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为神性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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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教皇宫审议大厅。</p>
克雷芒六世坐在高处，闭着眼，手里那柄黄金十字架，在晨光里偶尔晃一下人的眼睛。</p>
大厅中间，坐着一排神学家。</p>
这些人，脑门儿一个比一个高，胡子一个比一个白。</p>
在他们眼里，这世上的道理，早就在一千年前就被那几个使徒说尽了，后人能做的，就是在那几句话里翻来覆去地找意思。</p>
乔瓦尼站在他们对面，穿着质地有些粗糙的黑袍，领口扣得死死的，显得特别虔诚，也特别清贫。</p>
“乔瓦尼主教。”</p>
说话的是首席神学家，一个叫博尼法斯的法国老头。</p>
“我们听了你的方案。你要印一些纸，让信徒现在交钱，二十年后再抵扣税款。你管这叫‘圣恩券’？”</p>
乔瓦尼微微躬身：“是的，老大人。这名字是教皇陛下起的，意为‘提前领受圣灵的恩典’。”</p>
教皇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p>
“荒谬。”博尼法斯冷哼一声，“恩典是上帝的，是自上而下的。它是纯净的，是不染尘埃的。你现在给恩典标了价，还打了八折。乔瓦尼，你把上帝当成了什么？当成了集市上那些卖腌鲱鱼的贩子吗？”</p>
“老大人，您误会了。”乔瓦尼说，“我不是在给恩典标价。恩典是无价的，这谁都知道。我是在给‘时间’定价。”</p>
“时间？”</p>
“对。敢问老大人，上帝是永恒的吗？”</p>
“废话，这还用问？”</p>
“既然上帝是永恒的，那么在上帝眼里，过去、现在、未来，是不是同一回事？”</p>
博尼法斯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这坑在哪儿，但他必须点头：“从神学上讲，是的。上帝超越时间，时间在祂眼中是一个整体。”</p>
“好极了。”</p>
“既然在上帝眼里，二十年后和现在是一回事。那我们现在收下信徒的‘奉献’，和二十年后收下他们的‘什一税’，对上帝来说，有什么区别吗？”</p>
博尼法斯张了张嘴，觉得这逻辑有点绕。</p>
“既然没区别。”乔瓦尼继续说道，“那为什么我们要让上帝等待二十年呢？”</p>
“难道我们要让那座预备供奉圣物的穹顶，因为二十年后的钱还没到，就先在这儿晾着风吹日晒吗？老大人，您让圣殿蒙尘，这算不算是一种对神灵的不敬？”</p>
“你这是诡辩！”另一个神学家站了起来，“那是税！税是世俗的契约！你现在把还没发生的契约拿来卖钱，就是西门尼！”</p>
“这位大人，您这话就重了。”</p>
乔瓦尼冷峻道，“您读过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吗？”</p>
那神学家脸憋得通红：“我读过一百遍！”</p>
“那您一定记得，奥古斯丁说：‘过去的事不再存在，未来的事尚未到来，而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宽度的点。’那么，教会在这个‘没有宽度的点’上，应该如何存在？是坐着等死，还是提前握住未来的力量？”</p>
“大家说这是钱。我说，这不是钱。这是‘未来的忠诚’。我们发行圣恩券，就是让信徒在今天，就向二十年后的教会宣誓效忠。”</p>
“我们收下的每一枚金币，都是信徒提前存放在上帝那里的功德。”</p>
“难道，上帝会拒绝信徒提前行善吗？”</p>
神学家们互相看了看，大家发现这事儿不好办了。</p>
乔瓦尼不跟你谈钱，他跟你谈时间，谈永恒，谈奥古斯丁。你要是反驳他，你就得先反驳奥古斯丁。你要是反驳了奥古斯丁，你离异端也就不远了。</p>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埃塔诺枢机咳嗽了一声。</p>
这位意大利帮的领袖，今天的任务是负责唱黑脸。</p>
“乔瓦尼，你别在这儿扯什么永恒。我就问你，那打掉的两成税是怎么回事？既然是奉献，既然是提前行善，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折扣？难道信徒的虔诚也需要打折吗？”</p>
乔瓦尼看向埃塔诺，暗道问得好。</p>
“埃塔诺大人，那两成不是折扣。是‘劳务费’。”</p>
“劳务费？”</p>
“信徒把本该未来二十年才交的钱，现在就拿出来。他们得去卖掉他们的羊，卖掉他们的粮食，甚至要去银行借贷。”</p>
“这中间的辛苦，上帝是看在眼里的。”</p>
“我们减掉那两成，是教会对信徒‘提前奉献’的一种慈悲，是上帝对他们劳苦的补偿。”</p>
“这叫‘圣恩的提前回馈’。难道，教会连这点慈悲都不能给那些虔诚的子民吗？”</p>
乔瓦尼说着，突然换了一副沉痛的神情。</p>
“诸位大人，你们坐在这温暖的大厅里，研究着圣经里的每一个字母。”</p>
“但你们知不知道，在东方，异教徒的马蹄声已经快响到家门口了？在北方，英格兰的箭簇正指着法兰西的胸膛？那些异端、那些叛逆者，他们可不跟你们谈什么永恒。他们只谈刀剑，谈火药。”</p>
他猛地转身，指着窗外那高耸的脚手架。</p>
“如果教皇宫因为没钱而停工，那是谁的耻辱？”</p>
“如果教会因为没钱而无法招募十字军，那是谁的罪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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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因为诸位在这儿争论一个折扣的问题，而导致教会破产，异端入城……到那时候，诸位即便抱着圣经去见上帝，上帝会因为你们守住了那个‘不打折’的教条，就原谅你们丢失了整个地上天国吗？”</p>
这一番反向PUA，把大厅里的气氛彻底点燃了。</p>
神学家们不说话了。</p>
这不是在辩论，这是在扣帽子。</p>
扣了一顶名为“毁灭教会”的特大号帽子。</p>
这谁接得住？</p>
首席神学家博尼法斯叹了口气，他看向克雷芒六世。</p>
“陛下，这事儿……从神学上讲，如果定义为‘未来什一税的慈悲预支’，似乎……也能说得通。”</p>
教皇克雷芒六世终于睁开了眼。</p>
他看着乔瓦尼，眼里全是满意。这小子的嘴，真比热那亚的弩箭还利。</p>
“既然说得通，那就去办吧。”教皇淡淡地说道，“我们要为了上帝的荣光，提前收下子民的忠诚。这事儿，就叫‘圣恩大放免’。乔瓦尼，你来拟定章程。”</p>
“遵命，陛下。”</p>
……</p>
散会的时候，枢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p>
塔列朗枢机走在最后。他路过乔瓦尼身边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p>
“乔瓦尼。”</p>
“你刚才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上帝真的急着要那笔折扣费。”</p>
乔瓦尼笑了笑：“大人，我只是实话实说。上帝确实急，因为上帝的管家很急。”</p>
“别跟我装。”塔列朗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种‘纸做的恩典’，一旦卖出去，你就回不了头了。要是二十年后，教廷没钱兑现这些圣恩券，或者现在的钱花光了，窟窿堵不上……乔瓦尼，到时候你会被挂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顶上，当成全欧洲最大的骗子被烧死。”</p>
“大人，您想多了。”</p>
乔瓦尼替塔列朗理了理那大红色的袍子。</p>
“二十年后，我可能已经在地狱里数钱了。而教廷……只要它还没倒，它就会发行新的、三十年后的、甚至五十年后的圣恩券来堵现在的窟窿。”</p>
他凑近塔列朗的耳边。</p>
“只要人类还害怕地狱，只要他们还渴望天堂，我们的‘纸’，就永远比金子还硬。”</p>
塔列朗打了个寒颤。</p>
他看着乔瓦尼。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神圣的影子，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荒谬的理智。</p>
这种理智，比异端还要可怕。</p>
“你真是个坏蛋。”塔列朗咕哝了一句，但他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我</p>
第二天。教皇宫审议大厅。</p>
克雷芒六世坐在高处，闭着眼，手里那柄黄金十字架，在晨光里偶尔晃一下人的眼睛。</p>
大厅中间，坐着一排神学家。</p>
这些人，脑门儿一个比一个高，胡子一个比一个白。</p>
在他们眼里，这世上的道理，早就在一千年前就被那几个使徒说尽了，后人能做的，就是在那几句话里翻来覆去地找意思。</p>
乔瓦尼站在他们对面，穿着质地有些粗糙的黑袍，领口扣得死死的，显得特别虔诚，也特别清贫。</p>
“乔瓦尼主教。”</p>
说话的是首席神学家，一个叫博尼法斯的法国老头。</p>
“我们听了你的方案。你要印一些纸，让信徒现在交钱，二十年后再抵扣税款。你管这叫‘圣恩券’？”</p>
乔瓦尼微微躬身：“是的，老大人。这名字是教皇陛下起的，意为‘提前领受圣灵的恩典’。”</p>
教皇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p>
“荒谬。”博尼法斯冷哼一声，“恩典是上帝的，是自上而下的。它是纯净的，是不染尘埃的。你现在给恩典标了价，还打了八折。乔瓦尼，你把上帝当成了什么？当成了集市上那些卖腌鲱鱼的贩子吗？”</p>
“老大人，您误会了。”乔瓦尼说，“我不是在给恩典标价。恩典是无价的，这谁都知道。我是在给‘时间’定价。”</p>
“时间？”</p>
“对。敢问老大人，上帝是永恒的吗？”</p>
“废话，这还用问？”</p>
“既然上帝是永恒的，那么在上帝眼里，过去、现在、未来，是不是同一回事？”</p>
博尼法斯愣了一下，他还没想好这坑在哪儿，但他必须点头：“从神学上讲，是的。上帝超越时间，时间在祂眼中是一个整体。”</p>
“好极了。”</p>
“既然在上帝眼里，二十年后和现在是一回事。那我们现在收下信徒的‘奉献’，和二十年后收下他们的‘什一税’，对上帝来说，有什么区别吗？”</p>
博尼法斯张了张嘴，觉得这逻辑有点绕。</p>
“既然没区别。”乔瓦尼继续说道，“那为什么我们要让上帝等待二十年呢？”</p>
“难道我们要让那座预备供奉圣物的穹顶，因为二十年后的钱还没到，就先在这儿晾着风吹日晒吗？老大人，您让圣殿蒙尘，这算不算是一种对神灵的不敬？”</p>
“你这是诡辩！”另一个神学家站了起来，“那是税！税是世俗的契约！你现在把还没发生的契约拿来卖钱，就是西门尼！”</p>
“这位大人，您这话就重了。”</p>
乔瓦尼冷峻道，“您读过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吗？”</p>
那神学家脸憋得通红：“我读过一百遍！”</p>
“那您一定记得，奥古斯丁说：‘过去的事不再存在，未来的事尚未到来，而现在只是一个没有宽度的点。’那么，教会在这个‘没有宽度的点’上，应该如何存在？是坐着等死，还是提前握住未来的力量？”</p>
“大家说这是钱。我说，这不是钱。这是‘未来的忠诚’。我们发行圣恩券，就是让信徒在今天，就向二十年后的教会宣誓效忠。”</p>
“我们收下的每一枚金币，都是信徒提前存放在上帝那里的功德。”</p>
“难道，上帝会拒绝信徒提前行善吗？”</p>
神学家们互相看了看，大家发现这事儿不好办了。</p>
乔瓦尼不跟你谈钱，他跟你谈时间，谈永恒，谈奥古斯丁。你要是反驳他，你就得先反驳奥古斯丁。你要是反驳了奥古斯丁，你离异端也就不远了。</p>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埃塔诺枢机咳嗽了一声。</p>
这位意大利帮的领袖，今天的任务是负责唱黑脸。</p>
“乔瓦尼，你别在这儿扯什么永恒。我就问你，那打掉的两成税是怎么回事？既然是奉献，既然是提前行善，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折扣？难道信徒的虔诚也需要打折吗？”</p>
乔瓦尼看向埃塔诺，暗道问得好。</p>
“埃塔诺大人，那两成不是折扣。是‘劳务费’。”</p>
“劳务费？”</p>
“信徒把本该未来二十年才交的钱，现在就拿出来。他们得去卖掉他们的羊，卖掉他们的粮食，甚至要去银行借贷。”</p>
“这中间的辛苦，上帝是看在眼里的。”</p>
“我们减掉那两成，是教会对信徒‘提前奉献’的一种慈悲，是上帝对他们劳苦的补偿。”</p>
“这叫‘圣恩的提前回馈’。难道，教会连这点慈悲都不能给那些虔诚的子民吗？”</p>
乔瓦尼说着，突然换了一副沉痛的神情。</p>
“诸位大人，你们坐在这温暖的大厅里，研究着圣经里的每一个字母。”</p>
“但你们知不知道，在东方，异教徒的马蹄声已经快响到家门口了？在北方，英格兰的箭簇正指着法兰西的胸膛？那些异端、那些叛逆者，他们可不跟你们谈什么永恒。他们只谈刀剑，谈火药。”</p>
他猛地转身，指着窗外那高耸的脚手架。</p>
“如果教皇宫因为没钱而停工，那是谁的耻辱？”</p>
“如果教会因为没钱而无法招募十字军，那是谁的罪孽？”</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如果因为诸位在这儿争论一个折扣的问题，而导致教会破产，异端入城……到那时候，诸位即便抱着圣经去见上帝，上帝会因为你们守住了那个‘不打折’的教条，就原谅你们丢失了整个地上天国吗？”</p>
这一番反向PUA，把大厅里的气氛彻底点燃了。</p>
神学家们不说话了。</p>
这不是在辩论，这是在扣帽子。</p>
扣了一顶名为“毁灭教会”的特大号帽子。</p>
这谁接得住？</p>
首席神学家博尼法斯叹了口气，他看向克雷芒六世。</p>
“陛下，这事儿……从神学上讲，如果定义为‘未来什一税的慈悲预支’，似乎……也能说得通。”</p>
教皇克雷芒六世终于睁开了眼。</p>
他看着乔瓦尼，眼里全是满意。这小子的嘴，真比热那亚的弩箭还利。</p>
“既然说得通，那就去办吧。”教皇淡淡地说道，“我们要为了上帝的荣光，提前收下子民的忠诚。这事儿，就叫‘圣恩大放免’。乔瓦尼，你来拟定章程。”</p>
“遵命，陛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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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枢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p>
塔列朗枢机走在最后。他路过乔瓦尼身边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p>
“乔瓦尼。”</p>
“你刚才演得真好，连我都差点信了上帝真的急着要那笔折扣费。”</p>
乔瓦尼笑了笑：“大人，我只是实话实说。上帝确实急，因为上帝的管家很急。”</p>
“别跟我装。”塔列朗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种‘纸做的恩典’，一旦卖出去，你就回不了头了。要是二十年后，教廷没钱兑现这些圣恩券，或者现在的钱花光了，窟窿堵不上……乔瓦尼，到时候你会被挂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顶上，当成全欧洲最大的骗子被烧死。”</p>
“大人，您想多了。”</p>
乔瓦尼替塔列朗理了理那大红色的袍子。</p>
“二十年后，我可能已经在地狱里数钱了。而教廷……只要它还没倒，它就会发行新的、三十年后的、甚至五十年后的圣恩券来堵现在的窟窿。”</p>
他凑近塔列朗的耳边。</p>
“只要人类还害怕地狱，只要他们还渴望天堂，我们的‘纸’，就永远比金子还硬。”</p>
塔列朗打了个寒颤。</p>
他看着乔瓦尼。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神圣的影子，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荒谬的理智。</p>
这种理智，比异端还要可怕。</p>
“你真是个坏蛋。”塔列朗咕哝了一句，但他随即又笑了起来，“不过，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