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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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特拉诺的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p>
雨虽然停了，地上的泥还没干，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面，拔出来得费点劲。</p>
一大早，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就围了一圈人。</p>
里三层，外三层。</p>
这些人不是来领面包的，今儿没面包。</p>
那个从教会来的索德里尼神父说了，面包发多了容易养懒汉，主需要大家有奋斗精神。</p>
也不是来买互助金的，如今也没人敢买，听说互助金都被索德里尼神父贪了。</p>
大家是来看热闹的。</p>
教堂门口那挂着狮子旗的旗杆上，吊着一个人。</p>
人已经硬了。</p>
舌头老长，眼珠暴突，直勾勾盯着这群平时跟他一块儿在染缸里泡着的兄弟姐妹。</p>
风一吹，尸体就晃荡一下。</p>
像一条腊肉。</p>
这人大家都认识。</p>
“是马丁诺。”</p>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p>
“昨天还在酒馆门口见过他，蹲在地上哭，说钱拿不回来了。”</p>
“怎么就走了这条路呢？”</p>
“想不开呗。两个金币，那是他的命。”</p>
大家议论着，声音都不大，毕竟虽然大家都认识马丁诺，但也仅限于认识。</p>
死个人在奥尔特拉诺不算什么稀罕事。前天河边还漂上来一个，大前天巷子里还冻死一个。</p>
大家心里虽然有点堵，但也只是有点堵。就像吃黑面包噎了一下，喝口水也就下去了。</p>
甚至是还带着点看戏的心情。</p>
你看，这马丁诺平时老实巴交的，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临了临了，倒干了件大事，把自己挂在了教堂门口。胆子可真大啊。</p>
人群被撞开了。</p>
劳拉冲了进来，头发乱蓬蓬的，没穿鞋。</p>
她冲到最前面，停住了。</p>
她看见了那双蓝手。</p>
那双前几天还在她面前晃悠，说不敢去要钱的手。那双昨天被她拍了一巴掌，骂是窝囊废的手。</p>
劳拉没哭，没叫，就那么愣愣站着。</p>
刚才还在议论这是马丁诺的人，这会儿都闭了嘴。</p>
死人大家见多了，但这活老婆见死老公，还是这副场面，总归让人有点发毛。</p>
劳拉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摸摸马丁诺的脚。</p>
可是马丁诺挂得有点高，够不着。</p>
她就踮起脚尖，脚趾头抠着烂泥。</p>
还是够不着。</p>
她急了，开始跳。一下，两下。</p>
这一幕很滑稽。一个疯婆子，在一个吊死鬼下面跳舞。</p>
但没人笑。</p>
“都让开！都让开！”</p>
乔瓦尼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p>
没穿袍子，只穿着一件粗布褂子，这是修道院里干粗活的修士才穿的。袖口上还沾着灰，像是刚从柴房里钻出来。</p>
大家愣了一下。</p>
好些日子没见这位乔瓦尼神父了。听说他被架空了，被赶去管仓库了。今天一见，果然落魄了。</p>
乔瓦尼跑得急，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p>
但他立刻爬起来，一身烂泥，冲到了旗杆底下。</p>
他看见马丁诺了。</p>
他也看见劳拉了。</p>
“上帝呐！上帝呐！”</p>
乔瓦尼喊了起来，那动静比刚才的劳拉大多了，也惨多了。</p>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马丁诺悬在半空的腿。</p>
他不嫌脏，也不嫌那腿硬，把脸贴在那条沾满了烂泥和尿骚的裤子上。</p>
“马丁诺啊！我的孩子啊！”</p>
乔瓦尼哭喊着。</p>
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糊了一脸。</p>
“你怎么这么傻啊！”</p>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p>
“两个金币…就为了两个金币啊！”</p>
乔瓦尼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响，听着都疼。</p>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啊！”</p>
“我要是能再争一争…我要是能再求求索德里尼神父…”</p>
“我要是能把那笔钱给你要回来…”</p>
“你就不用死了啊！”</p>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心都给喊炸了。</p>
原本大家只是觉得马丁诺想不开。</p>
可经乔瓦尼这么一哭，这味儿变了。</p>
这不是简单想不开。这是被逼死的。是被那个索德里尼神父，被那个不给钱的教会给逼死的。</p>
而且，大家听听，乔瓦尼神父说什么？</p>
他说“怪我没争过”。</p>
这不是明摆着吗？乔瓦尼院长想给大家发钱，想给大家把棺材本要回来，可是那个新来的索德里尼不让啊！乔瓦尼院长是为了大家，才被赶去穿粗布褂子的啊！</p>
乔瓦尼还在哭。</p>
他转过身，不去抱那条死腿了，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劳拉面前。</p>
泥水溅了劳拉一身。</p>
“劳拉…我的孩子…”</p>
乔瓦尼仰着头，看着那个已经傻掉的女人。</p>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p>
“我是个废物啊！”</p>
“我答应过你们，只要把钱放在教堂，就能变出金山，就能过上好日子。”</p>
“可是现在…金山没了，人也没了。”</p>
“我乔瓦尼…对不起你们啊！”</p>
乔瓦尼抓起劳拉那只沾满泥水的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抽。</p>
啪！啪！</p>
真抽。</p>
声音脆生生的。</p>
这一抽，把劳拉的魂儿抽回来了</p>
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p>
“哇…”</p>
劳拉大哭起来，撕心裂肺。</p>
她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乔瓦尼顺势就把她接住了，搂在怀里。</p>
两个人在泥地里哭成一团。</p>
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是丢了教堂的神父。</p>
这场面，比刚才的尸体还要扎眼。</p>
人群里，开始有了抽鼻子的声音。</p>
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一片。</p>
那些心肠硬的汉子，这会儿眼圈也红了。那些心软的婆娘，早就跟着劳拉一起抹眼泪了。</p>
他们哭马丁诺，也在哭自己。</p>
马丁诺死了，是为了那两个金币。那他们的金币呢？他们的棺材本呢？是不是也得拿命去换？</p>
乔瓦尼神父是个好人啊。</p>
他是真的心疼大伙儿啊。你看他哭得那个样，比死了亲爹还难受。</p>
这世道，还有哪个老爷肯为了一个染工下跪？肯让一个寡妇扇自己耳光？</p>
没有了。</p>
只有乔瓦尼神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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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特拉诺的天还是那个“天”，灰蒙蒙的。</p>
雨虽然停了，地上的泥还没干，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面，拔出来得费点劲。</p>
一大早，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就围了一圈人。</p>
里三层，外三层。</p>
这些人不是来领面包的，今儿没面包。</p>
那个从教会来的索德里尼神父说了，面包发多了容易养懒汉，主需要大家有奋斗精神。</p>
也不是来买互助金的，如今也没人敢买，听说互助金都被索德里尼神父贪了。</p>
大家是来看热闹的。</p>
教堂门口那挂着狮子旗的旗杆上，吊着一个人。</p>
人已经硬了。</p>
舌头老长，眼珠暴突，直勾勾盯着这群平时跟他一块儿在染缸里泡着的兄弟姐妹。</p>
风一吹，尸体就晃荡一下。</p>
像一条腊肉。</p>
这人大家都认识。</p>
“是马丁诺。”</p>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p>
“昨天还在酒馆门口见过他，蹲在地上哭，说钱拿不回来了。”</p>
“怎么就走了这条路呢？”</p>
“想不开呗。两个金币，那是他的命。”</p>
大家议论着，声音都不大，毕竟虽然大家都认识马丁诺，但也仅限于认识。</p>
死个人在奥尔特拉诺不算什么稀罕事。前天河边还漂上来一个，大前天巷子里还冻死一个。</p>
大家心里虽然有点堵，但也只是有点堵。就像吃黑面包噎了一下，喝口水也就下去了。</p>
甚至是还带着点看戏的心情。</p>
你看，这马丁诺平时老实巴交的，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临了临了，倒干了件大事，把自己挂在了教堂门口。胆子可真大啊。</p>
人群被撞开了。</p>
劳拉冲了进来，头发乱蓬蓬的，没穿鞋。</p>
她冲到最前面，停住了。</p>
她看见了那双蓝手。</p>
那双前几天还在她面前晃悠，说不敢去要钱的手。那双昨天被她拍了一巴掌，骂是窝囊废的手。</p>
劳拉没哭，没叫，就那么愣愣站着。</p>
刚才还在议论这是马丁诺的人，这会儿都闭了嘴。</p>
死人大家见多了，但这活老婆见死老公，还是这副场面，总归让人有点发毛。</p>
劳拉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摸摸马丁诺的脚。</p>
可是马丁诺挂得有点高，够不着。</p>
她就踮起脚尖，脚趾头抠着烂泥。</p>
还是够不着。</p>
她急了，开始跳。一下，两下。</p>
这一幕很滑稽。一个疯婆子，在一个吊死鬼下面跳舞。</p>
但没人笑。</p>
“都让开！都让开！”</p>
乔瓦尼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p>
没穿袍子，只穿着一件粗布褂子，这是修道院里干粗活的修士才穿的。袖口上还沾着灰，像是刚从柴房里钻出来。</p>
大家愣了一下。</p>
好些日子没见这位乔瓦尼神父了。听说他被架空了，被赶去管仓库了。今天一见，果然落魄了。</p>
乔瓦尼跑得急，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p>
但他立刻爬起来，一身烂泥，冲到了旗杆底下。</p>
他看见马丁诺了。</p>
他也看见劳拉了。</p>
“上帝呐！上帝呐！”</p>
乔瓦尼喊了起来，那动静比刚才的劳拉大多了，也惨多了。</p>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马丁诺悬在半空的腿。</p>
他不嫌脏，也不嫌那腿硬，把脸贴在那条沾满了烂泥和尿骚的裤子上。</p>
“马丁诺啊！我的孩子啊！”</p>
乔瓦尼哭喊着。</p>
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糊了一脸。</p>
“你怎么这么傻啊！”</p>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p>
“两个金币…就为了两个金币啊！”</p>
乔瓦尼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响，听着都疼。</p>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啊！”</p>
“我要是能再争一争…我要是能再求求索德里尼神父…”</p>
“我要是能把那笔钱给你要回来…”</p>
“你就不用死了啊！”</p>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心都给喊炸了。</p>
原本大家只是觉得马丁诺想不开。</p>
可经乔瓦尼这么一哭，这味儿变了。</p>
这不是简单想不开。这是被逼死的。是被那个索德里尼神父，被那个不给钱的教会给逼死的。</p>
而且，大家听听，乔瓦尼神父说什么？</p>
他说“怪我没争过”。</p>
这不是明摆着吗？乔瓦尼院长想给大家发钱，想给大家把棺材本要回来，可是那个新来的索德里尼不让啊！乔瓦尼院长是为了大家，才被赶去穿粗布褂子的啊！</p>
乔瓦尼还在哭。</p>
他转过身，不去抱那条死腿了，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劳拉面前。</p>
泥水溅了劳拉一身。</p>
“劳拉…我的孩子…”</p>
乔瓦尼仰着头，看着那个已经傻掉的女人。</p>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p>
“我是个废物啊！”</p>
“我答应过你们，只要把钱放在教堂，就能变出金山，就能过上好日子。”</p>
“可是现在…金山没了，人也没了。”</p>
“我乔瓦尼…对不起你们啊！”</p>
乔瓦尼抓起劳拉那只沾满泥水的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抽。</p>
啪！啪！</p>
真抽。</p>
声音脆生生的。</p>
这一抽，把劳拉的魂儿抽回来了</p>
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p>
“哇…”</p>
劳拉大哭起来，撕心裂肺。</p>
她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乔瓦尼顺势就把她接住了，搂在怀里。</p>
两个人在泥地里哭成一团。</p>
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是丢了教堂的神父。</p>
这场面，比刚才的尸体还要扎眼。</p>
人群里，开始有了抽鼻子的声音。</p>
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一片。</p>
那些心肠硬的汉子，这会儿眼圈也红了。那些心软的婆娘，早就跟着劳拉一起抹眼泪了。</p>
他们哭马丁诺，也在哭自己。</p>
马丁诺死了，是为了那两个金币。那他们的金币呢？他们的棺材本呢？是不是也得拿命去换？</p>
乔瓦尼神父是个好人啊。</p>
他是真的心疼大伙儿啊。你看他哭得那个样，比死了亲爹还难受。</p>
这世道，还有哪个老爷肯为了一个染工下跪？肯让一个寡妇扇自己耳光？</p>
没有了。</p>
只有乔瓦尼神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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