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崇高与愚蠢（7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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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穿过圣保罗教堂的彩色玻璃，在石板地上投下片片的斑驳。</p>
弗朗索瓦·勒梅特站在教堂后排，手里捏着一顶破毡帽。</p>
帽子是他爹留下的。帽檐都磨毛了，他还舍不得扔。</p>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罗纳河桥头南边的铁匠铺子里给人打马掌。一天能挣六个铜板。好的时候能挣到八个。</p>
他不识字。</p>
但他会数数。会记账。知道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六个铜板，就是一百八十个。够交房租，够买面粉，够养活自己和老婆。</p>
老婆叫玛丽。</p>
玛丽怀了孩子。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走路的时候一手扶着腰，一手托着肚子。</p>
弗朗索瓦每天收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玛丽的肚子。</p>
“踢了没？”</p>
“踢了。今天踢了三回。”</p>
“那是个男娃。”</p>
“你怎么知道？”</p>
“男娃力气大。踢得勤。”</p>
玛丽就笑。</p>
弗朗索瓦也笑。</p>
他们租住在城东的一间小阁楼里。阁楼很矮，弗朗索瓦站直了腰的话，头会顶到房梁。</p>
但那间阁楼是他们的。</p>
至少在交完房租的那个月里，是他们的。</p>
那是他们的家。</p>
昨天早上，弗朗索瓦听说教皇宫广场有集体弥撒。</p>
是那个穿黑袍子的枢机主教做的。</p>
那个枢机不戴面具。</p>
那个枢机在圣克莱尔街分了面包。</p>
弗朗索瓦的邻居老雅克去拿了。拿回来半个。老雅克说，那面包是教皇宫厨房里的。白面粉的。松软。</p>
老雅克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p>
他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干净的面包。”</p>
那个主教今天要在广场上给死人做弥撒。</p>
给那些没人管、被裹在麻布里的死人。</p>
弗朗索瓦想去看看。</p>
玛丽拦了他一下。</p>
“别去。”</p>
“为什么？”</p>
“人多。”</p>
“人多怎么了？”</p>
“人多……不安全。”玛丽说不出更复杂的道理。她只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凡是人多的地方，都不太平。</p>
“我就看一眼。”弗朗索瓦说。“我站远点。站在广场边上。不挤进去。”</p>
玛丽看着他。</p>
“你为什么要去？”</p>
“因为……”弗朗索瓦想了一下。“因为我想看看那个人。”</p>
“什么人？”</p>
“那个……给我们这种人发面包的人。”</p>
玛丽没再拦他。</p>
她知道拦不住。</p>
弗朗索瓦去了。</p>
他天还没亮就出了门。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赶到广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p>
他站在最后面。</p>
离台子很远，但也算能看见。</p>
他看见那个穿黑袍子的老头走上台子。</p>
看见他点燃那碟羊油。</p>
看见他弯腰。</p>
一具一具地按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尸体。</p>
老头很瘦。</p>
背有点驼。</p>
走路慢。</p>
膝盖好像不太好。</p>
弗朗索瓦想起了自己的爹。</p>
他爹也是铁匠。</p>
他爹在他十二岁那年死的。死在铁匠铺子里。一块烧红的铁掉到脚上，烫出一个大泡。泡烂了，化脓了。脓一直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大腿。</p>
最后他爹就死了。</p>
死之前，他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p>
他爹对弗朗索瓦说：“记住。打铁的时候。钳子拿稳。”</p>
这是他爹最后一句话。</p>
弗朗索瓦记住了。</p>
他这十四年来，每次打铁，都把钳子拿得死紧。</p>
从来没掉过。</p>
他看着台子上那个老头。</p>
他不知道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p>
他只知道那个老头在给死人祷告。</p>
那个老头说：“我不能给你们金子。我不能给你们城堡。我只能给你们这个。”</p>
弗朗索瓦听见了。</p>
他觉得这话挺好。</p>
真。</p>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漂亮话了。</p>
面包站的人说：“面包马上就来。”</p>
然后没来。</p>
税吏说：“今年的税已经是最低的了。”</p>
然后第二年更高。</p>
房东说：“房租不会涨。”</p>
然后涨了。</p>
漂亮话他听多了。</p>
他不信了。</p>
但这个老头说的话。</p>
他信。</p>
因为这个老头没说“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p>
没说“跟着我就能活”。</p>
没说“上帝会保佑你们”。</p>
他只说：“我只能给你们这个。”</p>
这个。</p>
一碟羊油。</p>
一块麻布。</p>
一根灯芯。</p>
还有他自己。</p>
弗朗索瓦站在人群里。</p>
眼眶有点发热。</p>
这个世界上。</p>
还有人在乎那些死了的人。</p>
还有人记得那些没人记得的人。</p>
还有人愿意蹲下去。</p>
一具一具地按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p>
这让他觉得。</p>
活着。</p>
还有点意思。</p>
弗朗索瓦在广场上站了很久。</p>
站到那个老头被人抬走。</p>
人群慢慢散了。</p>
他也往回走。</p>
走到半路上，他在一个小摊子前面停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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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上卖陶碟子。</p>
很粗糙的那种。</p>
两个铜板一只。</p>
弗朗索瓦买了一只。</p>
还买了一小块羊油。</p>
羊油三个铜板。</p>
他把碟子和羊油揣在怀里。</p>
往家走。</p>
回到家的时候，玛丽正在门口台阶上洗衣服。</p>
看见他回来，站起来。</p>
“怎么样？”</p>
“挺好。”</p>
“看见那个枢机了？”</p>
“看见了。”</p>
“他说什么了？”</p>
“说……”弗朗索瓦想了想。“说他明天还来。”</p>
玛丽点了点头。</p>
“你买了什么？”</p>
弗朗索瓦把碟子掏出来。</p>
“这个。”</p>
“碟子？”</p>
“嗯。”</p>
“买碟子干什么？咱家有碗。”</p>
“不是装吃的。”弗朗索瓦把羊油也掏出来。“装这个。”</p>
玛丽看了看。</p>
“你要点灯？”</p>
“嗯。”</p>
“为什么？”</p>
弗朗索瓦没回答。</p>
他走进阁楼。</p>
把碟子放在窗台上。</p>
把羊油倒进去。</p>
拿一根麻绳搓细了，插进去。</p>
点燃。</p>
火苗很小。</p>
在阁楼里摇来摇去。</p>
玛丽站在他身后。</p>
“这是干什么？”</p>
“学那个主教。”</p>
“学他干什么？”</p>
“他点了。咱们也点。”</p>
玛丽盯着火苗：</p>
“点了就能……保平安？”</p>
“不知道。”</p>
“那为什么点？”</p>
“因为……”</p>
弗朗索瓦说不出来。</p>
他只是觉得那个老头在广场上点了一碟羊油。</p>
他也想点一碟。</p>
在自己家里。</p>
在这间小阁楼里。</p>
在这个只有他和玛丽和肚子里那个还没出来的孩子的地方。</p>
点一碟。</p>
不为保平安。</p>
不为求什么。</p>
只是点着。</p>
“因为那个老头说。”弗朗索瓦慢慢说。“有人……记得那些死了的人。”</p>
“咱们也记一记。”</p>
玛丽看着他。很久。</p>
“记谁？”</p>
“记我爹。”弗朗索瓦说。“记你娘。”</p>
玛丽的娘去年死的。</p>
死在冬天。</p>
冬天冷。烧不起柴。她娘一个人住在城外的一间破屋子里。</p>
等玛丽赶过去的时候。</p>
她娘已经硬了。</p>
玛丽蹲在那间破屋子里哭了很久。</p>
哭到眼睛肿了。</p>
嗓子哑了。</p>
然后她站起来。</p>
把她娘裹了。</p>
找了块旧布。</p>
裹得很紧。</p>
她不想让她娘冷。</p>
虽然她娘已经不会冷了。</p>
玛丽现在站在阁楼里。</p>
看着窗台上那碟羊油。</p>
看着那点小火苗。</p>
她走过去。</p>
在碟子前面蹲下来。</p>
她把手放在碟子旁边。</p>
感受那点微弱的热。</p>
“娘。”她低声说。</p>
弗朗索瓦在她身后站着。</p>
阁楼很安静。</p>
外面有风吹过来。</p>
火苗被吹弯了。</p>
没灭。</p>
弗朗索瓦和玛丽就这么在阁楼里待了一会儿。</p>
没说话。</p>
就看着那点火。</p>
……</p>
接下来的三天。</p>
弗朗索瓦照常去铁匠铺子打马掌。</p>
每天六个铜板。</p>
有时候七个。</p>
晚上回家。</p>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碟羊油。</p>
油烧掉了一些。</p>
他就再添一点。</p>
火一直点着。</p>
玛丽有时候会站在窗台旁边。</p>
看着那点火发呆。</p>
弗朗索瓦问她：“看什么？”</p>
“没看什么。”</p>
“想你娘了？”</p>
“嗯。”</p>
“那就多看一会儿。”</p>
玛丽就多看一会儿。</p>
第四天。</p>
弗朗索瓦收工回家的时候。</p>
觉得有点累。</p>
比平时累。</p>
他以为是因为今天活多。</p>
今天来了三匹马。三匹马的马掌都要换。</p>
他从早上打到下午。</p>
腰都直不起来。</p>
回到家。</p>
他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p>
玛丽端了一碗水出来。</p>
“喝点。”</p>
弗朗索瓦接过碗。</p>
喝了两口。</p>
“怎么了？”</p>
“没什么。累。”</p>
“那早点睡。”</p>
“嗯。”</p>
他把碗递回去。</p>
站起来。</p>
身子晃了一下。</p>
玛丽扶住他。</p>
“怎么了？”</p>
“没事。头有点晕。”</p>
“是不是中暑了？今天太阳挺毒的。”</p>
“也许。”</p>
他走进阁楼。</p>
躺在床上。</p>
玛丽在旁边坐下。</p>
摸了摸他的额头。</p>
烫。</p>
“你发烧了。”</p>
“没有吧……”</p>
“烫得厉害。”</p>
“那……那睡一觉就好了。”</p>
“我去煮点野菜汤。”</p>
“别麻烦了。睡一觉就好。”</p>
玛丽看着他。</p>
“你确定？”</p>
“确定。”</p>
玛丽还是去煮了汤。</p>
她把汤端回来的时候。</p>
弗朗索瓦已经睡着了。</p>
她把汤放在床头。</p>
在他旁边坐着。</p>
看着他的脸。</p>
脸很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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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有点急。</p>
玛丽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p>
摸到了什么。</p>
她的手停住了。</p>
她又摸了一遍。</p>
脖子右边。</p>
有一个小包。</p>
硬的。</p>
玛丽的手开始抖。</p>
她把手拿开。</p>
站起来。</p>
退了两步。</p>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弗朗索瓦。</p>
她的嘴唇动了动。</p>
没有声音出来。</p>
她想喊他。</p>
但她不敢喊。</p>
她怕一喊。</p>
他就醒了。</p>
他一醒。</p>
她就得告诉他。</p>
告诉他什么？</p>
告诉他你脖子上有个包？</p>
告诉他你可能……</p>
玛丽把拳头塞进嘴里。</p>
咬住。</p>
不让自己叫出来。</p>
她在阁楼里站了很久。</p>
天黑了。</p>
窗台上那碟羊油还在烧。</p>
火苗在黑暗里。</p>
很小。</p>
很亮。</p>
玛丽看着那点火。</p>
她走过去。</p>
蹲在碟子前面。</p>
她把手放在碟子旁边。</p>
“娘。”她说。</p>
“怎么办？”</p>
火苗摇了摇。</p>
没有回答。</p>
玛丽蹲在那里。</p>
开始哭。哭得很轻。</p>
怕吵醒弗朗索瓦。</p>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p>
肩膀一耸一耸的。</p>
她哭了很久。</p>
哭到没力气了。</p>
她抬起头。</p>
擦了擦脸。</p>
站起来。</p>
她走到床边。</p>
看着弗朗索瓦。</p>
弗朗索瓦还在睡。</p>
脸更红了。</p>
额头上全是汗。</p>
玛丽拿了一块布。</p>
蘸了水。</p>
给他擦汗。</p>
擦完了。</p>
她在床边坐下。</p>
握住他的手。</p>
“弗朗索瓦。”她低声说。</p>
“你别死。”</p>
“咱孩子还没生出来呢。”</p>
“你说那是个男娃。你说男娃力气大。”</p>
“你得看看他。”</p>
“你得教他打铁。”</p>
“你得告诉他。钳子要拿稳。”</p>
“你别死。”</p>
弗朗索瓦没有回应。</p>
他在发烧。</p>
烧得很重。</p>
玛丽握着他的手。</p>
握了一夜。</p>
……</p>
第二天早上。</p>
弗朗索瓦醒了。</p>
他睁开眼。</p>
看见玛丽坐在床边。</p>
“玛丽……”</p>
“嗯。”</p>
“我……”</p>
“你别说话。”</p>
“我好像……病了。”</p>
“我知道。”</p>
“我……”</p>
“你别说话。”玛丽又说了一遍。</p>
弗朗索瓦闭上了眼睛。</p>
嗓子很干，像被火烤过。</p>
玛丽给他喂了点水。</p>
水从嘴边流出来。</p>
他喝不进去。</p>
玛丽把水放下。</p>
她看着弗朗索瓦。</p>
弗朗索瓦的脖子上。</p>
那个包更大了。</p>
从小拇指大小。</p>
变成了鸡蛋大小。</p>
颜色发紫。</p>
玛丽不敢碰。</p>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p>
弗朗索瓦的手很烫。</p>
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p>
“弗朗索瓦。”玛丽说。</p>
“嗯……”</p>
“你记不记得……那个枢机？”</p>
“记得……”</p>
“你说……他点了一碟羊油。”</p>
“嗯……”</p>
“咱们也点了。”</p>
“嗯……”</p>
“咱们点的那个……还在烧。”</p>
弗朗索瓦的眼睛动了一下。</p>
“还在烧？”</p>
“还在。”</p>
“好……”</p>
“你想不想看看？”</p>
“想……”</p>
玛丽扶着他坐起来。</p>
弗朗索瓦的身子软得像一块湿布。</p>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扶到窗边。</p>
弗朗索瓦看着窗台上那碟羊油。</p>
油烧得只剩薄薄一层了。</p>
火苗还在。</p>
很小。</p>
快要灭了。</p>
但还在。</p>
“还在……”弗朗索瓦说。</p>
“嗯。”</p>
“那就……好。”</p>
他看着那点火。</p>
看了一会儿。</p>
“玛丽……”</p>
“嗯。”</p>
“如果我……”</p>
“你别说。”</p>
“如果我死了……”</p>
“你不会死。”</p>
“如果我死了……你记得……添油。”</p>
“我记得。”</p>
“别让它……灭了。”</p>
“不会灭。”</p>
弗朗索瓦点了点头。</p>
他的头垂下去。</p>
靠在玛丽肩上。</p>
玛丽抱着他。</p>
“弗朗索瓦。”</p>
“嗯……”</p>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p>
“记得……”</p>
“你说什么来着？”</p>
“我说……”弗朗索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你的头发……很好看。”</p>
“真的很好看吗？”</p>
“真的……”</p>
“你骗人。我的头发又黄又毛。”</p>
“不毛……”</p>
“那是什么？”</p>
“是……”</p>
他说不下去了。</p>
呼吸越来越慢。</p>
玛丽把他抱得更紧。</p>
“弗朗索瓦。”</p>
“嗯……”</p>
“我爱你。”</p>
弗朗索瓦没有回答。</p>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p>
从玛丽的手里滑下去。</p>
垂在身体两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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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抱着他。</p>
一动不动。</p>
窗台上那碟羊油。</p>
火苗跳了最后一下。</p>
灭了。</p>
……</p>
乔瓦尼大街。书房。</p>
乔瓦尼坐在桌后。</p>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红皮的。法兰西那本。</p>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三步远，手里抱着那本小册子。</p>
“主人。”</p>
“嗯。”</p>
“教皇宫广场那场弥撒……”</p>
“我知道。”</p>
“去了多少人？”</p>
“六百三十七个。”</p>
“你数了？”</p>
“雅各波的人数的。站在房顶上数的。”</p>
“六百三十七个。”乔瓦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p>
“对。”</p>
“今天呢？”</p>
“今天……”伊曼纽尔翻了翻册子。“今天截至中午。报上来的新增病例。四十三个。”</p>
乔瓦尼的笔尖停了一下。</p>
“昨天多少？”</p>
“昨天十七个。”</p>
“前天？”</p>
“前天十一个。”</p>
乔瓦尼把笔放下。</p>
“从十一到十七。涨了百分之五十四。从十七到四十三。涨了百分之一百五十三。”</p>
“是。”</p>
“六百三十七个人。挤在一个广场上。站了多久？”</p>
“大约……两个小时。”</p>
“两个小时。”</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一个病人。在人群里站两个小时。他身上的跳蚤能跳到多少人身上？”</p>
伊曼纽尔不说话。</p>
“我算给你听。”乔瓦尼说。</p>
“一只跳蚤。一秒钟能跳一次。两个小时是七千二百秒。理论上它能跳七千二百次。”</p>
“当然它不会一直跳。它会累。它会停。但就算它只跳一千次。一千次里。它只要跳到十个人身上。就是十个新的感染源。”</p>
“十个新的感染源。每个人身上平均五只跳蚤。就是五十只。”</p>
“五十只跳蚤。再跳一千次。”</p>
“你自己算。”</p>
伊曼纽尔的脸白了。</p>
“那……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拦？”</p>
“拦？”</p>
“对。雅各波的人……可以……”</p>
“可以怎么样？”乔瓦尼打断他。“在教皇宫广场。在六百多个人面前。拦住一个枢机主教？拦住一个刚给死人做完弥撒的枢机主教？”</p>
“可是……”</p>
“拦了以后呢？”</p>
“那些人会怎么想？”</p>
“他们会想：先知不让我们给死人祷告。先知不让我们记住死了的人。先知只管他自己的产业。先知怕死。”</p>
“然后呢？”</p>
“然后他们就不信我了。”</p>
“他们会信埃塔诺。”</p>
“他们会觉得埃塔诺才是真正的牧羊人。”</p>
“他们会觉得我是骗子。”</p>
“我花了多少时间建立起来的这个形象？从佛罗伦萨到阿维尼翁。从克雷西到阿维尼翁。多少年？”</p>
“埃塔诺用一场弥撒就能把它毁掉。”</p>
“所以我不拦。”</p>
伊曼纽尔握着册子的手在抖。</p>
“可是……可是那些人……”</p>
“那些人会死。”乔瓦尼说。</p>
“很多人会死。”</p>
“比不开那场弥撒多死几十个。也许几百个。”</p>
“但他们死的时候。”</p>
“他们不会怪我。”</p>
“他们会怪什么？怪瘟疫。怪上帝。怪命。”</p>
“不会怪我。”</p>
“因为我没有拦。”</p>
“因为我尊重了埃塔诺。尊重了他们的信仰。尊重了他们想要给死人祷告的权利。”</p>
“我是仁慈的。”</p>
“我是理解他们的。”</p>
“我只是无能为力。”</p>
“瘟疫太强大了。连先知都挡不住。”</p>
“这不是我的错。”</p>
“这是埃塔诺的错吗？”</p>
“也不是。”</p>
“这是上帝的错吗？”</p>
“也不是。”</p>
“这就是……命。”</p>
乔瓦尼拿起那支鹅毛笔。</p>
“人是愚昧的。”</p>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抱着哭的东西。”</p>
“埃塔诺给了他们那个东西。”</p>
“一碟羊油。一块麻布。一场弥撒。”</p>
“很好。”</p>
“我不会拦。”</p>
“我甚至要感谢他。”</p>
“因为他替我做了一件我不方便做的事。”</p>
“他给了那些人一个发泄的出口。”</p>
“他让那些人觉得。至少有人在乎他们。”</p>
“至少有人记得他们。”</p>
“他们抱着这个念头。就能再多活几天。”</p>
“多活几天。就多交几天税。多买几天粮。多给银行几天利息。”</p>
“账还能继续算。”</p>
“如果我拦了他。那些人会绝望。”</p>
“绝望的人是不交税的。”</p>
“绝望的人是不怕死的。”</p>
“不怕死的人。是最难管的。”</p>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p>
他听懂了。</p>
他全听懂了。</p>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p>
“主人……那埃塔诺……他……他自己……”</p>
“他会死。他昨天就已经发烧了。本尼迪托和阿洛塔把他抬回去的时候。他的脖子上已经有包了。”</p>
“您怎么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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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波的人看见了。”</p>
伊曼纽尔的喉咙动了一下。</p>
“那……要不要……派医生？”</p>
“派什么医生？”</p>
“教皇宫有……”</p>
“教皇宫的医生治不了瘟疫。全欧罗巴的医生加起来也治不了。”</p>
“那就……看着他死？”</p>
“看着他死。”</p>
“可是……”</p>
“伊曼纽尔。”</p>
乔瓦尼抬起头。</p>
“你记住一件事。”</p>
“我不会阻止一个想当圣人的人。”</p>
“因为圣人对我有用。”</p>
“活着的圣人。能给人希望。”</p>
“死了的圣人。能给人信仰。”</p>
“埃塔诺活着。他能给那些穷鬼送面包。能让他们觉得教会还有良心。”</p>
“埃塔诺死了。他能变成一个符号。一个传说。一个‘为了拯救苍生而牺牲的殉道者’。”</p>
“到那个时候。”</p>
“我会给他建一座教堂。”</p>
“我会让全欧罗巴的人都知道。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在瘟疫中死去。因为他太虔诚了。因为他太爱那些穷人了。”</p>
“我会让人把他封圣。”</p>
“我会让他的名字被写进《圣徒传》里。”</p>
“我会让每一个在瘟疫中活下来的人都记得他。”</p>
“然后呢？”</p>
“然后那些人会更信教会。”</p>
“因为教会里出了一个圣人。”</p>
“教会还是好的。”</p>
“教会还是值得信的。”</p>
“那些赎罪券、那些船票、那些金烛台。”</p>
“都不重要了。”</p>
“因为埃塔诺用他的死。给教会洗了一次地。”</p>
“很干净的那种。”</p>
乔瓦尼把账册合上。</p>
“所以。”</p>
“我不拦他。”</p>
“我也不救他。”</p>
“我只是……等。”</p>
“等他死。”</p>
“等他变成一个对我更有用的东西。”</p>
伊曼纽尔的册子掉在了地上。</p>
他弯腰去捡。</p>
手抖得厉害。</p>
捡了两次才捡起来。</p>
他站直了身子。</p>
“主人……我……”</p>
“你出去吧。”</p>
“是。”</p>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p>
走到门口。</p>
他停了一下。</p>
“主人。”</p>
“嗯。”</p>
“您……您真的……一点都不……”</p>
他说不下去了。</p>
乔瓦尼看着他。</p>
“一点都不什么？”</p>
“不……难过？”</p>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p>
“难过。”</p>
“难过什么？”</p>
“难过欧罗巴的医学太落后了。如果医学再发达一点。我就不用眼睁睁看着一个有用的人死掉。”</p>
“仅此而已？”</p>
“仅此而已。”</p>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p>
走了出去。</p>
门关上了。</p>
书房里又只剩乔瓦尼和莉莉丝。</p>
莉莉丝站在书架旁边。</p>
她看着乔瓦尼。</p>
“主人。”</p>
“嗯。”</p>
“那个老头……”</p>
“埃塔诺。”</p>
“他做的事……是蠢事吗？”</p>
乔瓦尼想了想。</p>
“是。”</p>
“为什么？”</p>
“因为他的目的是崇高的。”</p>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p>
“崇高的目的……不好吗？”</p>
“崇高的目的。”乔瓦尼说。“往往会导致最蠢的事。”</p>
“因为崇高的目的。会让人忽略手段。”</p>
“会让人忽略后果。”</p>
“会让人觉得。只要我的目的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对的。”</p>
“埃塔诺想给死人祷告。这个目的很崇高。”</p>
“他想让那些穷人知道有人记得他们。这个目的也很崇高。”</p>
“但他没想过。”</p>
“六百多个人挤在一个广场上两个小时。”</p>
“会死多少人。”</p>
“他不是不知道会传染。”</p>
“他知道。”</p>
“但他觉得。给死人祷告。比活人的命更重要。”</p>
“因为死人的灵魂要安息。”</p>
“因为上帝在看着。”</p>
“所以他做了。”</p>
“然后呢？”</p>
“然后那些去听他祷告的人。回家了。”</p>
“回家之后。病了。”</p>
“病了之后。死了。”</p>
“死了之后。”</p>
“又有人要给他们祷告。”</p>
“又有人要去广场上挤两个小时。”</p>
“然后又死一批。”</p>
“这就是崇高的目的。”</p>
“这就是蠢事。”</p>
莉莉丝站在那里。</p>
消化这段话。</p>
“那……主人。”</p>
“嗯。”</p>
“主人做的事……有崇高的目的吗？”</p>
乔瓦尼笑了一下。</p>
“没有。”</p>
“那主人的目的是什么？”</p>
“活着。”</p>
“让账本上的数字一直往上涨。”</p>
“让秩序一直运转。”</p>
“让我控制的那些东西。一直在我的控制之内。”</p>
“就这些。”</p>
“不崇高。”</p>
“但有用。”</p>
莉莉丝点了点头。</p>
“我懂了。”</p>
“懂什么了？”</p>
“崇高的人。会死。”</p>
“有用的人。会活。”</p>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p>
“对。”</p>
“所以主人会一直活着。”</p>
“我会尽量。”</p>
莉莉丝走到窗边。</p>
她看着外面。</p>
乔瓦尼大街上。</p>
鸟嘴兵在巡逻。</p>
石灰在地上铺得厚厚的。</p>
白裙女孩端着托盘走过。</p>
一切都井井有条。</p>
“主人。那些去听祷告的人……他们会知道吗？”</p>
“知道什么？”</p>
“知道……是因为那场弥撒……他们才……”</p>
“不会。”</p>
“为什么？”</p>
“因为他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p>
“他们只会想。我去听了弥撒。然后我病了。”</p>
“但他们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p>
“他们会觉得。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传染的。或者是在家门口被传染的。或者是井水不干净。或者是邻居传给我的。”</p>
“他们不会想到。是弥撒本身。”</p>
“因为弥撒是神圣的。”</p>
“神圣的东西。怎么会害人呢？”</p>
“所以他们不会怪埃塔诺。”</p>
“他们会感激他。”</p>
“感激他在他们死之前。给了他们一点温暖。”</p>
“一碟羊油。”</p>
“一句祷词。”</p>
“一个记得他们的人。”</p>
“他们会抱着这个。死得很安详。”</p>
</p>
清晨的光穿过圣保罗教堂的彩色玻璃，在石板地上投下片片的斑驳。</p>
弗朗索瓦·勒梅特站在教堂后排，手里捏着一顶破毡帽。</p>
帽子是他爹留下的。帽檐都磨毛了，他还舍不得扔。</p>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罗纳河桥头南边的铁匠铺子里给人打马掌。一天能挣六个铜板。好的时候能挣到八个。</p>
他不识字。</p>
但他会数数。会记账。知道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六个铜板，就是一百八十个。够交房租，够买面粉，够养活自己和老婆。</p>
老婆叫玛丽。</p>
玛丽怀了孩子。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走路的时候一手扶着腰，一手托着肚子。</p>
弗朗索瓦每天收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玛丽的肚子。</p>
“踢了没？”</p>
“踢了。今天踢了三回。”</p>
“那是个男娃。”</p>
“你怎么知道？”</p>
“男娃力气大。踢得勤。”</p>
玛丽就笑。</p>
弗朗索瓦也笑。</p>
他们租住在城东的一间小阁楼里。阁楼很矮，弗朗索瓦站直了腰的话，头会顶到房梁。</p>
但那间阁楼是他们的。</p>
至少在交完房租的那个月里，是他们的。</p>
那是他们的家。</p>
昨天早上，弗朗索瓦听说教皇宫广场有集体弥撒。</p>
是那个穿黑袍子的枢机主教做的。</p>
那个枢机不戴面具。</p>
那个枢机在圣克莱尔街分了面包。</p>
弗朗索瓦的邻居老雅克去拿了。拿回来半个。老雅克说，那面包是教皇宫厨房里的。白面粉的。松软。</p>
老雅克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p>
他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干净的面包。”</p>
那个主教今天要在广场上给死人做弥撒。</p>
给那些没人管、被裹在麻布里的死人。</p>
弗朗索瓦想去看看。</p>
玛丽拦了他一下。</p>
“别去。”</p>
“为什么？”</p>
“人多。”</p>
“人多怎么了？”</p>
“人多……不安全。”玛丽说不出更复杂的道理。她只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凡是人多的地方，都不太平。</p>
“我就看一眼。”弗朗索瓦说。“我站远点。站在广场边上。不挤进去。”</p>
玛丽看着他。</p>
“你为什么要去？”</p>
“因为……”弗朗索瓦想了一下。“因为我想看看那个人。”</p>
“什么人？”</p>
“那个……给我们这种人发面包的人。”</p>
玛丽没再拦他。</p>
她知道拦不住。</p>
弗朗索瓦去了。</p>
他天还没亮就出了门。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赶到广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p>
他站在最后面。</p>
离台子很远，但也算能看见。</p>
他看见那个穿黑袍子的老头走上台子。</p>
看见他点燃那碟羊油。</p>
看见他弯腰。</p>
一具一具地按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尸体。</p>
老头很瘦。</p>
背有点驼。</p>
走路慢。</p>
膝盖好像不太好。</p>
弗朗索瓦想起了自己的爹。</p>
他爹也是铁匠。</p>
他爹在他十二岁那年死的。死在铁匠铺子里。一块烧红的铁掉到脚上，烫出一个大泡。泡烂了，化脓了。脓一直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大腿。</p>
最后他爹就死了。</p>
死之前，他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p>
他爹对弗朗索瓦说：“记住。打铁的时候。钳子拿稳。”</p>
这是他爹最后一句话。</p>
弗朗索瓦记住了。</p>
他这十四年来，每次打铁，都把钳子拿得死紧。</p>
从来没掉过。</p>
他看着台子上那个老头。</p>
他不知道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p>
他只知道那个老头在给死人祷告。</p>
那个老头说：“我不能给你们金子。我不能给你们城堡。我只能给你们这个。”</p>
弗朗索瓦听见了。</p>
他觉得这话挺好。</p>
真。</p>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漂亮话了。</p>
面包站的人说：“面包马上就来。”</p>
然后没来。</p>
税吏说：“今年的税已经是最低的了。”</p>
然后第二年更高。</p>
房东说：“房租不会涨。”</p>
然后涨了。</p>
漂亮话他听多了。</p>
他不信了。</p>
但这个老头说的话。</p>
他信。</p>
因为这个老头没说“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p>
没说“跟着我就能活”。</p>
没说“上帝会保佑你们”。</p>
他只说：“我只能给你们这个。”</p>
这个。</p>
一碟羊油。</p>
一块麻布。</p>
一根灯芯。</p>
还有他自己。</p>
弗朗索瓦站在人群里。</p>
眼眶有点发热。</p>
这个世界上。</p>
还有人在乎那些死了的人。</p>
还有人记得那些没人记得的人。</p>
还有人愿意蹲下去。</p>
一具一具地按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p>
这让他觉得。</p>
活着。</p>
还有点意思。</p>
弗朗索瓦在广场上站了很久。</p>
站到那个老头被人抬走。</p>
人群慢慢散了。</p>
他也往回走。</p>
走到半路上，他在一个小摊子前面停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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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上卖陶碟子。</p>
很粗糙的那种。</p>
两个铜板一只。</p>
弗朗索瓦买了一只。</p>
还买了一小块羊油。</p>
羊油三个铜板。</p>
他把碟子和羊油揣在怀里。</p>
往家走。</p>
回到家的时候，玛丽正在门口台阶上洗衣服。</p>
看见他回来，站起来。</p>
“怎么样？”</p>
“挺好。”</p>
“看见那个枢机了？”</p>
“看见了。”</p>
“他说什么了？”</p>
“说……”弗朗索瓦想了想。“说他明天还来。”</p>
玛丽点了点头。</p>
“你买了什么？”</p>
弗朗索瓦把碟子掏出来。</p>
“这个。”</p>
“碟子？”</p>
“嗯。”</p>
“买碟子干什么？咱家有碗。”</p>
“不是装吃的。”弗朗索瓦把羊油也掏出来。“装这个。”</p>
玛丽看了看。</p>
“你要点灯？”</p>
“嗯。”</p>
“为什么？”</p>
弗朗索瓦没回答。</p>
他走进阁楼。</p>
把碟子放在窗台上。</p>
把羊油倒进去。</p>
拿一根麻绳搓细了，插进去。</p>
点燃。</p>
火苗很小。</p>
在阁楼里摇来摇去。</p>
玛丽站在他身后。</p>
“这是干什么？”</p>
“学那个主教。”</p>
“学他干什么？”</p>
“他点了。咱们也点。”</p>
玛丽盯着火苗：</p>
“点了就能……保平安？”</p>
“不知道。”</p>
“那为什么点？”</p>
“因为……”</p>
弗朗索瓦说不出来。</p>
他只是觉得那个老头在广场上点了一碟羊油。</p>
他也想点一碟。</p>
在自己家里。</p>
在这间小阁楼里。</p>
在这个只有他和玛丽和肚子里那个还没出来的孩子的地方。</p>
点一碟。</p>
不为保平安。</p>
不为求什么。</p>
只是点着。</p>
“因为那个老头说。”弗朗索瓦慢慢说。“有人……记得那些死了的人。”</p>
“咱们也记一记。”</p>
玛丽看着他。很久。</p>
“记谁？”</p>
“记我爹。”弗朗索瓦说。“记你娘。”</p>
玛丽的娘去年死的。</p>
死在冬天。</p>
冬天冷。烧不起柴。她娘一个人住在城外的一间破屋子里。</p>
等玛丽赶过去的时候。</p>
她娘已经硬了。</p>
玛丽蹲在那间破屋子里哭了很久。</p>
哭到眼睛肿了。</p>
嗓子哑了。</p>
然后她站起来。</p>
把她娘裹了。</p>
找了块旧布。</p>
裹得很紧。</p>
她不想让她娘冷。</p>
虽然她娘已经不会冷了。</p>
玛丽现在站在阁楼里。</p>
看着窗台上那碟羊油。</p>
看着那点小火苗。</p>
她走过去。</p>
在碟子前面蹲下来。</p>
她把手放在碟子旁边。</p>
感受那点微弱的热。</p>
“娘。”她低声说。</p>
弗朗索瓦在她身后站着。</p>
阁楼很安静。</p>
外面有风吹过来。</p>
火苗被吹弯了。</p>
没灭。</p>
弗朗索瓦和玛丽就这么在阁楼里待了一会儿。</p>
没说话。</p>
就看着那点火。</p>
……</p>
接下来的三天。</p>
弗朗索瓦照常去铁匠铺子打马掌。</p>
每天六个铜板。</p>
有时候七个。</p>
晚上回家。</p>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碟羊油。</p>
油烧掉了一些。</p>
他就再添一点。</p>
火一直点着。</p>
玛丽有时候会站在窗台旁边。</p>
看着那点火发呆。</p>
弗朗索瓦问她：“看什么？”</p>
“没看什么。”</p>
“想你娘了？”</p>
“嗯。”</p>
“那就多看一会儿。”</p>
玛丽就多看一会儿。</p>
第四天。</p>
弗朗索瓦收工回家的时候。</p>
觉得有点累。</p>
比平时累。</p>
他以为是因为今天活多。</p>
今天来了三匹马。三匹马的马掌都要换。</p>
他从早上打到下午。</p>
腰都直不起来。</p>
回到家。</p>
他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p>
玛丽端了一碗水出来。</p>
“喝点。”</p>
弗朗索瓦接过碗。</p>
喝了两口。</p>
“怎么了？”</p>
“没什么。累。”</p>
“那早点睡。”</p>
“嗯。”</p>
他把碗递回去。</p>
站起来。</p>
身子晃了一下。</p>
玛丽扶住他。</p>
“怎么了？”</p>
“没事。头有点晕。”</p>
“是不是中暑了？今天太阳挺毒的。”</p>
“也许。”</p>
他走进阁楼。</p>
躺在床上。</p>
玛丽在旁边坐下。</p>
摸了摸他的额头。</p>
烫。</p>
“你发烧了。”</p>
“没有吧……”</p>
“烫得厉害。”</p>
“那……那睡一觉就好了。”</p>
“我去煮点野菜汤。”</p>
“别麻烦了。睡一觉就好。”</p>
玛丽看着他。</p>
“你确定？”</p>
“确定。”</p>
玛丽还是去煮了汤。</p>
她把汤端回来的时候。</p>
弗朗索瓦已经睡着了。</p>
她把汤放在床头。</p>
在他旁边坐着。</p>
看着他的脸。</p>
脸很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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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有点急。</p>
玛丽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p>
摸到了什么。</p>
她的手停住了。</p>
她又摸了一遍。</p>
脖子右边。</p>
有一个小包。</p>
硬的。</p>
玛丽的手开始抖。</p>
她把手拿开。</p>
站起来。</p>
退了两步。</p>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弗朗索瓦。</p>
她的嘴唇动了动。</p>
没有声音出来。</p>
她想喊他。</p>
但她不敢喊。</p>
她怕一喊。</p>
他就醒了。</p>
他一醒。</p>
她就得告诉他。</p>
告诉他什么？</p>
告诉他你脖子上有个包？</p>
告诉他你可能……</p>
玛丽把拳头塞进嘴里。</p>
咬住。</p>
不让自己叫出来。</p>
她在阁楼里站了很久。</p>
天黑了。</p>
窗台上那碟羊油还在烧。</p>
火苗在黑暗里。</p>
很小。</p>
很亮。</p>
玛丽看着那点火。</p>
她走过去。</p>
蹲在碟子前面。</p>
她把手放在碟子旁边。</p>
“娘。”她说。</p>
“怎么办？”</p>
火苗摇了摇。</p>
没有回答。</p>
玛丽蹲在那里。</p>
开始哭。哭得很轻。</p>
怕吵醒弗朗索瓦。</p>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p>
肩膀一耸一耸的。</p>
她哭了很久。</p>
哭到没力气了。</p>
她抬起头。</p>
擦了擦脸。</p>
站起来。</p>
她走到床边。</p>
看着弗朗索瓦。</p>
弗朗索瓦还在睡。</p>
脸更红了。</p>
额头上全是汗。</p>
玛丽拿了一块布。</p>
蘸了水。</p>
给他擦汗。</p>
擦完了。</p>
她在床边坐下。</p>
握住他的手。</p>
“弗朗索瓦。”她低声说。</p>
“你别死。”</p>
“咱孩子还没生出来呢。”</p>
“你说那是个男娃。你说男娃力气大。”</p>
“你得看看他。”</p>
“你得教他打铁。”</p>
“你得告诉他。钳子要拿稳。”</p>
“你别死。”</p>
弗朗索瓦没有回应。</p>
他在发烧。</p>
烧得很重。</p>
玛丽握着他的手。</p>
握了一夜。</p>
……</p>
第二天早上。</p>
弗朗索瓦醒了。</p>
他睁开眼。</p>
看见玛丽坐在床边。</p>
“玛丽……”</p>
“嗯。”</p>
“我……”</p>
“你别说话。”</p>
“我好像……病了。”</p>
“我知道。”</p>
“我……”</p>
“你别说话。”玛丽又说了一遍。</p>
弗朗索瓦闭上了眼睛。</p>
嗓子很干，像被火烤过。</p>
玛丽给他喂了点水。</p>
水从嘴边流出来。</p>
他喝不进去。</p>
玛丽把水放下。</p>
她看着弗朗索瓦。</p>
弗朗索瓦的脖子上。</p>
那个包更大了。</p>
从小拇指大小。</p>
变成了鸡蛋大小。</p>
颜色发紫。</p>
玛丽不敢碰。</p>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p>
弗朗索瓦的手很烫。</p>
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p>
“弗朗索瓦。”玛丽说。</p>
“嗯……”</p>
“你记不记得……那个枢机？”</p>
“记得……”</p>
“你说……他点了一碟羊油。”</p>
“嗯……”</p>
“咱们也点了。”</p>
“嗯……”</p>
“咱们点的那个……还在烧。”</p>
弗朗索瓦的眼睛动了一下。</p>
“还在烧？”</p>
“还在。”</p>
“好……”</p>
“你想不想看看？”</p>
“想……”</p>
玛丽扶着他坐起来。</p>
弗朗索瓦的身子软得像一块湿布。</p>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扶到窗边。</p>
弗朗索瓦看着窗台上那碟羊油。</p>
油烧得只剩薄薄一层了。</p>
火苗还在。</p>
很小。</p>
快要灭了。</p>
但还在。</p>
“还在……”弗朗索瓦说。</p>
“嗯。”</p>
“那就……好。”</p>
他看着那点火。</p>
看了一会儿。</p>
“玛丽……”</p>
“嗯。”</p>
“如果我……”</p>
“你别说。”</p>
“如果我死了……”</p>
“你不会死。”</p>
“如果我死了……你记得……添油。”</p>
“我记得。”</p>
“别让它……灭了。”</p>
“不会灭。”</p>
弗朗索瓦点了点头。</p>
他的头垂下去。</p>
靠在玛丽肩上。</p>
玛丽抱着他。</p>
“弗朗索瓦。”</p>
“嗯……”</p>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p>
“记得……”</p>
“你说什么来着？”</p>
“我说……”弗朗索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你的头发……很好看。”</p>
“真的很好看吗？”</p>
“真的……”</p>
“你骗人。我的头发又黄又毛。”</p>
“不毛……”</p>
“那是什么？”</p>
“是……”</p>
他说不下去了。</p>
呼吸越来越慢。</p>
玛丽把他抱得更紧。</p>
“弗朗索瓦。”</p>
“嗯……”</p>
“我爱你。”</p>
弗朗索瓦没有回答。</p>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p>
从玛丽的手里滑下去。</p>
垂在身体两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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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抱着他。</p>
一动不动。</p>
窗台上那碟羊油。</p>
火苗跳了最后一下。</p>
灭了。</p>
……</p>
乔瓦尼大街。书房。</p>
乔瓦尼坐在桌后。</p>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红皮的。法兰西那本。</p>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三步远，手里抱着那本小册子。</p>
“主人。”</p>
“嗯。”</p>
“教皇宫广场那场弥撒……”</p>
“我知道。”</p>
“去了多少人？”</p>
“六百三十七个。”</p>
“你数了？”</p>
“雅各波的人数的。站在房顶上数的。”</p>
“六百三十七个。”乔瓦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p>
“对。”</p>
“今天呢？”</p>
“今天……”伊曼纽尔翻了翻册子。“今天截至中午。报上来的新增病例。四十三个。”</p>
乔瓦尼的笔尖停了一下。</p>
“昨天多少？”</p>
“昨天十七个。”</p>
“前天？”</p>
“前天十一个。”</p>
乔瓦尼把笔放下。</p>
“从十一到十七。涨了百分之五十四。从十七到四十三。涨了百分之一百五十三。”</p>
“是。”</p>
“六百三十七个人。挤在一个广场上。站了多久？”</p>
“大约……两个小时。”</p>
“两个小时。”</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一个病人。在人群里站两个小时。他身上的跳蚤能跳到多少人身上？”</p>
伊曼纽尔不说话。</p>
“我算给你听。”乔瓦尼说。</p>
“一只跳蚤。一秒钟能跳一次。两个小时是七千二百秒。理论上它能跳七千二百次。”</p>
“当然它不会一直跳。它会累。它会停。但就算它只跳一千次。一千次里。它只要跳到十个人身上。就是十个新的感染源。”</p>
“十个新的感染源。每个人身上平均五只跳蚤。就是五十只。”</p>
“五十只跳蚤。再跳一千次。”</p>
“你自己算。”</p>
伊曼纽尔的脸白了。</p>
“那……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拦？”</p>
“拦？”</p>
“对。雅各波的人……可以……”</p>
“可以怎么样？”乔瓦尼打断他。“在教皇宫广场。在六百多个人面前。拦住一个枢机主教？拦住一个刚给死人做完弥撒的枢机主教？”</p>
“可是……”</p>
“拦了以后呢？”</p>
“那些人会怎么想？”</p>
“他们会想：先知不让我们给死人祷告。先知不让我们记住死了的人。先知只管他自己的产业。先知怕死。”</p>
“然后呢？”</p>
“然后他们就不信我了。”</p>
“他们会信埃塔诺。”</p>
“他们会觉得埃塔诺才是真正的牧羊人。”</p>
“他们会觉得我是骗子。”</p>
“我花了多少时间建立起来的这个形象？从佛罗伦萨到阿维尼翁。从克雷西到阿维尼翁。多少年？”</p>
“埃塔诺用一场弥撒就能把它毁掉。”</p>
“所以我不拦。”</p>
伊曼纽尔握着册子的手在抖。</p>
“可是……可是那些人……”</p>
“那些人会死。”乔瓦尼说。</p>
“很多人会死。”</p>
“比不开那场弥撒多死几十个。也许几百个。”</p>
“但他们死的时候。”</p>
“他们不会怪我。”</p>
“他们会怪什么？怪瘟疫。怪上帝。怪命。”</p>
“不会怪我。”</p>
“因为我没有拦。”</p>
“因为我尊重了埃塔诺。尊重了他们的信仰。尊重了他们想要给死人祷告的权利。”</p>
“我是仁慈的。”</p>
“我是理解他们的。”</p>
“我只是无能为力。”</p>
“瘟疫太强大了。连先知都挡不住。”</p>
“这不是我的错。”</p>
“这是埃塔诺的错吗？”</p>
“也不是。”</p>
“这是上帝的错吗？”</p>
“也不是。”</p>
“这就是……命。”</p>
乔瓦尼拿起那支鹅毛笔。</p>
“人是愚昧的。”</p>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抱着哭的东西。”</p>
“埃塔诺给了他们那个东西。”</p>
“一碟羊油。一块麻布。一场弥撒。”</p>
“很好。”</p>
“我不会拦。”</p>
“我甚至要感谢他。”</p>
“因为他替我做了一件我不方便做的事。”</p>
“他给了那些人一个发泄的出口。”</p>
“他让那些人觉得。至少有人在乎他们。”</p>
“至少有人记得他们。”</p>
“他们抱着这个念头。就能再多活几天。”</p>
“多活几天。就多交几天税。多买几天粮。多给银行几天利息。”</p>
“账还能继续算。”</p>
“如果我拦了他。那些人会绝望。”</p>
“绝望的人是不交税的。”</p>
“绝望的人是不怕死的。”</p>
“不怕死的人。是最难管的。”</p>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p>
他听懂了。</p>
他全听懂了。</p>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p>
“主人……那埃塔诺……他……他自己……”</p>
“他会死。他昨天就已经发烧了。本尼迪托和阿洛塔把他抬回去的时候。他的脖子上已经有包了。”</p>
“您怎么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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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波的人看见了。”</p>
伊曼纽尔的喉咙动了一下。</p>
“那……要不要……派医生？”</p>
“派什么医生？”</p>
“教皇宫有……”</p>
“教皇宫的医生治不了瘟疫。全欧罗巴的医生加起来也治不了。”</p>
“那就……看着他死？”</p>
“看着他死。”</p>
“可是……”</p>
“伊曼纽尔。”</p>
乔瓦尼抬起头。</p>
“你记住一件事。”</p>
“我不会阻止一个想当圣人的人。”</p>
“因为圣人对我有用。”</p>
“活着的圣人。能给人希望。”</p>
“死了的圣人。能给人信仰。”</p>
“埃塔诺活着。他能给那些穷鬼送面包。能让他们觉得教会还有良心。”</p>
“埃塔诺死了。他能变成一个符号。一个传说。一个‘为了拯救苍生而牺牲的殉道者’。”</p>
“到那个时候。”</p>
“我会给他建一座教堂。”</p>
“我会让全欧罗巴的人都知道。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在瘟疫中死去。因为他太虔诚了。因为他太爱那些穷人了。”</p>
“我会让人把他封圣。”</p>
“我会让他的名字被写进《圣徒传》里。”</p>
“我会让每一个在瘟疫中活下来的人都记得他。”</p>
“然后呢？”</p>
“然后那些人会更信教会。”</p>
“因为教会里出了一个圣人。”</p>
“教会还是好的。”</p>
“教会还是值得信的。”</p>
“那些赎罪券、那些船票、那些金烛台。”</p>
“都不重要了。”</p>
“因为埃塔诺用他的死。给教会洗了一次地。”</p>
“很干净的那种。”</p>
乔瓦尼把账册合上。</p>
“所以。”</p>
“我不拦他。”</p>
“我也不救他。”</p>
“我只是……等。”</p>
“等他死。”</p>
“等他变成一个对我更有用的东西。”</p>
伊曼纽尔的册子掉在了地上。</p>
他弯腰去捡。</p>
手抖得厉害。</p>
捡了两次才捡起来。</p>
他站直了身子。</p>
“主人……我……”</p>
“你出去吧。”</p>
“是。”</p>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p>
走到门口。</p>
他停了一下。</p>
“主人。”</p>
“嗯。”</p>
“您……您真的……一点都不……”</p>
他说不下去了。</p>
乔瓦尼看着他。</p>
“一点都不什么？”</p>
“不……难过？”</p>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p>
“难过。”</p>
“难过什么？”</p>
“难过欧罗巴的医学太落后了。如果医学再发达一点。我就不用眼睁睁看着一个有用的人死掉。”</p>
“仅此而已？”</p>
“仅此而已。”</p>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p>
走了出去。</p>
门关上了。</p>
书房里又只剩乔瓦尼和莉莉丝。</p>
莉莉丝站在书架旁边。</p>
她看着乔瓦尼。</p>
“主人。”</p>
“嗯。”</p>
“那个老头……”</p>
“埃塔诺。”</p>
“他做的事……是蠢事吗？”</p>
乔瓦尼想了想。</p>
“是。”</p>
“为什么？”</p>
“因为他的目的是崇高的。”</p>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p>
“崇高的目的……不好吗？”</p>
“崇高的目的。”乔瓦尼说。“往往会导致最蠢的事。”</p>
“因为崇高的目的。会让人忽略手段。”</p>
“会让人忽略后果。”</p>
“会让人觉得。只要我的目的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对的。”</p>
“埃塔诺想给死人祷告。这个目的很崇高。”</p>
“他想让那些穷人知道有人记得他们。这个目的也很崇高。”</p>
“但他没想过。”</p>
“六百多个人挤在一个广场上两个小时。”</p>
“会死多少人。”</p>
“他不是不知道会传染。”</p>
“他知道。”</p>
“但他觉得。给死人祷告。比活人的命更重要。”</p>
“因为死人的灵魂要安息。”</p>
“因为上帝在看着。”</p>
“所以他做了。”</p>
“然后呢？”</p>
“然后那些去听他祷告的人。回家了。”</p>
“回家之后。病了。”</p>
“病了之后。死了。”</p>
“死了之后。”</p>
“又有人要给他们祷告。”</p>
“又有人要去广场上挤两个小时。”</p>
“然后又死一批。”</p>
“这就是崇高的目的。”</p>
“这就是蠢事。”</p>
莉莉丝站在那里。</p>
消化这段话。</p>
“那……主人。”</p>
“嗯。”</p>
“主人做的事……有崇高的目的吗？”</p>
乔瓦尼笑了一下。</p>
“没有。”</p>
“那主人的目的是什么？”</p>
“活着。”</p>
“让账本上的数字一直往上涨。”</p>
“让秩序一直运转。”</p>
“让我控制的那些东西。一直在我的控制之内。”</p>
“就这些。”</p>
“不崇高。”</p>
“但有用。”</p>
莉莉丝点了点头。</p>
“我懂了。”</p>
“懂什么了？”</p>
“崇高的人。会死。”</p>
“有用的人。会活。”</p>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p>
“对。”</p>
“所以主人会一直活着。”</p>
“我会尽量。”</p>
莉莉丝走到窗边。</p>
她看着外面。</p>
乔瓦尼大街上。</p>
鸟嘴兵在巡逻。</p>
石灰在地上铺得厚厚的。</p>
白裙女孩端着托盘走过。</p>
一切都井井有条。</p>
“主人。那些去听祷告的人……他们会知道吗？”</p>
“知道什么？”</p>
“知道……是因为那场弥撒……他们才……”</p>
“不会。”</p>
“为什么？”</p>
“因为他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p>
“他们只会想。我去听了弥撒。然后我病了。”</p>
“但他们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p>
“他们会觉得。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传染的。或者是在家门口被传染的。或者是井水不干净。或者是邻居传给我的。”</p>
“他们不会想到。是弥撒本身。”</p>
“因为弥撒是神圣的。”</p>
“神圣的东西。怎么会害人呢？”</p>
“所以他们不会怪埃塔诺。”</p>
“他们会感激他。”</p>
“感激他在他们死之前。给了他们一点温暖。”</p>
“一碟羊油。”</p>
“一句祷词。”</p>
“一个记得他们的人。”</p>
“他们会抱着这个。死得很安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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