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三道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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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测中心的大屏，头一回让全场鸦雀无声。</p>
实测扩散路径那条红线，和潮谱推演的虚线，几乎咬在一起。</p>
重合率，百分之九十。</p>
技术员念完这三个数，自己先咽了口唾沫。</p>
这是七十二小时连续追踪的结果。</p>
每隔一小时一个实测点，一百多个点，全落在推演带里。</p>
大屏上，红色浮标轨迹像一串脚印。</p>
一脚一脚，全踩在潮谱画出的虚线上。</p>
投影仪把两张图叠在一起。</p>
三道围栏的坐标点，一个个亮成绿灯。</p>
老鹰嘴，命中。</p>
门齿礁，命中。</p>
渔港口门，落潮时差两小时，分毫不差。</p>
后排的渔民代表全站了起来，掌声把房顶都要掀了。</p>
方副所长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三下。</p>
这……是参数碰巧对上了而已。</p>
海洋现象有随机性，一次命中说明不了什么。</p>
周砚舟慢悠悠开口：方所长，三个点位，两条时差，一处弃流区。</p>
您告诉我，哪一个是随机的？</p>
他翻出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p>
这是您方案里的三个推荐点位。</p>
一个偏北两海里，一个在主流外侧，一个干脆在回流区。</p>
按您的点位布栏，前锋此刻已经进渔港了。</p>
方副所长不肯服，又找出两个说法。</p>
上游来水变了，是天气帮了你。</p>
七十二小时里，天晴风小，潮型稳定。周砚舟打断他。</p>
倒是您的模型，七十二小时里改了五版参数。</p>
哪一版，算准了？</p>
渔港三千口网箱，两千多人的生计。</p>
您敢签这个字吗？</p>
方副所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p>
会议室后排，不知谁低低骂了句。</p>
他缓了几秒，换了打法。</p>
这个方案……也吸收了我的部分思路。</p>
您指哪部分？我问。</p>
整体框架，物理拦截的大方向——</p>
大方向是我头天夜里提出的。周砚舟说，会议纪要第七页。</p>
您当时的原话是：荒唐，围栏是上个世纪的办法。</p>
会议室里响起压不住的嗤笑。</p>
我又把一份时间线拍在桌上。</p>
您要求四十八小时专项论证，打回我方材料两次。</p>
从水色报警到围栏下水，整整延误三十一个小时。</p>
三十一个小时，够红水前锋推进八海里。</p>
够多捞四百只桶，也够烂掉半个渔场。</p>
这是取样记录，一小时一份，随时可查。</p>
老教授扶着桌子站起来。</p>
老方，数据不会陪谁演戏。</p>
学术上较真是本事。应急上摆架子，是害人。</p>
我干了五十年，临老送你八个字——</p>
他一字一顿：艺高胆大，不如潮有信。</p>
方副所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p>
哑口无言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p>
门外，阿香挤眉弄眼地朝我比了个大拇指。</p>
弹幕已经替全村宣判了——</p>
潮谱完胜！</p>
老祖宗的手艺，凭什么输给机器？</p>
记下来，要考的：老鹰嘴、门齿礁、口门收口！</p>
这波啊，这波是祖传操作！</p>
围观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p>
掌声顺着走廊，一路响到了楼道尽头。</p>
当天下午，打捞船借着围栏兜出的静水区，一口气起了六十只桶。</p>
风浪小了，吊臂稳了，进度翻了一倍。</p>
搁在三天前，这样的浪，吊索都不敢放。贺千帆在电台里说。</p>
现在一天干的，顶过去两天半。</p>
铁证又厚一层，海里又少一分毒。</p>
散会的时候，方副所长在楼道里拦住周砚舟。</p>
小周，你还年轻，路还长。</p>
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p>
周砚舟站定，回身看他。</p>
方所长，我年轻的时候，您说过同一句话。</p>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楼道。</p>
上次我信了，赔了三年。这次，不了。</p>
方副所长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p>
第二天，省里来了工作组。</p>
调走的材料有一尺高：会议纪要、取样记录、浮标原始数据。</p>
一样一样核对，谁签的字，谁打回的方案，谁定的延误。</p>
渔民们不知道内情，只知道专家楼那层，整夜亮着灯。</p>
第三天，问责文书下来了。</p>
方某某，在赤潮应急处置中贻误时机，造成不良影响，予以通报处理。</p>
白纸黑字，全省转发。</p>
通报末尾还附了一句：全省海洋系统，要引以为鉴。</p>
林正把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长长吐了口气。</p>
这一页纸，比十个会都管用。</p>
以后再开应急会，谁再拿渔民不当专家——</p>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先想想这张。</p>
渔村里的反应简单直接。</p>
二叔把通知抄在村口的黑板上，底下画了个大红圈。</p>
围观的人，看了三天没散。</p>
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p>
手抖得不像一个做了三十年预报的专家。</p>
三十年的资历，没护住三十一小时的延误。</p>
盖章那声，监签的老教授听得清清楚楚。</p>
走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送。</p>
周砚舟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说话。</p>
三年前，我的赤潮预警模型，他忽然开口。</p>
就是被他一句青年人少碰敏感议题，卡在了立项。</p>
评审会开的头一天，我熬夜改了四遍的报告，连翻都没翻。</p>
这一卡，就是三年。</p>
组里两个年轻人熬不住了，一个转行，一个去了南方。</p>
我们眼睁睁盯着海一年年变坏，没人给经费，没人听预警。</p>
我说：现在经费回来了，人也能请回来。</p>
小陆昨天发消息，说他行李都收好了。</p>
他说要回来，把你那份报告，接着写完。</p>
周砚舟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条越走越远的背影。</p>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条越走越远的背影。</p>
我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p>
以后没人卡你了。</p>
他低头看了看茶，又看了看我，喉头动了一下。</p>
当初卡我的那只手。</p>
终于，也被拍在了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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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测中心的大屏，头一回让全场鸦雀无声。</p>
实测扩散路径那条红线，和潮谱推演的虚线，几乎咬在一起。</p>
重合率，百分之九十。</p>
技术员念完这三个数，自己先咽了口唾沫。</p>
这是七十二小时连续追踪的结果。</p>
每隔一小时一个实测点，一百多个点，全落在推演带里。</p>
大屏上，红色浮标轨迹像一串脚印。</p>
一脚一脚，全踩在潮谱画出的虚线上。</p>
投影仪把两张图叠在一起。</p>
三道围栏的坐标点，一个个亮成绿灯。</p>
老鹰嘴，命中。</p>
门齿礁，命中。</p>
渔港口门，落潮时差两小时，分毫不差。</p>
后排的渔民代表全站了起来，掌声把房顶都要掀了。</p>
方副所长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三下。</p>
这……是参数碰巧对上了而已。</p>
海洋现象有随机性，一次命中说明不了什么。</p>
周砚舟慢悠悠开口：方所长，三个点位，两条时差，一处弃流区。</p>
您告诉我，哪一个是随机的？</p>
他翻出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p>
这是您方案里的三个推荐点位。</p>
一个偏北两海里，一个在主流外侧，一个干脆在回流区。</p>
按您的点位布栏，前锋此刻已经进渔港了。</p>
方副所长不肯服，又找出两个说法。</p>
上游来水变了，是天气帮了你。</p>
七十二小时里，天晴风小，潮型稳定。周砚舟打断他。</p>
倒是您的模型，七十二小时里改了五版参数。</p>
哪一版，算准了？</p>
渔港三千口网箱，两千多人的生计。</p>
您敢签这个字吗？</p>
方副所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p>
会议室后排，不知谁低低骂了句。</p>
他缓了几秒，换了打法。</p>
这个方案……也吸收了我的部分思路。</p>
您指哪部分？我问。</p>
整体框架，物理拦截的大方向——</p>
大方向是我头天夜里提出的。周砚舟说，会议纪要第七页。</p>
您当时的原话是：荒唐，围栏是上个世纪的办法。</p>
会议室里响起压不住的嗤笑。</p>
我又把一份时间线拍在桌上。</p>
您要求四十八小时专项论证，打回我方材料两次。</p>
从水色报警到围栏下水，整整延误三十一个小时。</p>
三十一个小时，够红水前锋推进八海里。</p>
够多捞四百只桶，也够烂掉半个渔场。</p>
这是取样记录，一小时一份，随时可查。</p>
老教授扶着桌子站起来。</p>
老方，数据不会陪谁演戏。</p>
学术上较真是本事。应急上摆架子，是害人。</p>
我干了五十年，临老送你八个字——</p>
他一字一顿：艺高胆大，不如潮有信。</p>
方副所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p>
哑口无言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p>
门外，阿香挤眉弄眼地朝我比了个大拇指。</p>
弹幕已经替全村宣判了——</p>
潮谱完胜！</p>
老祖宗的手艺，凭什么输给机器？</p>
记下来，要考的：老鹰嘴、门齿礁、口门收口！</p>
这波啊，这波是祖传操作！</p>
围观人群里，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p>
掌声顺着走廊，一路响到了楼道尽头。</p>
当天下午，打捞船借着围栏兜出的静水区，一口气起了六十只桶。</p>
风浪小了，吊臂稳了，进度翻了一倍。</p>
搁在三天前，这样的浪，吊索都不敢放。贺千帆在电台里说。</p>
现在一天干的，顶过去两天半。</p>
铁证又厚一层，海里又少一分毒。</p>
散会的时候，方副所长在楼道里拦住周砚舟。</p>
小周，你还年轻，路还长。</p>
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p>
周砚舟站定，回身看他。</p>
方所长，我年轻的时候，您说过同一句话。</p>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楼道。</p>
上次我信了，赔了三年。这次，不了。</p>
方副所长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p>
第二天，省里来了工作组。</p>
调走的材料有一尺高：会议纪要、取样记录、浮标原始数据。</p>
一样一样核对，谁签的字，谁打回的方案，谁定的延误。</p>
渔民们不知道内情，只知道专家楼那层，整夜亮着灯。</p>
第三天，问责文书下来了。</p>
方某某，在赤潮应急处置中贻误时机，造成不良影响，予以通报处理。</p>
白纸黑字，全省转发。</p>
通报末尾还附了一句：全省海洋系统，要引以为鉴。</p>
林正把通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长长吐了口气。</p>
这一页纸，比十个会都管用。</p>
以后再开应急会，谁再拿渔民不当专家——</p>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先想想这张。</p>
渔村里的反应简单直接。</p>
二叔把通知抄在村口的黑板上，底下画了个大红圈。</p>
围观的人，看了三天没散。</p>
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p>
手抖得不像一个做了三十年预报的专家。</p>
三十年的资历，没护住三十一小时的延误。</p>
盖章那声，监签的老教授听得清清楚楚。</p>
走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送。</p>
周砚舟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说话。</p>
三年前，我的赤潮预警模型，他忽然开口。</p>
就是被他一句青年人少碰敏感议题，卡在了立项。</p>
评审会开的头一天，我熬夜改了四遍的报告，连翻都没翻。</p>
这一卡，就是三年。</p>
组里两个年轻人熬不住了，一个转行，一个去了南方。</p>
我们眼睁睁盯着海一年年变坏，没人给经费，没人听预警。</p>
我说：现在经费回来了，人也能请回来。</p>
小陆昨天发消息，说他行李都收好了。</p>
他说要回来，把你那份报告，接着写完。</p>
周砚舟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条越走越远的背影。</p>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条越走越远的背影。</p>
我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p>
以后没人卡你了。</p>
他低头看了看茶，又看了看我，喉头动了一下。</p>
当初卡我的那只手。</p>
终于，也被拍在了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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