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白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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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底下，满滩的白肚皮，一眼望不到头。</p>
鲷鱼、小黄鱼、虾蛄，还有几条半大的鲈鱼。</p>
全翻了。</p>
大的有胳膊长，小的还没巴掌大，一层压着一层。</p>
潮水每推一次，滩上就厚一分。</p>
滩上围了不少人，打着手电，没人说话。</p>
只有浪声，一下一下，把死鱼拍在沙上。</p>
六伯拎着一条死鱼，手直抖。</p>
几十年了，我没见过滩上死成这样。</p>
我打了四十年鱼，头一回见鱼自己往岸上送。</p>
潮水一推一层，跟下雪似的。</p>
石头蹲在旁边，把一条小鱼捧在手心，仰头问我。</p>
澜姐，它们还能救活吗？</p>
我嗓子发紧。</p>
救不回了。</p>
缺氧死的鱼，出水就没了。</p>
就是回了水里，也游不动了。</p>
石头把小鱼轻轻放回浪里，站起身，没再说话。</p>
娘也赶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听澜，这是咋了？</p>
海里缺氧。我说，鱼是活活憋死的。</p>
憋死？人群里炸开了锅，海还能把鱼憋死？</p>
海底底下漏了东西，把氧吃光了。我说，鱼在水里，跟人在屋里没气，一个道理。</p>
那咱的网箱呢？有人喊。</p>
咱的鱼排呢？</p>
周砚舟接过话：都悬。氧要是继续掉，网箱一个都保不住。</p>
人群静了一瞬，又炸得更凶。</p>
那网箱里打氧呢？养鱼的老崔挤上来，我家鱼排上还有两台增氧机！</p>
周砚舟说，能顶一阵是一阵。</p>
可那是一湾的死水，增氧机就是几根吸管。</p>
海里缺的氧，机器救不回来。</p>
老张头嘴唇哆嗦：那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p>
不是。我接过来，氧救得回来，得先把漏堵住，把水隔开。</p>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毒水的路摸清。</p>
阿香的手机还举着，直播间在线人数，一路往上蹦。</p>
三万人了。她小声说，全网都在看青屿。</p>
周砚舟蹲在滩边解剖鱼鳃，手电咬在嘴里。</p>
鳃发暗，黏液多，是典型的缺氧病变。</p>
但光缺氧，死不了这么齐。</p>
他镊子一翻，我凑近又看清一层。</p>
鳃上附着的东西，是有机毒物。</p>
桶里的东西漏出来，先耗氧，再放毒。</p>
缺氧是死的因，毒是留的祸。</p>
留的什么祸？六伯问。</p>
鱼跑了，毒还在水里。周砚舟说，在泥里，在藻里，在往后每一网鱼身上。</p>
爹一直没说话，蹲在鱼堆前，一条一条摸死鱼的脊背。</p>
摸到第七条，他开口了。</p>
听澜。</p>
前世，是哪一年？</p>
我愣住了。</p>
爹知道我重生的事，从头到尾，没问过一个细节。</p>
今晚，他问了。</p>
我二十六那年。我说，秋汛第一天。</p>
也是先死鱼，再变水色，再起赤潮。</p>
赤潮前后来了四回，青屿渔场，废了三十年。</p>
头一回，水红得像酱油，腥味隔着二里地。</p>
鱼没了，藻没了，连滩上的小蟹都绝了。</p>
后来全村只能上岸打工，一个村，散了一半。</p>
我走的时候，那片海都没缓过来。</p>
全场死一样地静。</p>
六伯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没察觉。</p>
提前了。爹慢慢站起来，望着海，这一世，它提前来了。</p>
提前了多少？周砚舟问。</p>
整整八年。</p>
八年。</p>
前世的这场赤潮，本该在八年后才来。</p>
是这二十年的桶烂得太快，还是别的什么，把它提前拽到了今天？</p>
没人答得上来。</p>
我只知道，留给青屿的时间，被砍掉了一大半。</p>
前世那四回赤潮，头一回最狠。我说。</p>
鱼死绝了，才轮到水变色。</p>
现在才到死鱼这一步，说明毒还没铺开。</p>
是老天爷，给咱留了一个提前量。</p>
陈伯拄着拐赶到，站定就问：丫头，咋办？</p>
陈伯，先封滩，再封海。我说，一件事一件事来。</p>
我把能喊的人，都喊到晒谷场去。</p>
老头看了我两秒，拐杖一转：我去喊。</p>
他走两步又回头：丫头，我怕的不光是毒。</p>
我怕人心先慌了。</p>
人心我来稳。我说，海，交给潮谱。</p>
稳人心这事，你打了二十年的底，比我强。</p>
老头没接话，背挺得比来时直。</p>
小舟追出来：姐，我在晒谷场等你。</p>
给我也排一班岗。</p>
我说，守滩的名单，头一个写你。</p>
怕什么！人群里有人先喊了。</p>
是后滩的王老三，嗓门最大。</p>
死几条鱼，捞起来卖掉不就完了？</p>
鲜鱼一斤能顶三天口粮，白扔在滩上？</p>
我扭头瞪他，毒水里的鱼你也敢卖？</p>
这鱼带着毒，人吃了要进医院的。</p>
吃出人命，是要坐牢的。</p>
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条都不许捞，一条都不许动。</p>
王老三还想犟，六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p>
听人家当家人的！</p>
王老三捂着后脑勺，悻悻把手里的编织袋扔了。</p>
行行行，不捞不捞，当没看见。</p>
弹幕也在滚。</p>
听澜姐，到底多严重？</p>
会不会像前世那样，整个渔场没了？</p>
求科普，赤潮是什么？</p>
我举起一条死鱼，对着镜头。</p>
赤潮，是海发烧。</p>
烧起来容易，退烧要三十年。</p>
青屿烧不起第二回，我也赔不起第二个三十年。</p>
说完这句，我就开始算账。</p>
浮标在心口礁外三海里。</p>
毒水跟着退潮流，一路朝湾里走。</p>
志强开着他那条小机船，从外海赶了回来，船头还挂着水样箱。</p>
姐，外海也见了死鱼。他跳上滩，东边渔排，先翻了。</p>
好家伙，毒水比我想的跑得还快。</p>
我闭上眼，把潮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
今夜丑时低潮，退流最急。</p>
明早辰时转涨，毒水正好顶进湾口。</p>
湾底是什么？</p>
是渔港，是网箱，是全村人的饭碗。</p>
按潮算，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三天。</p>
两三天，够干什么？</p>
不够干任何事。</p>
除非，全村从这一秒开始，一起动。</p>
我转身就跑。</p>
阿香在后面喊：听澜，你去哪？</p>
广播室！</p>
我推开村委会的门，抓起话筒，深吸一口气。</p>
全村注意——从今晚起，青屿，进入战争状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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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电底下，满滩的白肚皮，一眼望不到头。</p>
鲷鱼、小黄鱼、虾蛄，还有几条半大的鲈鱼。</p>
全翻了。</p>
大的有胳膊长，小的还没巴掌大，一层压着一层。</p>
潮水每推一次，滩上就厚一分。</p>
滩上围了不少人，打着手电，没人说话。</p>
只有浪声，一下一下，把死鱼拍在沙上。</p>
六伯拎着一条死鱼，手直抖。</p>
几十年了，我没见过滩上死成这样。</p>
我打了四十年鱼，头一回见鱼自己往岸上送。</p>
潮水一推一层，跟下雪似的。</p>
石头蹲在旁边，把一条小鱼捧在手心，仰头问我。</p>
澜姐，它们还能救活吗？</p>
我嗓子发紧。</p>
救不回了。</p>
缺氧死的鱼，出水就没了。</p>
就是回了水里，也游不动了。</p>
石头把小鱼轻轻放回浪里，站起身，没再说话。</p>
娘也赶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听澜，这是咋了？</p>
海里缺氧。我说，鱼是活活憋死的。</p>
憋死？人群里炸开了锅，海还能把鱼憋死？</p>
海底底下漏了东西，把氧吃光了。我说，鱼在水里，跟人在屋里没气，一个道理。</p>
那咱的网箱呢？有人喊。</p>
咱的鱼排呢？</p>
周砚舟接过话：都悬。氧要是继续掉，网箱一个都保不住。</p>
人群静了一瞬，又炸得更凶。</p>
那网箱里打氧呢？养鱼的老崔挤上来，我家鱼排上还有两台增氧机！</p>
周砚舟说，能顶一阵是一阵。</p>
可那是一湾的死水，增氧机就是几根吸管。</p>
海里缺的氧，机器救不回来。</p>
老张头嘴唇哆嗦：那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p>
不是。我接过来，氧救得回来，得先把漏堵住，把水隔开。</p>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毒水的路摸清。</p>
阿香的手机还举着，直播间在线人数，一路往上蹦。</p>
三万人了。她小声说，全网都在看青屿。</p>
周砚舟蹲在滩边解剖鱼鳃，手电咬在嘴里。</p>
鳃发暗，黏液多，是典型的缺氧病变。</p>
但光缺氧，死不了这么齐。</p>
他镊子一翻，我凑近又看清一层。</p>
鳃上附着的东西，是有机毒物。</p>
桶里的东西漏出来，先耗氧，再放毒。</p>
缺氧是死的因，毒是留的祸。</p>
留的什么祸？六伯问。</p>
鱼跑了，毒还在水里。周砚舟说，在泥里，在藻里，在往后每一网鱼身上。</p>
爹一直没说话，蹲在鱼堆前，一条一条摸死鱼的脊背。</p>
摸到第七条，他开口了。</p>
听澜。</p>
前世，是哪一年？</p>
我愣住了。</p>
爹知道我重生的事，从头到尾，没问过一个细节。</p>
今晚，他问了。</p>
我二十六那年。我说，秋汛第一天。</p>
也是先死鱼，再变水色，再起赤潮。</p>
赤潮前后来了四回，青屿渔场，废了三十年。</p>
头一回，水红得像酱油，腥味隔着二里地。</p>
鱼没了，藻没了，连滩上的小蟹都绝了。</p>
后来全村只能上岸打工，一个村，散了一半。</p>
我走的时候，那片海都没缓过来。</p>
全场死一样地静。</p>
六伯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都没察觉。</p>
提前了。爹慢慢站起来，望着海，这一世，它提前来了。</p>
提前了多少？周砚舟问。</p>
整整八年。</p>
八年。</p>
前世的这场赤潮，本该在八年后才来。</p>
是这二十年的桶烂得太快，还是别的什么，把它提前拽到了今天？</p>
没人答得上来。</p>
我只知道，留给青屿的时间，被砍掉了一大半。</p>
前世那四回赤潮，头一回最狠。我说。</p>
鱼死绝了，才轮到水变色。</p>
现在才到死鱼这一步，说明毒还没铺开。</p>
是老天爷，给咱留了一个提前量。</p>
陈伯拄着拐赶到，站定就问：丫头，咋办？</p>
陈伯，先封滩，再封海。我说，一件事一件事来。</p>
我把能喊的人，都喊到晒谷场去。</p>
老头看了我两秒，拐杖一转：我去喊。</p>
他走两步又回头：丫头，我怕的不光是毒。</p>
我怕人心先慌了。</p>
人心我来稳。我说，海，交给潮谱。</p>
稳人心这事，你打了二十年的底，比我强。</p>
老头没接话，背挺得比来时直。</p>
小舟追出来：姐，我在晒谷场等你。</p>
给我也排一班岗。</p>
我说，守滩的名单，头一个写你。</p>
怕什么！人群里有人先喊了。</p>
是后滩的王老三，嗓门最大。</p>
死几条鱼，捞起来卖掉不就完了？</p>
鲜鱼一斤能顶三天口粮，白扔在滩上？</p>
我扭头瞪他，毒水里的鱼你也敢卖？</p>
这鱼带着毒，人吃了要进医院的。</p>
吃出人命，是要坐牢的。</p>
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条都不许捞，一条都不许动。</p>
王老三还想犟，六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p>
听人家当家人的！</p>
王老三捂着后脑勺，悻悻把手里的编织袋扔了。</p>
行行行，不捞不捞，当没看见。</p>
弹幕也在滚。</p>
听澜姐，到底多严重？</p>
会不会像前世那样，整个渔场没了？</p>
求科普，赤潮是什么？</p>
我举起一条死鱼，对着镜头。</p>
赤潮，是海发烧。</p>
烧起来容易，退烧要三十年。</p>
青屿烧不起第二回，我也赔不起第二个三十年。</p>
说完这句，我就开始算账。</p>
浮标在心口礁外三海里。</p>
毒水跟着退潮流，一路朝湾里走。</p>
志强开着他那条小机船，从外海赶了回来，船头还挂着水样箱。</p>
姐，外海也见了死鱼。他跳上滩，东边渔排，先翻了。</p>
好家伙，毒水比我想的跑得还快。</p>
我闭上眼，把潮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
今夜丑时低潮，退流最急。</p>
明早辰时转涨，毒水正好顶进湾口。</p>
湾底是什么？</p>
是渔港，是网箱，是全村人的饭碗。</p>
按潮算，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三天。</p>
两三天，够干什么？</p>
不够干任何事。</p>
除非，全村从这一秒开始，一起动。</p>
我转身就跑。</p>
阿香在后面喊：听澜，你去哪？</p>
广播室！</p>
我推开村委会的门，抓起话筒，深吸一口气。</p>
全村注意——从今晚起，青屿，进入战争状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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