不存在的那批带鱼、鲳鱼、黄鱼，一轮一轮，卖给不存在的买家。</p>
鱼价报多高都行，反正海里捞不着对证。</p>
第二层，中转账户。过一道手，取现的取现，换金币的换金币，买船的买船。</p>
第三层，落回我兜里的，永远是现金。压在鱼箱底下，随渔船走。</p>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p>
这条水路，比走私还稳。走私怕海警，这个不怕——查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鱼账。</p>
分工也严。他说，平事的只管接活，清道夫只管出手，内应只管递路线。谁也不认识谁。</p>
连我，也二十年没见过贺老板的脸。</p>
那你凭什么认他？讯问的干部问。</p>
疤哥想了想。</p>
凭规矩。他说，定金不过夜，尾款压三成，账，永远清。</p>
这个世上，肯这么守账的人，我只见过一个。</p>
玻璃这头，我的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气。</p>
九叔说过，贺江查账比查人还严。</p>
狠人不是不守规矩。</p>
狠人是拿规矩当刀使。</p>
讯问的干部翻了一页卷宗。</p>
崔老鸦案，庭上翻供，外头递的话，是不是你？</p>
不是。疤哥摇头，我只管外头的活。狱里的事，另有一条线，叫。</p>
我只听过这个名号，没见过人。</p>
林正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看客。</p>
这些年，你一共做了几单？</p>
记得清的，六单。疤哥说，记不清的，不算数。</p>
前五单呢？</p>
都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报渔汛。</p>
就今晚这单，砸了。</p>
讯问的干部推过来一沓打印纸。</p>
你手机里那笔定金，收款账户的开户代号，念一遍。</p>
疤哥凑近，看了一眼。</p>
M.T.。</p>
M.T.。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又是这个代号。他的钱，从来不肯落真名。</p>
玻璃这头，林正从文件夹里，一页一页往外抽旧档。</p>
鎏金罗盘境外那场代拍，代拍账户代号——M.T.。</p>
沧澜环评造假那笔咨询费，走账代号——M.T.。</p>
老鸦案里辩护律师的佣金源头——M.T.。</p>
心口礁工程船的租赁押金——M.T.。</p>
第五张，渔货皮包公司的母账户。</p>
第六张，九八年那批的运费尾款。</p>
第七张，就是疤哥手机里，今晚这笔定金。</p>
林正把七张纸并排铺开，声音低得像在数潮。</p>
七个账户，七个案子，七个年头。他说，一个名字。</p>
M.T.到底是谁？我问。</p>
实名还在查，线拐了三道弯。林正说，但每一道弯的尽头，都停在同一家公司门口。</p>
深蓝海运。</p>
我用手机把七张纸拍下来，发给了爹。</p>
过了很久，爹回了三个字。</p>
查到底。</p>
又过了半分钟，补了一句。</p>
守账的人，账烂不了。烂的是拿账害人的人。</p>
林正收起那七张纸，夹进标着M.T.的文件夹里。</p>
M.T.每出现一次，就有一个案子，人结了，线没结到底。他说，第七次，该见底了。</p>
傍晚，疤哥被押下去之前，隔着玻璃回头望了一眼。</p>
给你们提个醒。他说，我这种人，只是刀。刀收了，握刀的手还在。</p>
那手，比我金贵。你们抓不着，他也知道。</p>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p>
晚上九点，技术组那边来了消息。</p>
疤哥那部黑色手机，是单向接收的加密机。</p>
只收，不发，收完自毁一半。</p>
技术组熬了两天两夜，把烧剩的残片一片一片拼了回去。</p>
带队的年轻技术员，眼睛熬得通红，桌角泡面桶堆成了塔。</p>
拼回来了。他把打印纸递给林正，前头几道指令也出来了。</p>
林正一张一张看过去。</p>
——是让他先核实九叔的住处。</p>
加钱。——是催他动手。</p>
改道。——是老鸦案前夜的变线。</p>
最后一张，是最新的一道。</p>
林正看完，站在原地没动。</p>
怎么了？我问。</p>
前头几道，都是两个字，三个字。他说，这道，四个字。</p>
字越多越急。技术员小声补了一句，最后这道，是连夜发的。</p>
破开了。林正缓过神来，贺江发给疤哥的加密指令，最后一道——也是没执行成的这一道。</p>
内容呢？</p>
他没说，把纸翻过来，推到我面前。</p>
我低下头。</p>
纸上四个字，打印机打得又黑又正——</p>
四舱之后，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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