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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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亚尤利宫的书房里，安杰洛主教正在剪一盆兰花。</p>
这兰花是从东方运来的，娇气得很，多浇一点水烂根，少晒一点太阳枯叶。伺候它，比伺候教皇还难。</p>
安杰洛手里拿着把银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p>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p>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兰花。</p>
他想的是他的侄女，卡特琳娜。</p>
这几天，卡特琳娜来书房汇报的次数变少了。</p>
以前，每隔两天，她就会站在书桌前，把乔瓦尼的一举一动都吐露出来。</p>
但最近，她变了。</p>
她还是会来，还是会站在那儿，还是会说话。</p>
但她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种让安杰洛感到很不舒服的光。</p>
那种光，安杰洛很熟悉。</p>
那是赌徒刚赢了一把大的，或者商人刚谈成了一笔大买卖时，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兴奋。</p>
而且，她汇报的内容也变得干巴巴的。</p>
“堂兄又收了五十铜币。”</p>
“堂兄给瘸腿的工匠发了抚恤。”</p>
“堂兄在祈祷。”</p>
全是好话。全是没用的话。</p>
咔嚓。</p>
安杰洛手一抖，把一朵开得正艳的兰花给剪了下来。</p>
他看着掉在桌子上的花，皱了皱眉。</p>
“可惜了。”</p>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p>
咚咚咚。</p>
门响了。</p>
“进来。”</p>
老管家走了进来。</p>
“主教大人。”他走到书桌前，微微欠身。</p>
“回来了？”安杰洛放下剪刀，拿出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手，“去奥尔特拉诺看过了？”</p>
“看过了。”</p>
“怎么样？”安杰洛漫不经心地问，“那只狼崽子，是不是把那地方搞得乌烟瘴气，像个马戏团？”</p>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p>
“主教大人，不是马戏团。”</p>
“嗯？”</p>
“是军营。”</p>
安杰洛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管家，“什么意思？他买马了？还是买甲了？”</p>
“都没有。”管家摇了摇头，“但他买了人心。”</p>
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他从一个喝醉的染工手里高价买来的。</p>
“老爷，您看看这个。”</p>
安杰洛接过那张纸。</p>
这是一张《圣卢西亚互助契约》的副本。上面歪歪扭扭地按着一个红手印，还写着那个染工的名字。</p>
“互助契约？”</p>
安杰洛的脸色变了。</p>
“必须由教堂统一议价…”</p>
“任何私自接受低价者，视为背叛…”</p>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p>
这不是在做生意。</p>
也不是在搞慈善。</p>
这是在结社。</p>
这是在造反。</p>
这是在向行会、向市政厅、向整个佛罗伦萨的统治秩序，发起挑战。</p>
“这…这是他写的？”安杰洛的声音干巴巴的。</p>
“是他。”管家低声说，“老爷，我在那个仓库…不，那个教堂门口蹲了一天。”</p>
“那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p>
“怎么不对劲？”</p>
“不像是看神父，也不像是看债主。”管家回忆着那个场景，“狂热，盲目，只要他手一挥，让他去死都愿意。”</p>
“而且，我查了。那个教堂里，现在登记在册的男人，有三千八百个。”</p>
“如果算上他们的家眷，整个奥尔特拉诺，有一万多张嘴，现在都指着乔瓦尼少爷吃饭。”</p>
“他还发了一种纸片，叫互助金。那些人把这纸片当圣物供着，把家里的最后一个铜板都交给了他。”</p>
啪！</p>
安杰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p>
那盆娇贵的兰花晃了晃，又掉下来几片叶子。</p>
“疯子！”</p>
安杰洛骂道，“这个疯子！”</p>
“我让他去榨油水，没让他去点火药桶！”</p>
“一万人？他是想当国王吗？”</p>
“他难道不知道，佛罗伦萨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要是让执政团知道，阿奇亚尤利家族在组织穷人行会，我们就是公敌，我们全家都得被流放！”</p>
安杰洛气得在书房里转圈。</p>
他原本以为，乔瓦尼不过是个贪财的小人，顶多也就是个有点手段的骗子。</p>
利用他去搞点钱，顺便恶心一下那几个大家族，这是一步闲棋。</p>
赢了，家族有钱拿；输了，把乔瓦尼交出去顶罪，家族也不亏。</p>
但他万万没想到。</p>
这步闲棋，变成了死棋。</p>
乔瓦尼不仅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反而把桌子给掀了。</p>
这一万多个被煽动起来的穷人，就是乔瓦尼手里握着的炸药包。</p>
他把这炸药包绑在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身上。</p>
现在，只要乔瓦尼一拉线，不仅行会要炸，阿奇亚尤利家族这座百年老宅，也得被炸上天。</p>
“卡特琳娜呢？”</p>
安杰洛突然停下脚步，“她就在那里，她天天看着这一切，她为什么不报？”</p>
管家低下头，没敢说话。</p>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p>
狗不叫，是因为狗换了主人。</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好…好得很。”</p>
安杰洛怒极反笑，“我养的好侄女。”</p>
“他们这是合起伙来，把我这个老头子当傻子耍啊。”</p>
“他们真以为，靠着一群拿着粪叉的泥腿子，就能翻天？”</p>
安杰洛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繁华的佛罗伦萨城。</p>
夕阳照在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上，金光闪闪。</p>
在这座城市里，权力永远掌握在有钱人手里，掌握在行会手里，掌握在那些穿丝绸、吃烤肉的人手里。</p>
穷人？</p>
穷人只是燃料。</p>
燃料居然想当主人？</p>
这不仅是荒谬，这是找死。</p>
“老爷。”管家轻声提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如果这事传出去，行会那边…”</p>
话音未落。</p>
门外的走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p>
那是管家助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跑得很急，连规矩都忘了。</p>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p>
他在门口喘着气，“外面…外面来人了！”</p>
“慌什么？”安杰洛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威严的主教面孔，“天塌了吗？”</p>
“不…不是天塌了。”</p>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是…是羊毛行会的人来了。”</p>
“谁？”</p>
“马泰奥阁下，还有维托、里纳尔多…四位东家，都来了。”</p>
“他们没递帖子，直接就把马车停在了大门口。马泰奥阁下说，要是您不见他，他就去市政厅敲钟。”</p>
安杰洛的瞳孔缩了一下。</p>
来得真快。</p>
这就是“肥人”的嗅觉。一旦闻到了危险的味道，他们就会扑过来。</p>
而且，既然是四巨头齐至，那就说明这事已经不是私下的恩怨了。</p>
这是最后通牒。</p>
安杰洛看了一眼桌上那朵被剪断的兰花。</p>
“管家。”</p>
“请他们去会客厅。”</p>
“再把我那瓶最好的酒拿出来。”</p>
“既然客人都上门了，咱们总得体面地招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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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亚尤利宫的书房里，安杰洛主教正在剪一盆兰花。</p>
这兰花是从东方运来的，娇气得很，多浇一点水烂根，少晒一点太阳枯叶。伺候它，比伺候教皇还难。</p>
安杰洛手里拿着把银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发黄的叶子。</p>
他剪得很慢，很仔细。</p>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兰花。</p>
他想的是他的侄女，卡特琳娜。</p>
这几天，卡特琳娜来书房汇报的次数变少了。</p>
以前，每隔两天，她就会站在书桌前，把乔瓦尼的一举一动都吐露出来。</p>
但最近，她变了。</p>
她还是会来，还是会站在那儿，还是会说话。</p>
但她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种让安杰洛感到很不舒服的光。</p>
那种光，安杰洛很熟悉。</p>
那是赌徒刚赢了一把大的，或者商人刚谈成了一笔大买卖时，眼底藏都藏不住的兴奋。</p>
而且，她汇报的内容也变得干巴巴的。</p>
“堂兄又收了五十铜币。”</p>
“堂兄给瘸腿的工匠发了抚恤。”</p>
“堂兄在祈祷。”</p>
全是好话。全是没用的话。</p>
咔嚓。</p>
安杰洛手一抖，把一朵开得正艳的兰花给剪了下来。</p>
他看着掉在桌子上的花，皱了皱眉。</p>
“可惜了。”</p>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p>
咚咚咚。</p>
门响了。</p>
“进来。”</p>
老管家走了进来。</p>
“主教大人。”他走到书桌前，微微欠身。</p>
“回来了？”安杰洛放下剪刀，拿出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手，“去奥尔特拉诺看过了？”</p>
“看过了。”</p>
“怎么样？”安杰洛漫不经心地问，“那只狼崽子，是不是把那地方搞得乌烟瘴气，像个马戏团？”</p>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p>
“主教大人，不是马戏团。”</p>
“嗯？”</p>
“是军营。”</p>
安杰洛擦手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管家，“什么意思？他买马了？还是买甲了？”</p>
“都没有。”管家摇了摇头，“但他买了人心。”</p>
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他从一个喝醉的染工手里高价买来的。</p>
“老爷，您看看这个。”</p>
安杰洛接过那张纸。</p>
这是一张《圣卢西亚互助契约》的副本。上面歪歪扭扭地按着一个红手印，还写着那个染工的名字。</p>
“互助契约？”</p>
安杰洛的脸色变了。</p>
“必须由教堂统一议价…”</p>
“任何私自接受低价者，视为背叛…”</p>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p>
这不是在做生意。</p>
也不是在搞慈善。</p>
这是在结社。</p>
这是在造反。</p>
这是在向行会、向市政厅、向整个佛罗伦萨的统治秩序，发起挑战。</p>
“这…这是他写的？”安杰洛的声音干巴巴的。</p>
“是他。”管家低声说，“老爷，我在那个仓库…不，那个教堂门口蹲了一天。”</p>
“那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p>
“怎么不对劲？”</p>
“不像是看神父，也不像是看债主。”管家回忆着那个场景，“狂热，盲目，只要他手一挥，让他去死都愿意。”</p>
“而且，我查了。那个教堂里，现在登记在册的男人，有三千八百个。”</p>
“如果算上他们的家眷，整个奥尔特拉诺，有一万多张嘴，现在都指着乔瓦尼少爷吃饭。”</p>
“他还发了一种纸片，叫互助金。那些人把这纸片当圣物供着，把家里的最后一个铜板都交给了他。”</p>
啪！</p>
安杰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p>
那盆娇贵的兰花晃了晃，又掉下来几片叶子。</p>
“疯子！”</p>
安杰洛骂道，“这个疯子！”</p>
“我让他去榨油水，没让他去点火药桶！”</p>
“一万人？他是想当国王吗？”</p>
“他难道不知道，佛罗伦萨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要是让执政团知道，阿奇亚尤利家族在组织穷人行会，我们就是公敌，我们全家都得被流放！”</p>
安杰洛气得在书房里转圈。</p>
他原本以为，乔瓦尼不过是个贪财的小人，顶多也就是个有点手段的骗子。</p>
利用他去搞点钱，顺便恶心一下那几个大家族，这是一步闲棋。</p>
赢了，家族有钱拿；输了，把乔瓦尼交出去顶罪，家族也不亏。</p>
但他万万没想到。</p>
这步闲棋，变成了死棋。</p>
乔瓦尼不仅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反而把桌子给掀了。</p>
这一万多个被煽动起来的穷人，就是乔瓦尼手里握着的炸药包。</p>
他把这炸药包绑在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身上。</p>
现在，只要乔瓦尼一拉线，不仅行会要炸，阿奇亚尤利家族这座百年老宅，也得被炸上天。</p>
“卡特琳娜呢？”</p>
安杰洛突然停下脚步，“她就在那里，她天天看着这一切，她为什么不报？”</p>
管家低下头，没敢说话。</p>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p>
狗不叫，是因为狗换了主人。</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好…好得很。”</p>
安杰洛怒极反笑，“我养的好侄女。”</p>
“他们这是合起伙来，把我这个老头子当傻子耍啊。”</p>
“他们真以为，靠着一群拿着粪叉的泥腿子，就能翻天？”</p>
安杰洛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繁华的佛罗伦萨城。</p>
夕阳照在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上，金光闪闪。</p>
在这座城市里，权力永远掌握在有钱人手里，掌握在行会手里，掌握在那些穿丝绸、吃烤肉的人手里。</p>
穷人？</p>
穷人只是燃料。</p>
燃料居然想当主人？</p>
这不仅是荒谬，这是找死。</p>
“老爷。”管家轻声提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如果这事传出去，行会那边…”</p>
话音未落。</p>
门外的走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p>
那是管家助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跑得很急，连规矩都忘了。</p>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p>
他在门口喘着气，“外面…外面来人了！”</p>
“慌什么？”安杰洛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威严的主教面孔，“天塌了吗？”</p>
“不…不是天塌了。”</p>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是…是羊毛行会的人来了。”</p>
“谁？”</p>
“马泰奥阁下，还有维托、里纳尔多…四位东家，都来了。”</p>
“他们没递帖子，直接就把马车停在了大门口。马泰奥阁下说，要是您不见他，他就去市政厅敲钟。”</p>
安杰洛的瞳孔缩了一下。</p>
来得真快。</p>
这就是“肥人”的嗅觉。一旦闻到了危险的味道，他们就会扑过来。</p>
而且，既然是四巨头齐至，那就说明这事已经不是私下的恩怨了。</p>
这是最后通牒。</p>
安杰洛看了一眼桌上那朵被剪断的兰花。</p>
“管家。”</p>
“请他们去会客厅。”</p>
“再把我那瓶最好的酒拿出来。”</p>
“既然客人都上门了，咱们总得体面地招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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