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和人民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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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正午。</p>
钟楼底下的小广场。</p>
雅各波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布置。他没睡。他让人搭了个台子，上去之后脑袋刚好齐着二楼的窗台。</p>
二楼三楼的窗户里，他塞了四十个火枪手。窗帘拉了一半，不拉死，留一条缝。枪口朝下。从外面看，就是几扇普通的窗户，挂着旧布帘子。</p>
左右两条街口拉了木栏。栏子到人腰那儿。栏后面站兵，每边十五个。穿便装。短剑藏在大氅底下。</p>
台子前面，空的。</p>
雅各波站在台子侧后方，靠着钟楼的墙根，嚼着一根草棍。他嘴里嚼东西是紧张的时候。杀猪的时候不嚼，杀人的时候也不嚼。</p>
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多。</p>
他本来以为，通知放出去才一天，能来两三百人就不错了。结果太阳刚到头顶，广场上已经挤了一千多。</p>
消息是昨天下午从教堂那边散出去的。几个神父在做完弥撒后随口提了一句：“明天中午，先知大人要在钟楼广场跟大家说几句话。”</p>
就这么一句。</p>
一千多人。</p>
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在码头扛包的。有织布的女人。</p>
有几个老头拄着拐棍，天没亮就出来占位子了。有年轻人，穿着补了三层的短衣，站在后排，踮着脚往前看。</p>
还有孩子。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p>
雅各波看见一个胖女人把她家小子架在脖子上，那小子手里捏着半个面包，正往嘴里塞。面包渣掉了他妈一头。</p>
广场上嗡嗡的。</p>
人挤在一起，气味浓郁。</p>
雅各波闻着这些味道，觉得还行。克雷西的战场上比这浓十倍。</p>
台子后面有一扇门通往钟楼内部。门关着。门后面是乔瓦尼。</p>
乔瓦尼站在门后的过道里，穿着那件猩红色的枢机长袍。白貂皮的领口。胸前金十字架。</p>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两步。</p>
她把短刀别在腰后。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看不出来。</p>
伊曼纽尔也在。他拿着一本小册子，册子里夹着今天演讲的要点。他翻了又翻，嘴唇不停地动。</p>
乔瓦尼没看那本小册子。他不需要看。</p>
他在听外面的声音。</p>
嗡嗡嗡。人声。脚步。有人在咳嗽。有个女人在喊她儿子的名字。有人在骂谁踩了他的脚。</p>
乔瓦尼闭了一下眼睛。</p>
他在前世上过不少台。台下坐着的是投资人。那时候他穿几万块的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p>
他微笑着给人讲什么叫年化收益率，什么叫保本理财，什么叫稳健增长。</p>
那时候的台下，是贪婪。</p>
今天的台下，是恐惧。</p>
贪婪好操作。恐惧更好操作。</p>
贪婪让人主动送钱。恐惧让人主动跪下来。</p>
乔瓦尼睁开眼。</p>
“走吧。”</p>
门开了。</p>
光从外面涌进来。刺眼，白花花的。</p>
乔瓦尼走出门，踏上台阶。</p>
站到了台子上。</p>
红袍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像一团烧起来的火。白貂皮的领子衬着他的下巴。金十字架在胸口反光。</p>
台下，嗡嗡声没有停。</p>
有几个人先看见了他。然后更多的人看见了。</p>
声音开始变小。</p>
一圈一圈往外扩。</p>
到最后，广场上安静了。</p>
一千多个人看着台上那个人。</p>
乔瓦尼没有立刻说话。</p>
他站着。</p>
他让他们看。</p>
他让一千多双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个够。红袍子、白貂皮、金十字架、蓝眼睛。</p>
看完了。</p>
你们看到了什么？</p>
一个穿红袍的人，站在这里。站在阿维尼翁。站在你们中间。</p>
没有船。没有马车。没有行李。</p>
就这么站着。</p>
这就够了。</p>
沉默持续了有半分钟。</p>
乔瓦尼开口了：</p>
“我听说。”</p>
“有人在墙上写字。”</p>
人群骚动了一下。</p>
“写的是‘红袍走了，穷人喂鱼’。”</p>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人群里有几个人的肩膀缩了一下。大概是写过的人。或者看过的人。或者传过的人。</p>
“你们想看看我走了没有。”</p>
乔瓦尼把双手摊开。</p>
“看看。”</p>
“我走了吗？”</p>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p>
乔瓦尼的手放下来。</p>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p>
他往前走了半步。台子边缘离下面的人群只有三步远。</p>
“你们在想：有钱人买船票，教士买船票，贵族买船票。他们买了票就能走。我们买不起。我们就死在这里。”</p>
他顿了一下。</p>
“你们想得对。”</p>
这句话一出来，广场上响起了嗡嗡的声音。</p>
有人在低声说什么。有人在互相看。有几个人的脸上出现了被戳中了的表情。</p>
“他们确实买了票。他们确实要走。”</p>
“这是事实。我不否认。”</p>
“贵族。商人。红袍枢机。他们害怕。他们不想死在这里。所以他们用钱买了一条路。”</p>
他停了一下。</p>
“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不评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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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手放在胸口的十字架上。</p>
“可我呢？”</p>
“我的船票呢？”</p>
人群里有个声音冒出来，后排那个方向，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嗓门大，像是故意喊的：</p>
“先知大人！您真的不走吗？！”</p>
乔瓦尼看向那个方向。</p>
“我不走。”</p>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又冒出来了。</p>
“您有钱，有银行，有兵，有权，您什么都有。您为什么不走？谁能拦着您？”</p>
广场上的人都在看那个年轻人的方向。然后又看回台上。一千多颗脑袋像被绳子牵着似的，转过来转过去。</p>
乔瓦尼笑了一下。</p>
很淡。</p>
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有热。</p>
“说得对。没人能拦着我。我想走的话，今天下午就能走。一辆马车，五十个骑兵，往南，三天到海边。上船。”</p>
“我有船。我有钱。我有兵。”</p>
“可我不走。”</p>
他把手从十字架上拿开。</p>
“为什么？”</p>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p>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有的脸上写着茫然。有的脸上写着愤怒。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等待。</p>
等着他说。等着他给一个答案。</p>
任何答案。</p>
“钱能买到船票。”</p>
“钱能买到房子。”</p>
“钱能买到面包、葡萄酒、绸缎和马。”</p>
“可有一样东西钱买不到。”</p>
他又停了一下。</p>
“你们。”</p>
这个词落下去的时候，广场上有一小会儿是空白的。</p>
像一口气还没吸上来。</p>
“钱买不到的东西，比钱能买到的东西值钱得多。”</p>
“欧罗巴的人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p>
咚。</p>
很远。很深。</p>
前排有个老太太开始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她旁边的人没看她。都在看台上。</p>
乔瓦尼继续说。</p>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知道。”</p>
“我不知道。”</p>
“我不知道这场瘟疫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p>
“我不知道这场大洪水要淹到什么时候。要死多少人。要把多少屋子冲倒。”</p>
“我不知道。”</p>
他重复了三遍“不知道”。</p>
雅各波在台子侧后方听着，嚼草棍的嘴停了一下。他觉得主人这么说不太好。先知怎么能说不知道呢。先知说不知道，人家不是更慌了。</p>
可他看见台下那些脸。那些脸上。</p>
不是更慌了。</p>
是一种别的东西。</p>
好像一个一直端着架子的大人忽然跟你说了句“我也怕”，你反而觉得踏实了。</p>
“但我知道一件事。”</p>
乔瓦尼说。</p>
“我在这里。”</p>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都能在阿维尼翁看见我。”</p>
“我每天都在。直到洪水过去。”</p>
不激动。不煽情。只在说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p>
就像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p>
那种笃定。</p>
广场上的空气变了。</p>
刚才那股嗡嗡的底噪，在这几句话之后，塌了。</p>
塌下去了。</p>
换成了另一种东西。</p>
</p>
三天后。正午。</p>
钟楼底下的小广场。</p>
雅各波从昨天夜里就开始布置。他没睡。他让人搭了个台子，上去之后脑袋刚好齐着二楼的窗台。</p>
二楼三楼的窗户里，他塞了四十个火枪手。窗帘拉了一半，不拉死，留一条缝。枪口朝下。从外面看，就是几扇普通的窗户，挂着旧布帘子。</p>
左右两条街口拉了木栏。栏子到人腰那儿。栏后面站兵，每边十五个。穿便装。短剑藏在大氅底下。</p>
台子前面，空的。</p>
雅各波站在台子侧后方，靠着钟楼的墙根，嚼着一根草棍。他嘴里嚼东西是紧张的时候。杀猪的时候不嚼，杀人的时候也不嚼。</p>
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多。</p>
他本来以为，通知放出去才一天，能来两三百人就不错了。结果太阳刚到头顶，广场上已经挤了一千多。</p>
消息是昨天下午从教堂那边散出去的。几个神父在做完弥撒后随口提了一句：“明天中午，先知大人要在钟楼广场跟大家说几句话。”</p>
就这么一句。</p>
一千多人。</p>
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在码头扛包的。有织布的女人。</p>
有几个老头拄着拐棍，天没亮就出来占位子了。有年轻人，穿着补了三层的短衣，站在后排，踮着脚往前看。</p>
还有孩子。有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p>
雅各波看见一个胖女人把她家小子架在脖子上，那小子手里捏着半个面包，正往嘴里塞。面包渣掉了他妈一头。</p>
广场上嗡嗡的。</p>
人挤在一起，气味浓郁。</p>
雅各波闻着这些味道，觉得还行。克雷西的战场上比这浓十倍。</p>
台子后面有一扇门通往钟楼内部。门关着。门后面是乔瓦尼。</p>
乔瓦尼站在门后的过道里，穿着那件猩红色的枢机长袍。白貂皮的领口。胸前金十字架。</p>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两步。</p>
她把短刀别在腰后。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看不出来。</p>
伊曼纽尔也在。他拿着一本小册子，册子里夹着今天演讲的要点。他翻了又翻，嘴唇不停地动。</p>
乔瓦尼没看那本小册子。他不需要看。</p>
他在听外面的声音。</p>
嗡嗡嗡。人声。脚步。有人在咳嗽。有个女人在喊她儿子的名字。有人在骂谁踩了他的脚。</p>
乔瓦尼闭了一下眼睛。</p>
他在前世上过不少台。台下坐着的是投资人。那时候他穿几万块的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p>
他微笑着给人讲什么叫年化收益率，什么叫保本理财，什么叫稳健增长。</p>
那时候的台下，是贪婪。</p>
今天的台下，是恐惧。</p>
贪婪好操作。恐惧更好操作。</p>
贪婪让人主动送钱。恐惧让人主动跪下来。</p>
乔瓦尼睁开眼。</p>
“走吧。”</p>
门开了。</p>
光从外面涌进来。刺眼，白花花的。</p>
乔瓦尼走出门，踏上台阶。</p>
站到了台子上。</p>
红袍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像一团烧起来的火。白貂皮的领子衬着他的下巴。金十字架在胸口反光。</p>
台下，嗡嗡声没有停。</p>
有几个人先看见了他。然后更多的人看见了。</p>
声音开始变小。</p>
一圈一圈往外扩。</p>
到最后，广场上安静了。</p>
一千多个人看着台上那个人。</p>
乔瓦尼没有立刻说话。</p>
他站着。</p>
他让他们看。</p>
他让一千多双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个够。红袍子、白貂皮、金十字架、蓝眼睛。</p>
看完了。</p>
你们看到了什么？</p>
一个穿红袍的人，站在这里。站在阿维尼翁。站在你们中间。</p>
没有船。没有马车。没有行李。</p>
就这么站着。</p>
这就够了。</p>
沉默持续了有半分钟。</p>
乔瓦尼开口了：</p>
“我听说。”</p>
“有人在墙上写字。”</p>
人群骚动了一下。</p>
“写的是‘红袍走了，穷人喂鱼’。”</p>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人群里有几个人的肩膀缩了一下。大概是写过的人。或者看过的人。或者传过的人。</p>
“你们想看看我走了没有。”</p>
乔瓦尼把双手摊开。</p>
“看看。”</p>
“我走了吗？”</p>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p>
乔瓦尼的手放下来。</p>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p>
他往前走了半步。台子边缘离下面的人群只有三步远。</p>
“你们在想：有钱人买船票，教士买船票，贵族买船票。他们买了票就能走。我们买不起。我们就死在这里。”</p>
他顿了一下。</p>
“你们想得对。”</p>
这句话一出来，广场上响起了嗡嗡的声音。</p>
有人在低声说什么。有人在互相看。有几个人的脸上出现了被戳中了的表情。</p>
“他们确实买了票。他们确实要走。”</p>
“这是事实。我不否认。”</p>
“贵族。商人。红袍枢机。他们害怕。他们不想死在这里。所以他们用钱买了一条路。”</p>
他停了一下。</p>
“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不评价。”</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然后他把手放在胸口的十字架上。</p>
“可我呢？”</p>
“我的船票呢？”</p>
人群里有个声音冒出来，后排那个方向，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嗓门大，像是故意喊的：</p>
“先知大人！您真的不走吗？！”</p>
乔瓦尼看向那个方向。</p>
“我不走。”</p>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又冒出来了。</p>
“您有钱，有银行，有兵，有权，您什么都有。您为什么不走？谁能拦着您？”</p>
广场上的人都在看那个年轻人的方向。然后又看回台上。一千多颗脑袋像被绳子牵着似的，转过来转过去。</p>
乔瓦尼笑了一下。</p>
很淡。</p>
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有热。</p>
“说得对。没人能拦着我。我想走的话，今天下午就能走。一辆马车，五十个骑兵，往南，三天到海边。上船。”</p>
“我有船。我有钱。我有兵。”</p>
“可我不走。”</p>
他把手从十字架上拿开。</p>
“为什么？”</p>
他看着台下那些脸。</p>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有的脸上写着茫然。有的脸上写着愤怒。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等待。</p>
等着他说。等着他给一个答案。</p>
任何答案。</p>
“钱能买到船票。”</p>
“钱能买到房子。”</p>
“钱能买到面包、葡萄酒、绸缎和马。”</p>
“可有一样东西钱买不到。”</p>
他又停了一下。</p>
“你们。”</p>
这个词落下去的时候，广场上有一小会儿是空白的。</p>
像一口气还没吸上来。</p>
“钱买不到的东西，比钱能买到的东西值钱得多。”</p>
“欧罗巴的人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p>
咚。</p>
很远。很深。</p>
前排有个老太太开始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她旁边的人没看她。都在看台上。</p>
乔瓦尼继续说。</p>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知道。”</p>
“我不知道。”</p>
“我不知道这场瘟疫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p>
“我不知道这场大洪水要淹到什么时候。要死多少人。要把多少屋子冲倒。”</p>
“我不知道。”</p>
他重复了三遍“不知道”。</p>
雅各波在台子侧后方听着，嚼草棍的嘴停了一下。他觉得主人这么说不太好。先知怎么能说不知道呢。先知说不知道，人家不是更慌了。</p>
可他看见台下那些脸。那些脸上。</p>
不是更慌了。</p>
是一种别的东西。</p>
好像一个一直端着架子的大人忽然跟你说了句“我也怕”，你反而觉得踏实了。</p>
“但我知道一件事。”</p>
乔瓦尼说。</p>
“我在这里。”</p>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都能在阿维尼翁看见我。”</p>
“我每天都在。直到洪水过去。”</p>
不激动。不煽情。只在说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p>
就像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p>
那种笃定。</p>
广场上的空气变了。</p>
刚才那股嗡嗡的底噪，在这几句话之后，塌了。</p>
塌下去了。</p>
换成了另一种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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