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四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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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舱之后，停。</p>
这四个字，被人用记号笔抄下来，贴在专案组板房的正中间，一整面墙就贴了这一张纸。</p>
考古图纸铺在长桌上，压着四角。</p>
周砚舟拿红笔，从船头一路圈到船尾。</p>
青屿一号，自船头往船尾，分五段。他说，一舱、二舱、三舱，已经清完了。</p>
红笔又往前挪一格。</p>
四舱，三天前刚开完。出水瓷器四百多件，登记入库，一件不少。</p>
他的笔尖，停在了四舱后头那一格。</p>
四舱再往后，隔一道水密舱门——</p>
船主舱。我说。</p>
板房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窗外打桩的闷响。</p>
补充一个细节。周砚舟说，指令的发出时间，就在四舱开完的第二天凌晨。</p>
我们的出水简报还没对外，他先知道了。</p>
我盯着那道水密舱门的标注。</p>
勘探报告里写过：这道门保存得极好，门轴还能转动，门上挂着一把锁，锈成了墨绿色。</p>
两百年了，没人打开过。</p>
第四舱已经开了。</p>
那这个字，冲的根本不是前头的金银瓷器。</p>
冲的是全船最后一个没开的地方。</p>
船尾，船主舱。</p>
奇怪。周砚舟皱着眉，手指点着图纸，贺江做过盗捞，整船的货他都见得着。要图财，他犯不着叫停。</p>
偏偏是船主的舱？</p>
爹坐在我对面，烟抽了半截，烟灰积得老长，一直没弹。</p>
老辈跑船的规矩。他忽然开口，船尾，是船主的地界。</p>
要紧的东西，不压货舱。爹说，压船尾。</p>
什么东西？周砚舟问。</p>
船籍、文书、账。爹磕了磕烟灰，还有——船主不想让外人看见的东西。</p>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直了。</p>
九叔的账本，记的是九八年。</p>
可这条船，是两百年前的。</p>
要是船主舱里压着的，是比账本还老的一笔账呢？</p>
贺江不是怕船。我慢慢说，他是怕船上有一笔账，跟他家里有关。</p>
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p>
那一眼里有东西，一闪，又收回去了。</p>
申请开舱。我说，越快越好。</p>
当天下午，我写了申请，手都没抖。</p>
鉴于涉案加密指令明确指向未发掘区域，船主舱存在被人灭失、破坏的现实风险，建议提前开舱，考古发掘与物证保全同步进行。</p>
申请递上去，老教授第一个签字。</p>
该开。老头儿拍了桌子，老花镜都震得往鼻尖滑，考古怕抢，更怕拖。这一拖，夜长梦多。</p>
贺江的手伸得再长，也要够得着才行。咱们的手，比他短一步，就输一步。</p>
批复要等。</p>
等的过程，最磨人。</p>
工地加了双岗。</p>
隔离网外圈，林正的暗哨换了三班，白天扮游客，夜里扮钓鱼的。</p>
娘往工地上送了两回鱼粥，被阿香抢了直播镜头。</p>
家人们看看，阿香把镜头怼向围堰，两百年前的沉船，就在我身后！四舱的瓷器都出水了，就剩最后一道舱门——</p>
弹幕刷得飞起。</p>
开啊！等船主舱等得头发都白了。</p>
总感觉最后一舱有大东西。</p>
蹲一个开舱直播！</p>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p>
粉丝的直觉，有时候比预报还准。</p>
爹每天傍晚来一趟，坐在船坞上，看着海里那道沉船围堰，一坐就是半宿。</p>
爹，回去睡吧。</p>
不急。他说，贺江越怕的舱，越该开。我在这儿，替他把着门。</p>
第三天夜里，潮汐猎人来了消息。</p>
八个字。</p>
批复快了。狼，也快到了。</p>
我把手机递给爹看。</p>
爹借着灯塔的光看完，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就说了两个字。</p>
来吧。</p>
我犹豫了一下，你见过贺江吗？</p>
见过。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早年妈祖会碰头，他坐在最末位，话最少。</p>
散会的时候，他帮着收拾碗筷，见人都笑。</p>
后来呢？</p>
后来我才知道。爹说，他把海当账本。海里每一条船，每一片礁，都是他本子上的数。</p>
丫头，这种人不可怕在狠。可怕在，他从不觉得自己错。</p>
第四天一早，林正来了个电话。</p>
边控文书，批下来了。</p>
那他人呢？我问。</p>
人前天落的港，进的岛。林正说，他不躲了。要么是笃定我们动不了他，要么——</p>
要么，我接过话，他要在跑之前，亲手办完最后一件事。</p>
批复下来那天，天特别晴。</p>
红头文件上午到的，同意开舱，限十日内完成，物证同步封存。</p>
老教授把文件念了三遍，才舍得放下。</p>
上午十点，工地外的大路上，开来三辆大巴。</p>
车头挂着红条幅——</p>
热烈欢迎海外侨胞观摩青屿一号考古工地。</p>
一群衣冠楚楚的客人下了车，有说有笑，胸前别着崭新的观摩证。</p>
工地负责人赶紧迎上去，陪着一位带队的老人。</p>
老人年纪不小了，腰板却直。</p>
风衣笔挺，熨线像刀裁的。</p>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p>
皮鞋擦得能照见人，站在滩涂边，一滴泥点子都没沾。</p>
给大家介绍一下。负责人嗓门洪亮，这位是贺先生！</p>
咱们这回发掘，贺先生的基金会捐了一半经费！贺先生是专程回国，来看咱们老祖宗的船的！</p>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p>
有记者凑上去想采访，他抬手，客气地挡了。</p>
我只是来看看船。他说，看看我们中国人的船，是怎么漂过两百年，还漂回来的。</p>
一句话，说得满场动容。</p>
好一个体面人。</p>
我站在隔离网后面，一动没动。</p>
捐资人代表。</p>
好一个捐资人代表。</p>
一边下的指令，一边把钱捐进来。</p>
杀人的刀昨晚才收进铁窗，握刀的手，今天就站到了工地上。</p>
贺江缓步走到隔离网前，隔着网，望着水里那道围堰。</p>
看了很久。</p>
久得像在看自家的账本。</p>
船坞那头，爹站在原地。</p>
烟举在半空，忘了抽。</p>
然后，贺江转过头，隔着一张网，看见了我。</p>
他冲我点了点头，笑得很客气，像老熟人打招呼。</p>
二十年了。</p>
这个名字，头一回自己走到了灯底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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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舱之后，停。</p>
这四个字，被人用记号笔抄下来，贴在专案组板房的正中间，一整面墙就贴了这一张纸。</p>
考古图纸铺在长桌上，压着四角。</p>
周砚舟拿红笔，从船头一路圈到船尾。</p>
青屿一号，自船头往船尾，分五段。他说，一舱、二舱、三舱，已经清完了。</p>
红笔又往前挪一格。</p>
四舱，三天前刚开完。出水瓷器四百多件，登记入库，一件不少。</p>
他的笔尖，停在了四舱后头那一格。</p>
四舱再往后，隔一道水密舱门——</p>
船主舱。我说。</p>
板房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窗外打桩的闷响。</p>
补充一个细节。周砚舟说，指令的发出时间，就在四舱开完的第二天凌晨。</p>
我们的出水简报还没对外，他先知道了。</p>
我盯着那道水密舱门的标注。</p>
勘探报告里写过：这道门保存得极好，门轴还能转动，门上挂着一把锁，锈成了墨绿色。</p>
两百年了，没人打开过。</p>
第四舱已经开了。</p>
那这个字，冲的根本不是前头的金银瓷器。</p>
冲的是全船最后一个没开的地方。</p>
船尾，船主舱。</p>
奇怪。周砚舟皱着眉，手指点着图纸，贺江做过盗捞，整船的货他都见得着。要图财，他犯不着叫停。</p>
偏偏是船主的舱？</p>
爹坐在我对面，烟抽了半截，烟灰积得老长，一直没弹。</p>
老辈跑船的规矩。他忽然开口，船尾，是船主的地界。</p>
要紧的东西，不压货舱。爹说，压船尾。</p>
什么东西？周砚舟问。</p>
船籍、文书、账。爹磕了磕烟灰，还有——船主不想让外人看见的东西。</p>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直了。</p>
九叔的账本，记的是九八年。</p>
可这条船，是两百年前的。</p>
要是船主舱里压着的，是比账本还老的一笔账呢？</p>
贺江不是怕船。我慢慢说，他是怕船上有一笔账，跟他家里有关。</p>
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p>
那一眼里有东西，一闪，又收回去了。</p>
申请开舱。我说，越快越好。</p>
当天下午，我写了申请，手都没抖。</p>
鉴于涉案加密指令明确指向未发掘区域，船主舱存在被人灭失、破坏的现实风险，建议提前开舱，考古发掘与物证保全同步进行。</p>
申请递上去，老教授第一个签字。</p>
该开。老头儿拍了桌子，老花镜都震得往鼻尖滑，考古怕抢，更怕拖。这一拖，夜长梦多。</p>
贺江的手伸得再长，也要够得着才行。咱们的手，比他短一步，就输一步。</p>
批复要等。</p>
等的过程，最磨人。</p>
工地加了双岗。</p>
隔离网外圈，林正的暗哨换了三班，白天扮游客，夜里扮钓鱼的。</p>
娘往工地上送了两回鱼粥，被阿香抢了直播镜头。</p>
家人们看看，阿香把镜头怼向围堰，两百年前的沉船，就在我身后！四舱的瓷器都出水了，就剩最后一道舱门——</p>
弹幕刷得飞起。</p>
开啊！等船主舱等得头发都白了。</p>
总感觉最后一舱有大东西。</p>
蹲一个开舱直播！</p>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p>
粉丝的直觉，有时候比预报还准。</p>
爹每天傍晚来一趟，坐在船坞上，看着海里那道沉船围堰，一坐就是半宿。</p>
爹，回去睡吧。</p>
不急。他说，贺江越怕的舱，越该开。我在这儿，替他把着门。</p>
第三天夜里，潮汐猎人来了消息。</p>
八个字。</p>
批复快了。狼，也快到了。</p>
我把手机递给爹看。</p>
爹借着灯塔的光看完，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就说了两个字。</p>
来吧。</p>
我犹豫了一下，你见过贺江吗？</p>
见过。爹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早年妈祖会碰头，他坐在最末位，话最少。</p>
散会的时候，他帮着收拾碗筷，见人都笑。</p>
后来呢？</p>
后来我才知道。爹说，他把海当账本。海里每一条船，每一片礁，都是他本子上的数。</p>
丫头，这种人不可怕在狠。可怕在，他从不觉得自己错。</p>
第四天一早，林正来了个电话。</p>
边控文书，批下来了。</p>
那他人呢？我问。</p>
人前天落的港，进的岛。林正说，他不躲了。要么是笃定我们动不了他，要么——</p>
要么，我接过话，他要在跑之前，亲手办完最后一件事。</p>
批复下来那天，天特别晴。</p>
红头文件上午到的，同意开舱，限十日内完成，物证同步封存。</p>
老教授把文件念了三遍，才舍得放下。</p>
上午十点，工地外的大路上，开来三辆大巴。</p>
车头挂着红条幅——</p>
热烈欢迎海外侨胞观摩青屿一号考古工地。</p>
一群衣冠楚楚的客人下了车，有说有笑，胸前别着崭新的观摩证。</p>
工地负责人赶紧迎上去，陪着一位带队的老人。</p>
老人年纪不小了，腰板却直。</p>
风衣笔挺，熨线像刀裁的。</p>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p>
皮鞋擦得能照见人，站在滩涂边，一滴泥点子都没沾。</p>
给大家介绍一下。负责人嗓门洪亮，这位是贺先生！</p>
咱们这回发掘，贺先生的基金会捐了一半经费！贺先生是专程回国，来看咱们老祖宗的船的！</p>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p>
有记者凑上去想采访，他抬手，客气地挡了。</p>
我只是来看看船。他说，看看我们中国人的船，是怎么漂过两百年，还漂回来的。</p>
一句话，说得满场动容。</p>
好一个体面人。</p>
我站在隔离网后面，一动没动。</p>
捐资人代表。</p>
好一个捐资人代表。</p>
一边下的指令，一边把钱捐进来。</p>
杀人的刀昨晚才收进铁窗，握刀的手，今天就站到了工地上。</p>
贺江缓步走到隔离网前，隔着网，望着水里那道围堰。</p>
看了很久。</p>
久得像在看自家的账本。</p>
船坞那头，爹站在原地。</p>
烟举在半空，忘了抽。</p>
然后，贺江转过头，隔着一张网，看见了我。</p>
他冲我点了点头，笑得很客气，像老熟人打招呼。</p>
二十年了。</p>
这个名字，头一回自己走到了灯底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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