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猩红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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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没趁这个势头往下猛冲。他停了一会儿，让这个安静沉一沉。</p>
他低了一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台面。台面是粗木板拼的，有一道缝，缝里卡了一颗小石子。</p>
然后他抬头。</p>
“诺亚的故事，你们都听过。”</p>
“上帝告诉诺亚，洪水要来。诺亚造了方舟。然后诺亚带着他的家人和牲畜，上了船。船门关了。水来了。水退了。船靠岸了。诺亚活了。”</p>
“诺亚上了船。”</p>
“我不上。”</p>
建造方舟的人，却不上方舟。</p>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p>
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先知。</p>
乔瓦尼不说了。他就这么站着。让这句话自己在空气里走。让它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他们自己去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p>
广场最前排。一个穿灰褐色短衣的中年人，手臂粗壮，铁匠模样。</p>
他不崇拜先知，老婆非让他来。他老婆说，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如果他还在，咱就还有指望。如果他也跑了，咱就收拾收拾往乡下跑。</p>
他听了半天。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些。</p>
“我再说最后一件事。”</p>
乔瓦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p>
“那些买了船票的人。那些贵族、商人、枢机。”</p>
“他们要走。我不拦他们。”</p>
“但你们得记住......”</p>
他指向台下的人群。</p>
“你们种地。”</p>
“你们打铁。”</p>
“你们织布。”</p>
“你们在码头扛麻袋。”</p>
“你们在面包房揉面团。”</p>
“你们在屋子里养孩子、喂鸡、洗衣裳。”</p>
“你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歇。”</p>
“你们交税。”</p>
“你们纳租。”</p>
“你们把粮食一车一车往领主的庄园里送。”</p>
“你们的汗浇在地里，你们的血沁在铁砧上，你们的背弯成了弓。”</p>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p>
“这才是欧罗巴。”</p>
“这才是阿维尼翁。”</p>
“不是教皇宫里那几十个穿红袍子的。不是城外那几座盖着葡萄藤的庄园。不是那些坐着马车跑的人。”</p>
“是你们。”</p>
“你们才是土地。”</p>
“你们才是地基。”</p>
“地基不动，房子就不会塌。”</p>
“我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永远和你们在一起！”</p>
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在涌动。</p>
从前排开始，往后传。像水，往低处流。</p>
前排那个铁匠不自觉点了一下头。</p>
旁边那个胖女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那个。她的脸上全是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哭了。面包渣还在她头发上沾着。</p>
后排有个年轻人开始鼓掌。一个人鼓。然后两个。然后五个。然后一片。</p>
掌声在广场上响起来。</p>
没有排练过的掌声，杂乱、参差不齐。</p>
乔瓦尼没有在这个时候做任何宣泄情绪的动作。</p>
鞠躬、挥手、微笑之类。</p>
就静静站着，让掌声自己起来，自己落下去。</p>
等掌声渐渐弱了，等情绪在安静中到达顶点。</p>
他做了一件事。</p>
他伸手，解开了红袍领口的银扣。</p>
第一颗。</p>
第二颗。</p>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p>
第三颗。</p>
第四颗。</p>
红袍松开了。猩红的锦缎从肩头滑下来。白貂皮的领子蹭过他的脖子。</p>
乔瓦尼把红袍从身上扯下来。</p>
“这件袍子我穿了很多年。”</p>
“在英格兰穿过。在德意志穿过。在美因茨的战场上穿过。”</p>
他把袍子举起来。</p>
“我不穿了。”</p>
手一扬。</p>
红袍脱手。</p>
往台下落。</p>
像一只红色的鸟，展开翅膀，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飘。</p>
人们双手举高，迎接圣物一样。</p>
猩红落在了十几双手上。</p>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把脸埋在那片红色里。</p>
乔瓦尼站在台上。</p>
没了红袍。</p>
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修士便服。普通的料子。没有金线。没有貂皮。没有绣花。</p>
他就穿着那件灰色的衣服站在那里。</p>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p>
他瘦。他高。灰衣服在他身上有点空荡。</p>
台下一千多个人看着他。</p>
他们看见了一个没有红袍的人。</p>
一个跟他们穿着差不多的人。</p>
一个灰扑扑的人。</p>
然后广场上爆发了。</p>
“先知！”</p>
“先知大人！”</p>
“乔瓦尼！”</p>
“先知和我们在一起！”</p>
声浪涌上来。</p>
前排的人开始往台子那边挤。有人在往前推。有人摔倒了又被扶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两样都有。</p>
雅各波在台子侧后方把草棍从嘴里吐掉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往前一步。</p>
乔瓦尼抬了一下左手，手心朝后。</p>
雅各波收回了脚步。</p>
人群涌到了台子下面。但没有人试图爬上台子。他们只是试图挤到最近的地方。伸着手。</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有人在摸台子的木板。好像摸一下那块木板就能沾上点什么。</p>
乔瓦尼低头看着他们。</p>
仰着。侧着。被挤得龇牙咧嘴。在流泪。在笑。在喊，声音被淹没。</p>
他看见了那个铁匠。铁匠没往前挤。他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成拳，绷着劲，像是在忍什么。</p>
他看见了那个胖女人。她把孩子搂在怀里，怕挤着。脸上的泪还没干，新的又下来了。</p>
他看见了一个老头。老头没牙。嘴瘪着。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伸向台子的方向。够不着。差老远。</p>
乔瓦尼看着这些人。</p>
他心里什么感觉？</p>
什么感觉都没有。</p>
就跟以前在台上给投资人讲年化收益率的时候一样。台下那些人眼里放着光，等着他把他们送到天堂。</p>
他只是在做他擅长的事。</p>
仅此而已。</p>
但这件事做得漂亮。</p>
他自己承认。做得很漂亮。</p>
他又站了一会儿。让这股热浪再烧一会儿。</p>
然后他开口了。最后几句。</p>
“回去吧。”</p>
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传开了。前排听见了，后排的人问前排的人说了什么。前排的人转头说：先知大人让咱回去了。</p>
“回去。存好你们的粮食。守好你们的门。”</p>
“天黑了早睡。天亮了起来。”</p>
“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p>
“灶台烧着。”</p>
“灯点着。”</p>
“活着。”</p>
他走下台阶，退进钟楼。</p>
门关上。</p>
里面暗了下来。</p>
莉莉丝在过道里等着。</p>
乔瓦尼的脸在暗处看不清。</p>
“主人。”</p>
“嗯。”</p>
“袍子扔了。”</p>
“嗯。”</p>
“回去穿什么？”</p>
“柜子里还有三件。”</p>
“哦。”</p>
莉莉丝想了想，又说：“那……他们会不会把那件撕了？那么多人抢。”</p>
“不会。他们会把它供起来。”</p>
“供起来？”</p>
“像圣物一样。”</p>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件衣服脱下来扔出去就变成圣物了。衣服还是那件衣服。昨天穿在身上的时候也没人说它是圣物。</p>
“走吧。回去。”</p>
</p>
乔瓦尼没趁这个势头往下猛冲。他停了一会儿，让这个安静沉一沉。</p>
他低了一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台面。台面是粗木板拼的，有一道缝，缝里卡了一颗小石子。</p>
然后他抬头。</p>
“诺亚的故事，你们都听过。”</p>
“上帝告诉诺亚，洪水要来。诺亚造了方舟。然后诺亚带着他的家人和牲畜，上了船。船门关了。水来了。水退了。船靠岸了。诺亚活了。”</p>
“诺亚上了船。”</p>
“我不上。”</p>
建造方舟的人，却不上方舟。</p>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p>
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先知。</p>
乔瓦尼不说了。他就这么站着。让这句话自己在空气里走。让它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他们自己去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p>
广场最前排。一个穿灰褐色短衣的中年人，手臂粗壮，铁匠模样。</p>
他不崇拜先知，老婆非让他来。他老婆说，去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如果他还在，咱就还有指望。如果他也跑了，咱就收拾收拾往乡下跑。</p>
他听了半天。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些。</p>
“我再说最后一件事。”</p>
乔瓦尼的声音重新响起来。</p>
“那些买了船票的人。那些贵族、商人、枢机。”</p>
“他们要走。我不拦他们。”</p>
“但你们得记住......”</p>
他指向台下的人群。</p>
“你们种地。”</p>
“你们打铁。”</p>
“你们织布。”</p>
“你们在码头扛麻袋。”</p>
“你们在面包房揉面团。”</p>
“你们在屋子里养孩子、喂鸡、洗衣裳。”</p>
“你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歇。”</p>
“你们交税。”</p>
“你们纳租。”</p>
“你们把粮食一车一车往领主的庄园里送。”</p>
“你们的汗浇在地里，你们的血沁在铁砧上，你们的背弯成了弓。”</p>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p>
“这才是欧罗巴。”</p>
“这才是阿维尼翁。”</p>
“不是教皇宫里那几十个穿红袍子的。不是城外那几座盖着葡萄藤的庄园。不是那些坐着马车跑的人。”</p>
“是你们。”</p>
“你们才是土地。”</p>
“你们才是地基。”</p>
“地基不动，房子就不会塌。”</p>
“我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永远和你们在一起！”</p>
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在涌动。</p>
从前排开始，往后传。像水，往低处流。</p>
前排那个铁匠不自觉点了一下头。</p>
旁边那个胖女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那个。她的脸上全是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哭了。面包渣还在她头发上沾着。</p>
后排有个年轻人开始鼓掌。一个人鼓。然后两个。然后五个。然后一片。</p>
掌声在广场上响起来。</p>
没有排练过的掌声，杂乱、参差不齐。</p>
乔瓦尼没有在这个时候做任何宣泄情绪的动作。</p>
鞠躬、挥手、微笑之类。</p>
就静静站着，让掌声自己起来，自己落下去。</p>
等掌声渐渐弱了，等情绪在安静中到达顶点。</p>
他做了一件事。</p>
他伸手，解开了红袍领口的银扣。</p>
第一颗。</p>
第二颗。</p>
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p>
第三颗。</p>
第四颗。</p>
红袍松开了。猩红的锦缎从肩头滑下来。白貂皮的领子蹭过他的脖子。</p>
乔瓦尼把红袍从身上扯下来。</p>
“这件袍子我穿了很多年。”</p>
“在英格兰穿过。在德意志穿过。在美因茨的战场上穿过。”</p>
他把袍子举起来。</p>
“我不穿了。”</p>
手一扬。</p>
红袍脱手。</p>
往台下落。</p>
像一只红色的鸟，展开翅膀，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飘。</p>
人们双手举高，迎接圣物一样。</p>
猩红落在了十几双手上。</p>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把脸埋在那片红色里。</p>
乔瓦尼站在台上。</p>
没了红袍。</p>
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修士便服。普通的料子。没有金线。没有貂皮。没有绣花。</p>
他就穿着那件灰色的衣服站在那里。</p>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p>
他瘦。他高。灰衣服在他身上有点空荡。</p>
台下一千多个人看着他。</p>
他们看见了一个没有红袍的人。</p>
一个跟他们穿着差不多的人。</p>
一个灰扑扑的人。</p>
然后广场上爆发了。</p>
“先知！”</p>
“先知大人！”</p>
“乔瓦尼！”</p>
“先知和我们在一起！”</p>
声浪涌上来。</p>
前排的人开始往台子那边挤。有人在往前推。有人摔倒了又被扶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两样都有。</p>
雅各波在台子侧后方把草棍从嘴里吐掉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往前一步。</p>
乔瓦尼抬了一下左手，手心朝后。</p>
雅各波收回了脚步。</p>
人群涌到了台子下面。但没有人试图爬上台子。他们只是试图挤到最近的地方。伸着手。</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有人在摸台子的木板。好像摸一下那块木板就能沾上点什么。</p>
乔瓦尼低头看着他们。</p>
仰着。侧着。被挤得龇牙咧嘴。在流泪。在笑。在喊，声音被淹没。</p>
他看见了那个铁匠。铁匠没往前挤。他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成拳，绷着劲，像是在忍什么。</p>
他看见了那个胖女人。她把孩子搂在怀里，怕挤着。脸上的泪还没干，新的又下来了。</p>
他看见了一个老头。老头没牙。嘴瘪着。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伸向台子的方向。够不着。差老远。</p>
乔瓦尼看着这些人。</p>
他心里什么感觉？</p>
什么感觉都没有。</p>
就跟以前在台上给投资人讲年化收益率的时候一样。台下那些人眼里放着光，等着他把他们送到天堂。</p>
他只是在做他擅长的事。</p>
仅此而已。</p>
但这件事做得漂亮。</p>
他自己承认。做得很漂亮。</p>
他又站了一会儿。让这股热浪再烧一会儿。</p>
然后他开口了。最后几句。</p>
“回去吧。”</p>
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传开了。前排听见了，后排的人问前排的人说了什么。前排的人转头说：先知大人让咱回去了。</p>
“回去。存好你们的粮食。守好你们的门。”</p>
“天黑了早睡。天亮了起来。”</p>
“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p>
“灶台烧着。”</p>
“灯点着。”</p>
“活着。”</p>
他走下台阶，退进钟楼。</p>
门关上。</p>
里面暗了下来。</p>
莉莉丝在过道里等着。</p>
乔瓦尼的脸在暗处看不清。</p>
“主人。”</p>
“嗯。”</p>
“袍子扔了。”</p>
“嗯。”</p>
“回去穿什么？”</p>
“柜子里还有三件。”</p>
“哦。”</p>
莉莉丝想了想，又说：“那……他们会不会把那件撕了？那么多人抢。”</p>
“不会。他们会把它供起来。”</p>
“供起来？”</p>
“像圣物一样。”</p>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件衣服脱下来扔出去就变成圣物了。衣服还是那件衣服。昨天穿在身上的时候也没人说它是圣物。</p>
“走吧。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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