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陶土碟子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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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宫广场。</p>
清晨六点。</p>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云层泛着一层灰白。</p>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p>
每个人跟旁边的人隔着五步远。有些人戴着面具。有些人用布把脸裹得只剩两只眼睛。</p>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台子。</p>
台子上铺着粗麻布。</p>
麻布很粗。边缘毛茸茸的，没有收边。</p>
台子中间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圣经》,一只陶土碟子，碟子里盛着半碟羊油。油凝固了，中间插着一根细麻绳做的灯芯。</p>
没有金烛台。</p>
没有银香炉。</p>
没有绣花台布。</p>
台子后面，用四根木杆撑起了一块更大的粗麻布，像一面破帆。</p>
风吹过来，麻布动了动。</p>
台子前面的地上，铺着一大片白色。</p>
石灰。</p>
石灰撒得很厚。</p>
石灰上面，是尸体。</p>
一排一排。</p>
没有棺材。</p>
每一具尸体都裹在一块粗麻布里。麻布是统一发的。有些裹得紧，有些裹得松。有些露出了一截胳膊，有些露出了大腿。</p>
总共多少具？</p>
没人数。</p>
看起来有五六十。也许更多。</p>
这是昨天一天阿维尼翁城里收上来的。</p>
只是一部分。</p>
那些死在封锁区里的、来不及运出来的、已经烂得没法抬的，不在这里。</p>
这里只有那些还能被抬出来、还能被裹上一块布、还能被当成一具“尸体”而不是一堆“东西”的。</p>
台子左边站着埃塔诺。</p>
他穿着黑色的修士袍。没有换红袍。</p>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裂口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皮。</p>
本尼迪托站在他左后方。阿洛塔站在右后方。马尔切洛站在台子下面，捧着一只陶罐。罐子里装着圣水。</p>
人群里有些骚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p>
埃塔诺看了一眼天色。</p>
天亮了一点。</p>
他走到台子前面。</p>
弯腰。</p>
点燃了那碟羊油。</p>
灯芯燃起来。</p>
火苗很小。黄色的。在晨风里晃来晃去。</p>
羊油烧起来有一股味。不好闻。比蜂蜡差远了。</p>
但便宜。</p>
一碟羊油两个铜板。一根蜂蜡烛要一个银币。</p>
埃塔诺站直了身子。</p>
他看着台下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p>
有大的。有小的。</p>
有一具特别小。大概只有两尺长。</p>
那是个孩子。</p>
也许三岁。也许四岁。</p>
埃塔诺闭上了眼睛。</p>
深吸一口气。</p>
“主啊，我们将这些灵魂交托于你。”</p>
拉丁文。</p>
标准的安魂弥撒开场词。</p>
人群安静了下来。</p>
连那些本来在哭的人也停了一会儿。</p>
“他们在世上的旅程结束了。”</p>
“他们的名字，我念不出来。”</p>
“有些人我不认识。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p>
“但你认识他们。”</p>
埃塔诺睁开眼睛。</p>
“主啊，你认识每一个人。”</p>
“你知道他们是谁。你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你知道他们爱过谁、恨过谁、害怕过什么、渴望过什么。”</p>
“你知道他们的名。”</p>
“他们死在这座城里。死在瘟疫里。死在恐惧里。”</p>
“有些人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p>
“有些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面包。”</p>
“有些人死的时候在喊妈妈。”</p>
人群里开始有人抽泣。</p>
“主啊。”</p>
“我不问你为什么让他们死。”</p>
“我不问你为什么不救他们。”</p>
“我只求你……”</p>
他停住了。</p>
停了很久。</p>
风吹过广场。</p>
羊油灯芯的火苗被吹弯了，差点灭掉，又挺直了。</p>
“我只求你……记住他们。”</p>
“记住他们活过。”</p>
“记住他们是人。”</p>
“不是数字。不是坑里的一堆。不是石灰下面的黑影。”</p>
“是人。”</p>
埃塔诺拿起那本《圣经》。</p>
翻到《约伯记》。</p>
他开始念。</p>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p>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p>
抬起头。</p>
“约伯问上帝：为什么义人受苦？”</p>
“上帝没有回答。”</p>
“上帝只说：我在哪里？你在哪里？我造天地的时候你在哪里？”</p>
“约伯不说话了。”</p>
埃塔诺合上《圣经》。</p>
“我今天也不问上帝为什么。”</p>
“我只做一件事。”</p>
“送他们走。”</p>
他从本尼迪托手里接过香炉。</p>
香炉也不是银的。</p>
是铁的。</p>
里面烧着木炭和一点乳香。</p>
乳香是马尔切洛从教皇宫的库房里偷出来的。偷了一小袋。够用三次。</p>
埃塔诺举起香炉。</p>
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p>
烟飘起来。</p>
淡灰色的。</p>
飘到台子上方。飘到那些裹着麻布的尸体上方。</p>
然后散开。</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消失在晨风里。</p>
“主啊，愿他们安息。”</p>
“愿他们的灵魂，在你的国度里，不再恐惧，不再饥饿，不再疼痛。”</p>
“愿他们……”</p>
埃塔诺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p>
他咽了一下。</p>
“愿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p>
“有人为他们祈祷。”</p>
“有人……”</p>
他说不下去了。</p>
人群里的哭声大了起来。</p>
有一个女人跪了下来。</p>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p>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p>
他们跪在石灰撒过的地面上。</p>
面向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p>
有些人在念祷词。</p>
有些人只是哭。</p>
埃塔诺把香炉放回本尼迪托手里。</p>
他从台子上走下来。</p>
走到那一排排尸体旁边。</p>
蹲下。</p>
伸手。</p>
手按在最近的那具尸体的头部位置。</p>
麻布下面是硬的。</p>
已经僵了。</p>
埃塔诺在那里蹲了一会儿。</p>
没有念祷词。</p>
只是蹲在那里。</p>
像是在等那个人醒过来。</p>
然后他站起来。</p>
走到下一具。</p>
又蹲下。</p>
手按在胸口位置。</p>
一具一具。</p>
每一具他都蹲下来。</p>
手按上去。</p>
停一会儿。</p>
站起来。</p>
走到下一具。</p>
没有人催他。</p>
人群里安静了。</p>
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叫。</p>
埃塔诺走得很慢。</p>
他的膝盖在疼。</p>
但他没有停。</p>
五十多具。</p>
他每一具都按了。</p>
按完最后一具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p>
阳光照在广场上。</p>
照在那些白色的麻布上。</p>
照在埃塔诺的脸上。</p>
他的脸色更白了。</p>
额头上有一层细汗。</p>
他转过身，走回台子。</p>
站在台子前面。</p>
面对人群。</p>
“我不能给你们金子。”</p>
“我不能给你们城堡。”</p>
“我不能给你们船票。”</p>
“我只能给你们这个。”</p>
他指了指那碟羊油。</p>
“这碟油。两个铜板。”</p>
“这块麻布。五个铜板。”</p>
“这些木板。从拆掉的房子上拆下来的。不要钱。”</p>
“我能给你们的，就是这些。”</p>
“还有……”</p>
他停了一下。</p>
“我自己。”</p>
“我明天还来。”</p>
“后天还来。”</p>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座城里还有人在死。我就来。”</p>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p>
“枢机大人！”</p>
声音很嘶哑。</p>
埃塔诺看向那个方向。</p>
是一个老头。</p>
老头站在人群后排。脸上的布掉了半边。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p>
“您……您别死啊！”</p>
埃塔诺没说话。</p>
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p>
“您要是死了……谁还记得我们？”</p>
广场上又安静了。</p>
埃塔诺看着那个老头。</p>
看了很久。</p>
然后他说：</p>
“上帝记得。”</p>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子。</p>
本尼迪托赶紧上前扶住他。</p>
“老兄……”</p>
“没事。”</p>
“你的手……”</p>
本尼迪托碰到埃塔诺手臂的时候，愣了一下。</p>
手臂很烫。</p>
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p>
“你发烧了。”</p>
“没有。”</p>
“你在发烧。”</p>
埃塔诺没再说话。</p>
他甩开本尼迪托的手。</p>
自己往前走。</p>
走了两步。</p>
身子晃了一下。</p>
本尼迪托和阿洛塔同时冲上去。</p>
一左一右架住他。</p>
“枢机大人！”</p>
“没事……”埃塔诺的声音很低。“就是……有点晕。”</p>
“您得躺下。”</p>
“不躺。”</p>
“您必须躺下。”</p>
“还有……还有布兰卡斯巷……那边说今天要送粮……”</p>
“布兰卡斯巷我去。”阿洛塔说。“您回去。”</p>
“不……”</p>
“您回去！”</p>
本尼迪托的声音严厉了。</p>
他跟埃塔诺认识三十年了。</p>
三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对埃塔诺大声说过话。</p>
今天是第一次。</p>
埃塔诺看着他。</p>
本尼迪托的眼睛红了。</p>
“老兄。”</p>
“你已经做够了。”</p>
“上帝不会怪你的。”</p>
“回去。”</p>
埃塔诺张了张嘴。</p>
想说什么。</p>
没说出来。</p>
身子又晃了一下。</p>
这次两个人都没能架住。</p>
他直接往地上倒。</p>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p>
“枢机大人！”</p>
马尔切洛扔了手里的陶罐，冲过来。</p>
三个人把埃塔诺抬起来。</p>
埃塔诺的眼睛半闭着。</p>
嘴唇动了动。</p>
“孩子……菲利克斯……在哪里……”</p>
“孩子没事。有修女看着。”</p>
“别……别让他出来……别让他……”</p>
“不会的。不会的。”</p>
三个人抬着埃塔诺往广场外走。</p>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p>
让得很宽。</p>
每个人都低着头。</p>
有人在画十字。</p>
有人在念祷词。</p>
有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着：</p>
“圣母保佑……圣母保佑……别让他死……”</p>
</p>
教皇宫广场。</p>
清晨六点。</p>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云层泛着一层灰白。</p>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p>
每个人跟旁边的人隔着五步远。有些人戴着面具。有些人用布把脸裹得只剩两只眼睛。</p>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台子。</p>
台子上铺着粗麻布。</p>
麻布很粗。边缘毛茸茸的，没有收边。</p>
台子中间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圣经》,一只陶土碟子，碟子里盛着半碟羊油。油凝固了，中间插着一根细麻绳做的灯芯。</p>
没有金烛台。</p>
没有银香炉。</p>
没有绣花台布。</p>
台子后面，用四根木杆撑起了一块更大的粗麻布，像一面破帆。</p>
风吹过来，麻布动了动。</p>
台子前面的地上，铺着一大片白色。</p>
石灰。</p>
石灰撒得很厚。</p>
石灰上面，是尸体。</p>
一排一排。</p>
没有棺材。</p>
每一具尸体都裹在一块粗麻布里。麻布是统一发的。有些裹得紧，有些裹得松。有些露出了一截胳膊，有些露出了大腿。</p>
总共多少具？</p>
没人数。</p>
看起来有五六十。也许更多。</p>
这是昨天一天阿维尼翁城里收上来的。</p>
只是一部分。</p>
那些死在封锁区里的、来不及运出来的、已经烂得没法抬的，不在这里。</p>
这里只有那些还能被抬出来、还能被裹上一块布、还能被当成一具“尸体”而不是一堆“东西”的。</p>
台子左边站着埃塔诺。</p>
他穿着黑色的修士袍。没有换红袍。</p>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裂口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皮。</p>
本尼迪托站在他左后方。阿洛塔站在右后方。马尔切洛站在台子下面，捧着一只陶罐。罐子里装着圣水。</p>
人群里有些骚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p>
埃塔诺看了一眼天色。</p>
天亮了一点。</p>
他走到台子前面。</p>
弯腰。</p>
点燃了那碟羊油。</p>
灯芯燃起来。</p>
火苗很小。黄色的。在晨风里晃来晃去。</p>
羊油烧起来有一股味。不好闻。比蜂蜡差远了。</p>
但便宜。</p>
一碟羊油两个铜板。一根蜂蜡烛要一个银币。</p>
埃塔诺站直了身子。</p>
他看着台下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p>
有大的。有小的。</p>
有一具特别小。大概只有两尺长。</p>
那是个孩子。</p>
也许三岁。也许四岁。</p>
埃塔诺闭上了眼睛。</p>
深吸一口气。</p>
“主啊，我们将这些灵魂交托于你。”</p>
拉丁文。</p>
标准的安魂弥撒开场词。</p>
人群安静了下来。</p>
连那些本来在哭的人也停了一会儿。</p>
“他们在世上的旅程结束了。”</p>
“他们的名字，我念不出来。”</p>
“有些人我不认识。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p>
“但你认识他们。”</p>
埃塔诺睁开眼睛。</p>
“主啊，你认识每一个人。”</p>
“你知道他们是谁。你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你知道他们爱过谁、恨过谁、害怕过什么、渴望过什么。”</p>
“你知道他们的名。”</p>
“他们死在这座城里。死在瘟疫里。死在恐惧里。”</p>
“有些人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p>
“有些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面包。”</p>
“有些人死的时候在喊妈妈。”</p>
人群里开始有人抽泣。</p>
“主啊。”</p>
“我不问你为什么让他们死。”</p>
“我不问你为什么不救他们。”</p>
“我只求你……”</p>
他停住了。</p>
停了很久。</p>
风吹过广场。</p>
羊油灯芯的火苗被吹弯了，差点灭掉，又挺直了。</p>
“我只求你……记住他们。”</p>
“记住他们活过。”</p>
“记住他们是人。”</p>
“不是数字。不是坑里的一堆。不是石灰下面的黑影。”</p>
“是人。”</p>
埃塔诺拿起那本《圣经》。</p>
翻到《约伯记》。</p>
他开始念。</p>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p>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p>
抬起头。</p>
“约伯问上帝：为什么义人受苦？”</p>
“上帝没有回答。”</p>
“上帝只说：我在哪里？你在哪里？我造天地的时候你在哪里？”</p>
“约伯不说话了。”</p>
埃塔诺合上《圣经》。</p>
“我今天也不问上帝为什么。”</p>
“我只做一件事。”</p>
“送他们走。”</p>
他从本尼迪托手里接过香炉。</p>
香炉也不是银的。</p>
是铁的。</p>
里面烧着木炭和一点乳香。</p>
乳香是马尔切洛从教皇宫的库房里偷出来的。偷了一小袋。够用三次。</p>
埃塔诺举起香炉。</p>
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p>
烟飘起来。</p>
淡灰色的。</p>
飘到台子上方。飘到那些裹着麻布的尸体上方。</p>
然后散开。</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消失在晨风里。</p>
“主啊，愿他们安息。”</p>
“愿他们的灵魂，在你的国度里，不再恐惧，不再饥饿，不再疼痛。”</p>
“愿他们……”</p>
埃塔诺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p>
他咽了一下。</p>
“愿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p>
“有人为他们祈祷。”</p>
“有人……”</p>
他说不下去了。</p>
人群里的哭声大了起来。</p>
有一个女人跪了下来。</p>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p>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p>
他们跪在石灰撒过的地面上。</p>
面向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p>
有些人在念祷词。</p>
有些人只是哭。</p>
埃塔诺把香炉放回本尼迪托手里。</p>
他从台子上走下来。</p>
走到那一排排尸体旁边。</p>
蹲下。</p>
伸手。</p>
手按在最近的那具尸体的头部位置。</p>
麻布下面是硬的。</p>
已经僵了。</p>
埃塔诺在那里蹲了一会儿。</p>
没有念祷词。</p>
只是蹲在那里。</p>
像是在等那个人醒过来。</p>
然后他站起来。</p>
走到下一具。</p>
又蹲下。</p>
手按在胸口位置。</p>
一具一具。</p>
每一具他都蹲下来。</p>
手按上去。</p>
停一会儿。</p>
站起来。</p>
走到下一具。</p>
没有人催他。</p>
人群里安静了。</p>
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叫。</p>
埃塔诺走得很慢。</p>
他的膝盖在疼。</p>
但他没有停。</p>
五十多具。</p>
他每一具都按了。</p>
按完最后一具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p>
阳光照在广场上。</p>
照在那些白色的麻布上。</p>
照在埃塔诺的脸上。</p>
他的脸色更白了。</p>
额头上有一层细汗。</p>
他转过身，走回台子。</p>
站在台子前面。</p>
面对人群。</p>
“我不能给你们金子。”</p>
“我不能给你们城堡。”</p>
“我不能给你们船票。”</p>
“我只能给你们这个。”</p>
他指了指那碟羊油。</p>
“这碟油。两个铜板。”</p>
“这块麻布。五个铜板。”</p>
“这些木板。从拆掉的房子上拆下来的。不要钱。”</p>
“我能给你们的，就是这些。”</p>
“还有……”</p>
他停了一下。</p>
“我自己。”</p>
“我明天还来。”</p>
“后天还来。”</p>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座城里还有人在死。我就来。”</p>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p>
“枢机大人！”</p>
声音很嘶哑。</p>
埃塔诺看向那个方向。</p>
是一个老头。</p>
老头站在人群后排。脸上的布掉了半边。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p>
“您……您别死啊！”</p>
埃塔诺没说话。</p>
老头的声音抖得厉害。</p>
“您要是死了……谁还记得我们？”</p>
广场上又安静了。</p>
埃塔诺看着那个老头。</p>
看了很久。</p>
然后他说：</p>
“上帝记得。”</p>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子。</p>
本尼迪托赶紧上前扶住他。</p>
“老兄……”</p>
“没事。”</p>
“你的手……”</p>
本尼迪托碰到埃塔诺手臂的时候，愣了一下。</p>
手臂很烫。</p>
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p>
“你发烧了。”</p>
“没有。”</p>
“你在发烧。”</p>
埃塔诺没再说话。</p>
他甩开本尼迪托的手。</p>
自己往前走。</p>
走了两步。</p>
身子晃了一下。</p>
本尼迪托和阿洛塔同时冲上去。</p>
一左一右架住他。</p>
“枢机大人！”</p>
“没事……”埃塔诺的声音很低。“就是……有点晕。”</p>
“您得躺下。”</p>
“不躺。”</p>
“您必须躺下。”</p>
“还有……还有布兰卡斯巷……那边说今天要送粮……”</p>
“布兰卡斯巷我去。”阿洛塔说。“您回去。”</p>
“不……”</p>
“您回去！”</p>
本尼迪托的声音严厉了。</p>
他跟埃塔诺认识三十年了。</p>
三十年里他从来没有对埃塔诺大声说过话。</p>
今天是第一次。</p>
埃塔诺看着他。</p>
本尼迪托的眼睛红了。</p>
“老兄。”</p>
“你已经做够了。”</p>
“上帝不会怪你的。”</p>
“回去。”</p>
埃塔诺张了张嘴。</p>
想说什么。</p>
没说出来。</p>
身子又晃了一下。</p>
这次两个人都没能架住。</p>
他直接往地上倒。</p>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p>
“枢机大人！”</p>
马尔切洛扔了手里的陶罐，冲过来。</p>
三个人把埃塔诺抬起来。</p>
埃塔诺的眼睛半闭着。</p>
嘴唇动了动。</p>
“孩子……菲利克斯……在哪里……”</p>
“孩子没事。有修女看着。”</p>
“别……别让他出来……别让他……”</p>
“不会的。不会的。”</p>
三个人抬着埃塔诺往广场外走。</p>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p>
让得很宽。</p>
每个人都低着头。</p>
有人在画十字。</p>
有人在念祷词。</p>
有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着：</p>
“圣母保佑……圣母保佑……别让他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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