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十天与十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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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直写到中午。</p>
卡特琳娜的手有点酸。她把笔放下，甩了两下手腕。</p>
莉莉丝从走廊上进来，送了热汤。</p>
一小锅豆汤。里面加了一点熏猪肉，喝下去暖和。莉莉丝把汤放在桌角，说：</p>
“主人。楼下有个客商，非要见您。”</p>
“哪里的？”</p>
“热那亚的。刚从南边来。”</p>
“他见过谁？”</p>
“见过前柜的管事。管事说不见，他还闹。”</p>
“他病了没有？”乔瓦尼问。</p>
莉莉丝愣了一下。</p>
“主人？”</p>
“他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出汗？脖子下面、腋窝下面有没有鼓起来？眼睛有没有发黄？嘴唇有没有发紫？”</p>
“……他……看着还行。”</p>
“不见。”</p>
莉莉丝退出去。</p>
莉莉丝出去之后，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p>
“堂哥，你觉得纽伦堡什么时候会有？”</p>
“……三个月。慢一点，四个月。”</p>
“三个月。”卡特琳娜低声重复。</p>
三个月。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个月正好是她从纽伦堡到伦敦，把方舟这一整套东西铺开的时间。</p>
她拿起笔，继续写。</p>
“第五条。”乔瓦尼说，“隔离制度。”</p>
“隔离？”</p>
“任何从大陆抵岛的人，不论是不是持券入岛的，先隔离四十天。”</p>
“为什么是四十天？”</p>
“因为四十这个数字好。旧约里也用。代表着试炼、过渡、准备、净化。诺亚洪水下了四十昼夜。摩西在西奈山上待了四十天。基督在旷野禁食四十天。”</p>
“用这个数字，人会觉得有神意。他们不会问四十天有没有道理。他们只会觉得四十天听起来是对的。”</p>
卡特琳娜写。</p>
“隔离在哪里？”乔瓦尼说，“港口外头的小岛上。英伦三岛外头零零散散有些小岛。挑几个位置合适的，改成隔离区。搭木屋。挖水井。派人守。四十天里死了人，就地烧。四十天里活下来的，验没有病相，放行入岛。”</p>
“隔离区的人吃什么？”</p>
“船运。运过去的东西从窗子里递进去。递东西的人要戴面具蒙脸。”</p>
……</p>
过了半个小时，莉莉丝回来了。</p>
她进屋，说：</p>
“主人。那个热那亚人走了。”</p>
“怎么走的？”</p>
“管事跟他说，您近日闭门为帝国祈祷，谁都不见。”</p>
“看清楚他有没有病相？”</p>
“看清楚了。他没咳嗽。脖子下面没鼓。指甲没发黑。走的时候脚是稳的。”</p>
乔瓦尼点头。</p>
“记他的名字。他住哪里。他从哪里来。他见了谁。他吃了什么。他睡在哪里。都记。以后他若病了，把他见过的人一个一个查。”</p>
“是。”</p>
莉莉丝去了。</p>
卡特琳娜停了笔，看着那一摞已经写了大半的羊皮纸。</p>
她算了一下页数。</p>
十一页。</p>
写完这十一页，欧罗巴就会开始按这十一页的字来运转。</p>
她把手放在炭炉边烤了一会儿。</p>
烤着烤着，她开口。</p>
“堂哥。”</p>
“嗯。”</p>
“这些……你想多久了？”</p>
“很久了。”</p>
卡特琳娜没有追问。</p>
她把笔重新蘸满墨。</p>
……</p>
信是当天下午封好的。</p>
一共十一封。每一封都盖上银行的印。每一封都有卡特琳娜的签字。有几封上面还盖了乔瓦尼的枢机小印。</p>
莉莉丝把这十一封信从桌上一封一封收起来。</p>
收到最后一封时，她问：</p>
“主人。”</p>
“嗯。”</p>
“送到哪里？”</p>
“伦敦五封。阿维尼翁两封。佛罗伦萨两封。巴黎两封。”</p>
“怎么送？”</p>
“最快的路。”</p>
“信鸽？”</p>
“信鸽送短信。这些长信用信鸽送不了。信鸽送去一个短的信号。让每一处的人到指定的中继点接头。真正的信，用人送。”</p>
“派谁？”</p>
“阿维尼翁那两封，从卫队里挑两个，各带一封。分开走，一南一北。伦敦那五封，让查理调五个骑士，五路分送。佛罗伦萨和巴黎的，让弗朗切斯科安排。”</p>
“是。”</p>
莉莉丝走后，卡特琳娜问：</p>
“回信里，你打算给马西莫说什么？”</p>
乔瓦尼从桌上拿起一支笔。</p>
蘸墨。</p>
卡特琳娜凑过去看。</p>
上面写着：</p>
“账本埋深。人不必出。愿主收留。”</p>
短。四句。没有多的话。</p>
卡特琳娜看着这四句，想起马西莫一年前来佛罗伦萨述职的那个下午。</p>
那年秋天，佛罗伦萨刚下过雨，广场的石板还是湿的。</p>
马西莫是个瘦高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坐在楼下大厅的长椅上等她核账，一边等一边啃自己带来的一块干奶酪。</p>
他说他老家的奶酪是村里的老太太亲手做的，比佛罗伦萨市面上卖的好。他说等他下次回述职时，一定带一块给卡特琳娜。</p>
后来卡特琳娜去了法兰西、去了英格兰…</p>
不知道以后还吃不吃得到马西莫的奶酪。</p>
乔瓦尼看着她。</p>
“你想加什么吗？”</p>
“不加什么。”卡特琳娜说，“堂哥写得已经够。”</p>
“嗯。”</p>
炭炉跳了一下。</p>
卡特琳娜忽的觉得屋里有点冷。</p>
她把外袍拉紧了一点。</p>
她想，这个下午过去以后，欧罗巴就会慢慢变了。</p>
变得跟她过去二十年活过的欧罗巴不一样了。</p>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回到佛罗伦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阿诺河边上散步。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在春天的时候去圣卢西亚村看一眼那些橄榄树。</p>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停了一下。</p>
“堂哥。我们的孩子……你要给他取什么名字？”</p>
“到时候再说。”</p>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p>
“他生下来那天。”</p>
卡特琳娜嗯了一声。</p>
她没有再问。</p>
她起身，去把桌上写好的十一封信的副本整理起来。</p>
这些副本要留在银行的档案里。</p>
以后有一天，也许几十年以后，也许五百年以后，会有人翻出这一天的档案，看到今天写下去的这些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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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直写到中午。</p>
卡特琳娜的手有点酸。她把笔放下，甩了两下手腕。</p>
莉莉丝从走廊上进来，送了热汤。</p>
一小锅豆汤。里面加了一点熏猪肉，喝下去暖和。莉莉丝把汤放在桌角，说：</p>
“主人。楼下有个客商，非要见您。”</p>
“哪里的？”</p>
“热那亚的。刚从南边来。”</p>
“他见过谁？”</p>
“见过前柜的管事。管事说不见，他还闹。”</p>
“他病了没有？”乔瓦尼问。</p>
莉莉丝愣了一下。</p>
“主人？”</p>
“他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出汗？脖子下面、腋窝下面有没有鼓起来？眼睛有没有发黄？嘴唇有没有发紫？”</p>
“……他……看着还行。”</p>
“不见。”</p>
莉莉丝退出去。</p>
莉莉丝出去之后，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p>
“堂哥，你觉得纽伦堡什么时候会有？”</p>
“……三个月。慢一点，四个月。”</p>
“三个月。”卡特琳娜低声重复。</p>
三个月。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个月正好是她从纽伦堡到伦敦，把方舟这一整套东西铺开的时间。</p>
她拿起笔，继续写。</p>
“第五条。”乔瓦尼说，“隔离制度。”</p>
“隔离？”</p>
“任何从大陆抵岛的人，不论是不是持券入岛的，先隔离四十天。”</p>
“为什么是四十天？”</p>
“因为四十这个数字好。旧约里也用。代表着试炼、过渡、准备、净化。诺亚洪水下了四十昼夜。摩西在西奈山上待了四十天。基督在旷野禁食四十天。”</p>
“用这个数字，人会觉得有神意。他们不会问四十天有没有道理。他们只会觉得四十天听起来是对的。”</p>
卡特琳娜写。</p>
“隔离在哪里？”乔瓦尼说，“港口外头的小岛上。英伦三岛外头零零散散有些小岛。挑几个位置合适的，改成隔离区。搭木屋。挖水井。派人守。四十天里死了人，就地烧。四十天里活下来的，验没有病相，放行入岛。”</p>
“隔离区的人吃什么？”</p>
“船运。运过去的东西从窗子里递进去。递东西的人要戴面具蒙脸。”</p>
……</p>
过了半个小时，莉莉丝回来了。</p>
她进屋，说：</p>
“主人。那个热那亚人走了。”</p>
“怎么走的？”</p>
“管事跟他说，您近日闭门为帝国祈祷，谁都不见。”</p>
“看清楚他有没有病相？”</p>
“看清楚了。他没咳嗽。脖子下面没鼓。指甲没发黑。走的时候脚是稳的。”</p>
乔瓦尼点头。</p>
“记他的名字。他住哪里。他从哪里来。他见了谁。他吃了什么。他睡在哪里。都记。以后他若病了，把他见过的人一个一个查。”</p>
“是。”</p>
莉莉丝去了。</p>
卡特琳娜停了笔，看着那一摞已经写了大半的羊皮纸。</p>
她算了一下页数。</p>
十一页。</p>
写完这十一页，欧罗巴就会开始按这十一页的字来运转。</p>
她把手放在炭炉边烤了一会儿。</p>
烤着烤着，她开口。</p>
“堂哥。”</p>
“嗯。”</p>
“这些……你想多久了？”</p>
“很久了。”</p>
卡特琳娜没有追问。</p>
她把笔重新蘸满墨。</p>
……</p>
信是当天下午封好的。</p>
一共十一封。每一封都盖上银行的印。每一封都有卡特琳娜的签字。有几封上面还盖了乔瓦尼的枢机小印。</p>
莉莉丝把这十一封信从桌上一封一封收起来。</p>
收到最后一封时，她问：</p>
“主人。”</p>
“嗯。”</p>
“送到哪里？”</p>
“伦敦五封。阿维尼翁两封。佛罗伦萨两封。巴黎两封。”</p>
“怎么送？”</p>
“最快的路。”</p>
“信鸽？”</p>
“信鸽送短信。这些长信用信鸽送不了。信鸽送去一个短的信号。让每一处的人到指定的中继点接头。真正的信，用人送。”</p>
“派谁？”</p>
“阿维尼翁那两封，从卫队里挑两个，各带一封。分开走，一南一北。伦敦那五封，让查理调五个骑士，五路分送。佛罗伦萨和巴黎的，让弗朗切斯科安排。”</p>
“是。”</p>
莉莉丝走后，卡特琳娜问：</p>
“回信里，你打算给马西莫说什么？”</p>
乔瓦尼从桌上拿起一支笔。</p>
蘸墨。</p>
卡特琳娜凑过去看。</p>
上面写着：</p>
“账本埋深。人不必出。愿主收留。”</p>
短。四句。没有多的话。</p>
卡特琳娜看着这四句，想起马西莫一年前来佛罗伦萨述职的那个下午。</p>
那年秋天，佛罗伦萨刚下过雨，广场的石板还是湿的。</p>
马西莫是个瘦高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坐在楼下大厅的长椅上等她核账，一边等一边啃自己带来的一块干奶酪。</p>
他说他老家的奶酪是村里的老太太亲手做的，比佛罗伦萨市面上卖的好。他说等他下次回述职时，一定带一块给卡特琳娜。</p>
后来卡特琳娜去了法兰西、去了英格兰…</p>
不知道以后还吃不吃得到马西莫的奶酪。</p>
乔瓦尼看着她。</p>
“你想加什么吗？”</p>
“不加什么。”卡特琳娜说，“堂哥写得已经够。”</p>
“嗯。”</p>
炭炉跳了一下。</p>
卡特琳娜忽的觉得屋里有点冷。</p>
她把外袍拉紧了一点。</p>
她想，这个下午过去以后，欧罗巴就会慢慢变了。</p>
变得跟她过去二十年活过的欧罗巴不一样了。</p>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回到佛罗伦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阿诺河边上散步。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在春天的时候去圣卢西亚村看一眼那些橄榄树。</p>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停了一下。</p>
“堂哥。我们的孩子……你要给他取什么名字？”</p>
“到时候再说。”</p>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p>
“他生下来那天。”</p>
卡特琳娜嗯了一声。</p>
她没有再问。</p>
她起身，去把桌上写好的十一封信的副本整理起来。</p>
这些副本要留在银行的档案里。</p>
以后有一天，也许几十年以后，也许五百年以后，会有人翻出这一天的档案，看到今天写下去的这些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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