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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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宫的走廊里。</p>
一个给枢机送早餐的仆人，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对厨房的人说了一句：</p>
“埃塔诺枢机主教病了。”</p>
“什么病？”</p>
“不知道。反正躺着起不来了。”</p>
这话传到了隔壁洗衣房。洗衣房的女人们一边拧着床单一边议论。</p>
“听说是发烧。”</p>
“烧了多久？”</p>
“两天了。”</p>
“烧得厉害不厉害？”</p>
“厉害。浑身滚烫。”</p>
“那他脖子呢？”</p>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p>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小声说。“我只是听说。”</p>
洗衣房的另一个年长的妇人放下了手里的床单。</p>
“圣母保佑。”她画了个十字。</p>
消息从洗衣房传到了教皇宫的侧门。</p>
侧门的守卫听说了。</p>
守卫传给了城里的巡逻兵。</p>
巡逻兵传到了面包站。</p>
面包站传到了市场。</p>
市场传到了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门后。</p>
到了傍晚的时候，整个阿维尼翁都知道了。</p>
埃塔诺枢机主教病了。</p>
发烧。</p>
躺着。</p>
起不来了。</p>
……</p>
埃塔诺的宅邸。</p>
石头地板。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画的是圣人的故事。圣方济各给麻风病人洗脚。圣马丁把自己的斗篷割下来一半给乞丐。</p>
现在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p>
安静得像座坟。</p>
埃塔诺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p>
房间里面。</p>
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麻布褥子。褥子上躺着埃塔诺。</p>
埃塔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口上结着一层黑红色的血痂。</p>
脖子右边鼓着一个大包。紫黑色的。表面的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p>
床边坐着本尼迪托。</p>
本尼迪托的脸色也不好。灰白色的。眼睛红肿。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两夜了。</p>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布蘸了水。他在用这块布给埃塔诺擦额头上的汗。</p>
汗很多。擦完了，过一会儿又出来了。</p>
本尼迪托就一遍一遍地擦。</p>
房间的角落里。阿洛塔背靠着墙，蹲在地上。</p>
他已经两天没说话了。</p>
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碟。碟子里还有半碟羊油。油凝固了。灯芯插在中间。烧着。</p>
火苗很小。</p>
天快黑了。</p>
门被敲了三下。</p>
本尼迪托转过头。</p>
“谁？”</p>
“我。马尔切洛。”</p>
“进来。”</p>
马尔切洛端着一只木碗走了进来。</p>
“煮了点野菜汤。”马尔切洛说。“本尼迪托大人，您先喝点。”</p>
“我不喝。给他。”</p>
“他……他喝不下去。”</p>
“那就喂。一口一口地喂。”</p>
马尔切洛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埃塔诺。</p>
埃塔诺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跳。像是在做梦。</p>
“他……他有没有醒过？”马尔切洛问。</p>
“醒过两次。醒了之后说胡话。”</p>
“说什么？”</p>
“说……说罗马。说教廷。说……”本尼迪托停了一下。“说先知。”</p>
马尔切洛愣了一下。</p>
“先知？”</p>
“他说让先知来。他说他还有话要说。”</p>
马尔切洛的嘴唇动了动。</p>
“那……有人去请了吗？”</p>
本尼迪托没说话，无力地看着马尔切洛。</p>
马尔切洛低下了头。</p>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p>
“去问问别人。”本尼迪托说。“去那些主教的门前问。问他们谁敢来看一眼这个快死的老头。问他们谁敢走进这扇门。”</p>
马尔切洛站在那里。</p>
“本尼迪托大人……”</p>
“你出去吧。”</p>
“可是……”</p>
“出去。把门关上。”</p>
马尔切洛看了一眼床上的埃塔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洛塔。走了出去。</p>
门关上了。</p>
房间里又只剩下三个人。</p>
两个讲究活着的。</p>
一个快死的。</p>
……</p>
夜里。</p>
埃塔诺醒了。</p>
他睁开眼睛，眼里没有焦距。</p>
“本尼迪托……”</p>
本尼迪托趴在床边睡着了。</p>
听见声音。他立刻抬起头。</p>
“老兄！你醒了！”</p>
“我…我渴。”</p>
本尼迪托赶紧去倒水。</p>
水倒在一只木碗里。他端着碗凑到埃塔诺嘴边。</p>
“喝一点。”</p>
埃塔诺的嘴唇碰到碗沿，喝了一小口。</p>
水从嘴角流出来。</p>
流到脖子上。</p>
流到那个紫黑色的包上。</p>
本尼迪托用袖子擦了擦。</p>
“再喝一口。”</p>
“不……”埃塔诺把头偏开了。“够了。”</p>
他闭上眼睛。</p>
喘了一会儿气。</p>
然后又睁开。</p>
“乔瓦尼…来了吗？”</p>
本尼迪托的手僵住了。</p>
“没有。”</p>
“为什么……”</p>
“我……我不知道。”</p>
“去叫他。”</p>
“老兄……”</p>
“去叫他。”埃塔诺又说了一遍。“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他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本尼迪托握着埃塔诺的手。</p>
那只手冰凉。</p>
“老兄。”本尼迪托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别说话了。你休息一会儿。天亮了……天亮了我就去。”</p>
“不。”埃塔诺摇了摇头。“现在去。”</p>
“老兄……”</p>
“我怕…我怕我等不到天亮了。”</p>
本尼迪托的眼泪掉在了埃塔诺的手上。</p>
“老兄。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p>
埃塔诺闭上了眼睛。</p>
“去吧。”</p>
……</p>
本尼迪托出了房间。</p>
大门口，有鸟嘴守卫隔着十步远拦住了他。</p>
“这么晚了。去哪里？”</p>
“我……我要去乔瓦尼大街。”</p>
“乔瓦尼大街？”守卫看了他一眼。“什么事？”</p>
“我要见先知大人。”</p>
守卫愣了一下。</p>
然后笑了。</p>
“你要见先知大人？”</p>
“对。”</p>
“你知不知道先知大人不见人？”</p>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p>
“为了什么？”</p>
“为了……”本尼迪托停了一下。“为了埃塔诺枢机主教。”</p>
守卫无动于衷。</p>
“你回去吧。我不能放你出去。”</p>
“为什么？”</p>
“因为你刚从病房里出来。你身上可能带着……带着东西。”</p>
“我没有。”</p>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p>
“我……”</p>
“你回去吧。”守卫又说了一遍。</p>
他把长矛指向本尼迪托。</p>
本尼迪托站在那里，看着那根长矛。</p>
然后转身回去了。</p>
……</p>
第二天早上。</p>
消息更多了。</p>
“埃塔诺枢机快不行了。”</p>
“他一直在喊先知的名字。”</p>
“他要见先知。”</p>
“先知会去吗？”</p>
“不会。”</p>
“为什么？”</p>
“因为先知不出门。”</p>
“那埃塔诺枢机怎么办？”</p>
“没办法。”</p>
“他会死吗？”</p>
“会。”</p>
这些话在街头巷尾传来传去。</p>
传到了面包站。传到了市场。传到了教皇宫的走廊。</p>
传到了乔瓦尼大街。</p>
……</p>
乔瓦尼大街。书房。</p>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p>
“主人。”</p>
“嗯。”</p>
“埃塔诺枢机……他……”</p>
“我知道。”</p>
“您知道？”</p>
“雅各波的人报上来了。”</p>
“那……”</p>
“他想见我。”</p>
“是。”</p>
乔瓦尼把手里的鹅毛笔放下。</p>
“他说了什么？”</p>
“他说……他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p>
“什么事？”</p>
“不知道。但是……”伊曼纽尔犹豫了一下。“他一直在念……罗马。”</p>
“罗马。”</p>
“对。他说教廷该回家了。他说你答应过……要把圣彼得的船，开回罗马去。”</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圣彼得的船。”</p>
“是。”</p>
“这老头……”乔瓦尼闭上了眼睛。“都快死了。还在惦记这艘破船。”</p>
伊曼纽尔不说话。</p>
乔瓦尼睁开眼。</p>
“他现在怎么样了？”</p>
“很不好。可能……撑不过今晚。”</p>
“脖子上的包呢？”</p>
“已经……破了。”</p>
乔瓦尼的眉头动了一下。</p>
“破了？”</p>
“是。今天早上破的。流了很多……很多脓血。床单都湿透了。”</p>
乔瓦尼看着桌上那本红皮账册，没回话。</p>
“主人。”伊曼纽尔小声说。“外面……外面的人……”</p>
“外面的人怎么了？”</p>
“外面的人都在说……都在说埃塔诺枢机想见您。他们在等。”</p>
“等什么？”</p>
“等……等您去。”</p>
“去？”</p>
“去看他。”</p>
乔瓦尼笑了一下。</p>
“去看一个快死的瘟疫病人？”</p>
“他们觉得……他们觉得您是先知。您应该……”</p>
“应该什么？”</p>
“应该……去。”</p>
“为什么？”</p>
“因为……”伊曼纽尔咽了一下口水。“因为他是为了救人才病的。”</p>
“所以？”</p>
“所以……”伊曼纽尔说不下去了。</p>
乔瓦尼看着他。</p>
“所以我应该去看他。应该去陪他。应该去握着他的手。应该去听他说那些关于罗马的废话。应该去让他死得安详一点。”</p>
“是……是这个意思。”</p>
“然后呢？”</p>
“然后……”</p>
“然后我被传染了。”乔瓦尼说。“然后我也病了。然后我也死了。”</p>
“然后阿维尼翁的秩序彻底崩了。”</p>
“然后英格兰的方舟没人管了。法兰西的账本没人翻了。德意志的选侯债务没人追了。”</p>
“然后整个欧罗巴的新秩序没人撑了。”</p>
“然后全欧罗巴陪着埃塔诺一起死。”</p>
“值得吗？”</p>
伊曼纽尔低下了头。</p>
“不……不值得。”</p>
“那你还问我去不去？”</p>
“我……我只是……”</p>
“只是什么？”</p>
“只是……外面的人……他们……”</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们会怎么想？”乔瓦尼替他说完了。“他们会想。先知不去看埃塔诺。先知怕死。先知冷血。先知只管自己。先知是骗子。”</p>
“是……是这样。”</p>
乔瓦尼站起来。</p>
“伊曼纽尔。”</p>
“主人。”</p>
“你记不记得。我在钟楼广场说过什么？”</p>
“记得。您说……您说您不走。您说您和阿维尼翁在一起。”</p>
“对。”</p>
“我说过我不走。”</p>
“我没说过我不怕死。”</p>
伊曼纽尔愣住了。</p>
乔瓦尼：</p>
“我不走。不是因为我不怕死。”</p>
“是因为我走了。这盘棋就散了。”</p>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陪他们去死。”</p>
“是为了让他们活得有秩序一点。”</p>
“死得有秩序一点。”</p>
“我能做的。就是这个。”</p>
“我做不了的。就是埃塔诺做的那种事。”</p>
“跑到病房里去握着一个快死的人的手。”</p>
“跑到广场上去给六百个人做弥撒。”</p>
“跑到封锁区里去给死人念祷词。”</p>
“那不是我的活儿。”</p>
“那是圣人的活儿。”</p>
“我不是圣人。”</p>
“我是账房。”</p>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胸口堵得慌。</p>
“出去吧。”乔瓦尼说。</p>
“是。”</p>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p>
走到门口。</p>
他又停了一下。</p>
“主人。”</p>
“嗯。”</p>
“如果……如果埃塔诺枢机今晚……真的……”</p>
“死了的话怎么办？”</p>
“是。”</p>
“那就按我之前说的办。”</p>
“建教堂。封圣。写进《圣徒传》。”</p>
“让全欧罗巴都记得他。”</p>
“记得他是个好人。”</p>
“记得他是个圣人。”</p>
“记得他是为了救人而死的。”</p>
“就这样。”</p>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p>
走了出去。</p>
……</p>
傍晚。</p>
埃塔诺又醒了一次。</p>
这次他醒的时间很短。</p>
他睁开眼睛。</p>
看了一眼窗外。</p>
天快黑了。</p>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本尼迪托。</p>
本尼迪托趴在那里。又睡着了。</p>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洛塔。</p>
阿洛塔还是蹲在那里。</p>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碟羊油。</p>
油快烧完了。</p>
火苗还在。</p>
他看着那点火。</p>
看了很久。</p>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p>
“乔瓦尼……”他轻声说。</p>
“让他来……”</p>
“我还有……一件事……”</p>
“罗马……”</p>
“教廷该回家了……”</p>
“你答应过……”</p>
“答应过……”</p>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p>
越来越远。</p>
然后。</p>
声音停了。</p>
房间里安静了。</p>
只有窗台上那点火苗在跳。</p>
跳了一会儿。</p>
灭了。</p>
……</p>
天黑透了。</p>
本尼迪托醒过来，看见埃塔诺的眼睛闭着。</p>
胸口不动了。</p>
“老兄？”</p>
他伸手去摸埃塔诺的手。</p>
手是冰凉的。</p>
“老兄！”</p>
本尼迪托站起来。</p>
“老兄！”</p>
阿洛塔在角落里抬起头。</p>
他看见本尼迪托站在床边。</p>
他看见本尼迪托的肩膀在抖。</p>
“不……”阿洛塔慢慢站起来。“不……”</p>
他走到床边。</p>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埃塔诺。</p>
埃塔诺的脸很平静。</p>
没有痛苦。</p>
没有挣扎。</p>
就像睡着了一样。</p>
阿洛塔蹲下来。</p>
他把脸埋在床沿上。</p>
“枢机大人……”</p>
本尼迪托站在那里。</p>
没有哭。</p>
只是站着。</p>
门外。</p>
走廊里。</p>
一片漆黑。</p>
没有人。</p>
没有声音。</p>
只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p>
吹过长长的走廊。</p>
吹过墙上那些圣人的画。</p>
吹过每一扇紧闭的门。</p>
……</p>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开的。</p>
“埃塔诺枢机主教死了。”</p>
“昨晚死的。”</p>
“死的时候……先知去了吗？”</p>
“没有。”</p>
“为什么？”</p>
“不知道。”</p>
“那他死的时候……身边有谁？”</p>
“就两个老修士。还有一个年轻的。”</p>
“没有别人了？”</p>
“没有了。”</p>
“教皇呢？”</p>
“教皇没去。”</p>
“别的枢机呢？”</p>
“也没去。”</p>
“谁都没去？”</p>
“谁都没去。”</p>
“那……那他死的时候……”</p>
“他死的时候一直在念一个名字。”</p>
“什么名字？”</p>
“乔瓦尼。”</p>
……</p>
乔瓦尼大街。书房。</p>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p>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p>
“主人。”</p>
“嗯。”</p>
“埃塔诺枢机……他……”</p>
“死了。我知道。”</p>
“您……”</p>
“雅各波的人半夜就报上来了。”</p>
伊曼纽尔低下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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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外面……外面的人……”</p>
“外面的人怎么了？”</p>
“外面的人在传……传埃塔诺枢机死的时候……在念您的名字。”</p>
“他想见您。”</p>
“但您没去。”</p>
“所以？”</p>
“所以……他们……他们有些……”</p>
“有些什么？”</p>
“有些……怨。”</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怨我？”</p>
“是。”</p>
“怨我什么？”</p>
“怨您……怨您没去看他。”</p>
“我为什么要去看他？”</p>
“因为……因为他是为了救人才病的。因为他……他是个好人。”</p>
“好人就该死的时候有人陪？”</p>
“不是这个意思……”</p>
“那是什么意思？”</p>
伊曼纽尔说不出来了。</p>
乔瓦尼站起来。</p>
“伊曼纽尔。”</p>
“主人。”</p>
“你去告诉外面那些人。”</p>
“告诉他们。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是个圣人。”</p>
“他为了拯救苍生。走进了封锁区。”</p>
“他为了给死人祷告。站在了瘟疫面前。”</p>
“他没有退缩。”</p>
“他没有逃跑。”</p>
“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做牧羊人。”</p>
“他是真正的基督的仆人。”</p>
“我会为他建一座教堂。”</p>
“我会让教廷把他封圣。”</p>
“我会让全欧罗巴都记得他。”</p>
“记得他的名字。”</p>
“记得他的牺牲。”</p>
“记得他的伟大。”</p>
伊曼纽尔听着。</p>
他觉得这些话很熟悉。</p>
这就是主人前天说过的那些话。</p>
一字不差。</p>
好像主人早就写好了稿子。</p>
就等着埃塔诺死。</p>
等着把这篇稿子念出来。</p>
“主人……”伊曼纽尔的声音很低。“您……您真的这么想吗？”</p>
“我这么想有什么用？”</p>
“什么？”</p>
“我说。我这么想有什么用？”</p>
“重要的不是我怎么想。”</p>
“重要的是那些人怎么想。”</p>
“那些去听他做弥撒的人。”</p>
“那些吃过他发的面包的人。”</p>
“那些在广场上跪下来的人。”</p>
“他们觉得埃塔诺是圣人。”</p>
“那他就是圣人。”</p>
“他们觉得埃塔诺是为了救人而死的。”</p>
“那他就是为了救人而死的。”</p>
“我只是……”</p>
“把他们心里那个故事。说出来而已。”</p>
“说得好听一点。”</p>
“说得完整一点。”</p>
“说得能让他们哭出来的那种。”</p>
“然后呢？”</p>
“然后他们就满意了。”</p>
“他们会觉得。埃塔诺没有白死。”</p>
“他们会觉得。教会还是好的。”</p>
“他们会觉得。世界上还有圣人。”</p>
“他们会觉得。活着还有希望。”</p>
“这就够了。”</p>
伊曼纽尔握着册子的手在抖。</p>
“主人……那……那您自己呢？”</p>
“我自己什么？”</p>
“您……您觉得……埃塔诺枢机……他……”</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你想听真话？”</p>
“是。”</p>
乔瓦尼转过身。</p>
走回桌前。</p>
坐下。</p>
“埃塔诺·奥尔西尼。”</p>
“是个好人。”</p>
“是个蠢人。”</p>
“是个被自己的信仰杀死的人。”</p>
“他以为他在救人。”</p>
“其实他在害人。”</p>
“他以为他在做对的事。”</p>
“其实他在做最蠢的事。”</p>
“他那场弥撒。”</p>
“会害死比他救下的人多十倍的人。”</p>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p>
“这就是好人。”</p>
“这就是圣人。”</p>
“自以为是。”</p>
“自我感动。”</p>
“自取灭亡。”</p>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p>
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是冰凉的。</p>
“出去吧。”乔瓦尼说。</p>
“是。”</p>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p>
走到门口。</p>
“伊曼纽尔。”</p>
“主人。”</p>
“记住一件事。”</p>
“是。”</p>
“好人死了。”</p>
“账本还要继续算。”</p>
“圣人走了。”</p>
“秩序还要继续转。”</p>
“这个世界。”</p>
“不是靠眼泪活下去的。”</p>
“是靠账本。”</p>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p>
走了出去。</p>
……</p>
</p>
教皇宫的走廊里。</p>
一个给枢机送早餐的仆人，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对厨房的人说了一句：</p>
“埃塔诺枢机主教病了。”</p>
“什么病？”</p>
“不知道。反正躺着起不来了。”</p>
这话传到了隔壁洗衣房。洗衣房的女人们一边拧着床单一边议论。</p>
“听说是发烧。”</p>
“烧了多久？”</p>
“两天了。”</p>
“烧得厉害不厉害？”</p>
“厉害。浑身滚烫。”</p>
“那他脖子呢？”</p>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p>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小声说。“我只是听说。”</p>
洗衣房的另一个年长的妇人放下了手里的床单。</p>
“圣母保佑。”她画了个十字。</p>
消息从洗衣房传到了教皇宫的侧门。</p>
侧门的守卫听说了。</p>
守卫传给了城里的巡逻兵。</p>
巡逻兵传到了面包站。</p>
面包站传到了市场。</p>
市场传到了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门后。</p>
到了傍晚的时候，整个阿维尼翁都知道了。</p>
埃塔诺枢机主教病了。</p>
发烧。</p>
躺着。</p>
起不来了。</p>
……</p>
埃塔诺的宅邸。</p>
石头地板。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画的是圣人的故事。圣方济各给麻风病人洗脚。圣马丁把自己的斗篷割下来一半给乞丐。</p>
现在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p>
安静得像座坟。</p>
埃塔诺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p>
房间里面。</p>
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麻布褥子。褥子上躺着埃塔诺。</p>
埃塔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口上结着一层黑红色的血痂。</p>
脖子右边鼓着一个大包。紫黑色的。表面的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p>
床边坐着本尼迪托。</p>
本尼迪托的脸色也不好。灰白色的。眼睛红肿。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两夜了。</p>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布蘸了水。他在用这块布给埃塔诺擦额头上的汗。</p>
汗很多。擦完了，过一会儿又出来了。</p>
本尼迪托就一遍一遍地擦。</p>
房间的角落里。阿洛塔背靠着墙，蹲在地上。</p>
他已经两天没说话了。</p>
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碟。碟子里还有半碟羊油。油凝固了。灯芯插在中间。烧着。</p>
火苗很小。</p>
天快黑了。</p>
门被敲了三下。</p>
本尼迪托转过头。</p>
“谁？”</p>
“我。马尔切洛。”</p>
“进来。”</p>
马尔切洛端着一只木碗走了进来。</p>
“煮了点野菜汤。”马尔切洛说。“本尼迪托大人，您先喝点。”</p>
“我不喝。给他。”</p>
“他……他喝不下去。”</p>
“那就喂。一口一口地喂。”</p>
马尔切洛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埃塔诺。</p>
埃塔诺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跳。像是在做梦。</p>
“他……他有没有醒过？”马尔切洛问。</p>
“醒过两次。醒了之后说胡话。”</p>
“说什么？”</p>
“说……说罗马。说教廷。说……”本尼迪托停了一下。“说先知。”</p>
马尔切洛愣了一下。</p>
“先知？”</p>
“他说让先知来。他说他还有话要说。”</p>
马尔切洛的嘴唇动了动。</p>
“那……有人去请了吗？”</p>
本尼迪托没说话，无力地看着马尔切洛。</p>
马尔切洛低下了头。</p>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p>
“去问问别人。”本尼迪托说。“去那些主教的门前问。问他们谁敢来看一眼这个快死的老头。问他们谁敢走进这扇门。”</p>
马尔切洛站在那里。</p>
“本尼迪托大人……”</p>
“你出去吧。”</p>
“可是……”</p>
“出去。把门关上。”</p>
马尔切洛看了一眼床上的埃塔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洛塔。走了出去。</p>
门关上了。</p>
房间里又只剩下三个人。</p>
两个讲究活着的。</p>
一个快死的。</p>
……</p>
夜里。</p>
埃塔诺醒了。</p>
他睁开眼睛，眼里没有焦距。</p>
“本尼迪托……”</p>
本尼迪托趴在床边睡着了。</p>
听见声音。他立刻抬起头。</p>
“老兄！你醒了！”</p>
“我…我渴。”</p>
本尼迪托赶紧去倒水。</p>
水倒在一只木碗里。他端着碗凑到埃塔诺嘴边。</p>
“喝一点。”</p>
埃塔诺的嘴唇碰到碗沿，喝了一小口。</p>
水从嘴角流出来。</p>
流到脖子上。</p>
流到那个紫黑色的包上。</p>
本尼迪托用袖子擦了擦。</p>
“再喝一口。”</p>
“不……”埃塔诺把头偏开了。“够了。”</p>
他闭上眼睛。</p>
喘了一会儿气。</p>
然后又睁开。</p>
“乔瓦尼…来了吗？”</p>
本尼迪托的手僵住了。</p>
“没有。”</p>
“为什么……”</p>
“我……我不知道。”</p>
“去叫他。”</p>
“老兄……”</p>
“去叫他。”埃塔诺又说了一遍。“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他说。”</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本尼迪托握着埃塔诺的手。</p>
那只手冰凉。</p>
“老兄。”本尼迪托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别说话了。你休息一会儿。天亮了……天亮了我就去。”</p>
“不。”埃塔诺摇了摇头。“现在去。”</p>
“老兄……”</p>
“我怕…我怕我等不到天亮了。”</p>
本尼迪托的眼泪掉在了埃塔诺的手上。</p>
“老兄。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p>
埃塔诺闭上了眼睛。</p>
“去吧。”</p>
……</p>
本尼迪托出了房间。</p>
大门口，有鸟嘴守卫隔着十步远拦住了他。</p>
“这么晚了。去哪里？”</p>
“我……我要去乔瓦尼大街。”</p>
“乔瓦尼大街？”守卫看了他一眼。“什么事？”</p>
“我要见先知大人。”</p>
守卫愣了一下。</p>
然后笑了。</p>
“你要见先知大人？”</p>
“对。”</p>
“你知不知道先知大人不见人？”</p>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p>
“为了什么？”</p>
“为了……”本尼迪托停了一下。“为了埃塔诺枢机主教。”</p>
守卫无动于衷。</p>
“你回去吧。我不能放你出去。”</p>
“为什么？”</p>
“因为你刚从病房里出来。你身上可能带着……带着东西。”</p>
“我没有。”</p>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p>
“我……”</p>
“你回去吧。”守卫又说了一遍。</p>
他把长矛指向本尼迪托。</p>
本尼迪托站在那里，看着那根长矛。</p>
然后转身回去了。</p>
……</p>
第二天早上。</p>
消息更多了。</p>
“埃塔诺枢机快不行了。”</p>
“他一直在喊先知的名字。”</p>
“他要见先知。”</p>
“先知会去吗？”</p>
“不会。”</p>
“为什么？”</p>
“因为先知不出门。”</p>
“那埃塔诺枢机怎么办？”</p>
“没办法。”</p>
“他会死吗？”</p>
“会。”</p>
这些话在街头巷尾传来传去。</p>
传到了面包站。传到了市场。传到了教皇宫的走廊。</p>
传到了乔瓦尼大街。</p>
……</p>
乔瓦尼大街。书房。</p>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p>
“主人。”</p>
“嗯。”</p>
“埃塔诺枢机……他……”</p>
“我知道。”</p>
“您知道？”</p>
“雅各波的人报上来了。”</p>
“那……”</p>
“他想见我。”</p>
“是。”</p>
乔瓦尼把手里的鹅毛笔放下。</p>
“他说了什么？”</p>
“他说……他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p>
“什么事？”</p>
“不知道。但是……”伊曼纽尔犹豫了一下。“他一直在念……罗马。”</p>
“罗马。”</p>
“对。他说教廷该回家了。他说你答应过……要把圣彼得的船，开回罗马去。”</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圣彼得的船。”</p>
“是。”</p>
“这老头……”乔瓦尼闭上了眼睛。“都快死了。还在惦记这艘破船。”</p>
伊曼纽尔不说话。</p>
乔瓦尼睁开眼。</p>
“他现在怎么样了？”</p>
“很不好。可能……撑不过今晚。”</p>
“脖子上的包呢？”</p>
“已经……破了。”</p>
乔瓦尼的眉头动了一下。</p>
“破了？”</p>
“是。今天早上破的。流了很多……很多脓血。床单都湿透了。”</p>
乔瓦尼看着桌上那本红皮账册，没回话。</p>
“主人。”伊曼纽尔小声说。“外面……外面的人……”</p>
“外面的人怎么了？”</p>
“外面的人都在说……都在说埃塔诺枢机想见您。他们在等。”</p>
“等什么？”</p>
“等……等您去。”</p>
“去？”</p>
“去看他。”</p>
乔瓦尼笑了一下。</p>
“去看一个快死的瘟疫病人？”</p>
“他们觉得……他们觉得您是先知。您应该……”</p>
“应该什么？”</p>
“应该……去。”</p>
“为什么？”</p>
“因为……”伊曼纽尔咽了一下口水。“因为他是为了救人才病的。”</p>
“所以？”</p>
“所以……”伊曼纽尔说不下去了。</p>
乔瓦尼看着他。</p>
“所以我应该去看他。应该去陪他。应该去握着他的手。应该去听他说那些关于罗马的废话。应该去让他死得安详一点。”</p>
“是……是这个意思。”</p>
“然后呢？”</p>
“然后……”</p>
“然后我被传染了。”乔瓦尼说。“然后我也病了。然后我也死了。”</p>
“然后阿维尼翁的秩序彻底崩了。”</p>
“然后英格兰的方舟没人管了。法兰西的账本没人翻了。德意志的选侯债务没人追了。”</p>
“然后整个欧罗巴的新秩序没人撑了。”</p>
“然后全欧罗巴陪着埃塔诺一起死。”</p>
“值得吗？”</p>
伊曼纽尔低下了头。</p>
“不……不值得。”</p>
“那你还问我去不去？”</p>
“我……我只是……”</p>
“只是什么？”</p>
“只是……外面的人……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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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怎么想？”乔瓦尼替他说完了。“他们会想。先知不去看埃塔诺。先知怕死。先知冷血。先知只管自己。先知是骗子。”</p>
“是……是这样。”</p>
乔瓦尼站起来。</p>
“伊曼纽尔。”</p>
“主人。”</p>
“你记不记得。我在钟楼广场说过什么？”</p>
“记得。您说……您说您不走。您说您和阿维尼翁在一起。”</p>
“对。”</p>
“我说过我不走。”</p>
“我没说过我不怕死。”</p>
伊曼纽尔愣住了。</p>
乔瓦尼：</p>
“我不走。不是因为我不怕死。”</p>
“是因为我走了。这盘棋就散了。”</p>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陪他们去死。”</p>
“是为了让他们活得有秩序一点。”</p>
“死得有秩序一点。”</p>
“我能做的。就是这个。”</p>
“我做不了的。就是埃塔诺做的那种事。”</p>
“跑到病房里去握着一个快死的人的手。”</p>
“跑到广场上去给六百个人做弥撒。”</p>
“跑到封锁区里去给死人念祷词。”</p>
“那不是我的活儿。”</p>
“那是圣人的活儿。”</p>
“我不是圣人。”</p>
“我是账房。”</p>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胸口堵得慌。</p>
“出去吧。”乔瓦尼说。</p>
“是。”</p>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p>
走到门口。</p>
他又停了一下。</p>
“主人。”</p>
“嗯。”</p>
“如果……如果埃塔诺枢机今晚……真的……”</p>
“死了的话怎么办？”</p>
“是。”</p>
“那就按我之前说的办。”</p>
“建教堂。封圣。写进《圣徒传》。”</p>
“让全欧罗巴都记得他。”</p>
“记得他是个好人。”</p>
“记得他是个圣人。”</p>
“记得他是为了救人而死的。”</p>
“就这样。”</p>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p>
走了出去。</p>
……</p>
傍晚。</p>
埃塔诺又醒了一次。</p>
这次他醒的时间很短。</p>
他睁开眼睛。</p>
看了一眼窗外。</p>
天快黑了。</p>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本尼迪托。</p>
本尼迪托趴在那里。又睡着了。</p>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洛塔。</p>
阿洛塔还是蹲在那里。</p>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碟羊油。</p>
油快烧完了。</p>
火苗还在。</p>
他看着那点火。</p>
看了很久。</p>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p>
“乔瓦尼……”他轻声说。</p>
“让他来……”</p>
“我还有……一件事……”</p>
“罗马……”</p>
“教廷该回家了……”</p>
“你答应过……”</p>
“答应过……”</p>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p>
越来越远。</p>
然后。</p>
声音停了。</p>
房间里安静了。</p>
只有窗台上那点火苗在跳。</p>
跳了一会儿。</p>
灭了。</p>
……</p>
天黑透了。</p>
本尼迪托醒过来，看见埃塔诺的眼睛闭着。</p>
胸口不动了。</p>
“老兄？”</p>
他伸手去摸埃塔诺的手。</p>
手是冰凉的。</p>
“老兄！”</p>
本尼迪托站起来。</p>
“老兄！”</p>
阿洛塔在角落里抬起头。</p>
他看见本尼迪托站在床边。</p>
他看见本尼迪托的肩膀在抖。</p>
“不……”阿洛塔慢慢站起来。“不……”</p>
他走到床边。</p>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埃塔诺。</p>
埃塔诺的脸很平静。</p>
没有痛苦。</p>
没有挣扎。</p>
就像睡着了一样。</p>
阿洛塔蹲下来。</p>
他把脸埋在床沿上。</p>
“枢机大人……”</p>
本尼迪托站在那里。</p>
没有哭。</p>
只是站着。</p>
门外。</p>
走廊里。</p>
一片漆黑。</p>
没有人。</p>
没有声音。</p>
只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p>
吹过长长的走廊。</p>
吹过墙上那些圣人的画。</p>
吹过每一扇紧闭的门。</p>
……</p>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开的。</p>
“埃塔诺枢机主教死了。”</p>
“昨晚死的。”</p>
“死的时候……先知去了吗？”</p>
“没有。”</p>
“为什么？”</p>
“不知道。”</p>
“那他死的时候……身边有谁？”</p>
“就两个老修士。还有一个年轻的。”</p>
“没有别人了？”</p>
“没有了。”</p>
“教皇呢？”</p>
“教皇没去。”</p>
“别的枢机呢？”</p>
“也没去。”</p>
“谁都没去？”</p>
“谁都没去。”</p>
“那……那他死的时候……”</p>
“他死的时候一直在念一个名字。”</p>
“什么名字？”</p>
“乔瓦尼。”</p>
……</p>
乔瓦尼大街。书房。</p>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p>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p>
“主人。”</p>
“嗯。”</p>
“埃塔诺枢机……他……”</p>
“死了。我知道。”</p>
“您……”</p>
“雅各波的人半夜就报上来了。”</p>
伊曼纽尔低下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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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外面……外面的人……”</p>
“外面的人怎么了？”</p>
“外面的人在传……传埃塔诺枢机死的时候……在念您的名字。”</p>
“他想见您。”</p>
“但您没去。”</p>
“所以？”</p>
“所以……他们……他们有些……”</p>
“有些什么？”</p>
“有些……怨。”</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怨我？”</p>
“是。”</p>
“怨我什么？”</p>
“怨您……怨您没去看他。”</p>
“我为什么要去看他？”</p>
“因为……因为他是为了救人才病的。因为他……他是个好人。”</p>
“好人就该死的时候有人陪？”</p>
“不是这个意思……”</p>
“那是什么意思？”</p>
伊曼纽尔说不出来了。</p>
乔瓦尼站起来。</p>
“伊曼纽尔。”</p>
“主人。”</p>
“你去告诉外面那些人。”</p>
“告诉他们。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是个圣人。”</p>
“他为了拯救苍生。走进了封锁区。”</p>
“他为了给死人祷告。站在了瘟疫面前。”</p>
“他没有退缩。”</p>
“他没有逃跑。”</p>
“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做牧羊人。”</p>
“他是真正的基督的仆人。”</p>
“我会为他建一座教堂。”</p>
“我会让教廷把他封圣。”</p>
“我会让全欧罗巴都记得他。”</p>
“记得他的名字。”</p>
“记得他的牺牲。”</p>
“记得他的伟大。”</p>
伊曼纽尔听着。</p>
他觉得这些话很熟悉。</p>
这就是主人前天说过的那些话。</p>
一字不差。</p>
好像主人早就写好了稿子。</p>
就等着埃塔诺死。</p>
等着把这篇稿子念出来。</p>
“主人……”伊曼纽尔的声音很低。“您……您真的这么想吗？”</p>
“我这么想有什么用？”</p>
“什么？”</p>
“我说。我这么想有什么用？”</p>
“重要的不是我怎么想。”</p>
“重要的是那些人怎么想。”</p>
“那些去听他做弥撒的人。”</p>
“那些吃过他发的面包的人。”</p>
“那些在广场上跪下来的人。”</p>
“他们觉得埃塔诺是圣人。”</p>
“那他就是圣人。”</p>
“他们觉得埃塔诺是为了救人而死的。”</p>
“那他就是为了救人而死的。”</p>
“我只是……”</p>
“把他们心里那个故事。说出来而已。”</p>
“说得好听一点。”</p>
“说得完整一点。”</p>
“说得能让他们哭出来的那种。”</p>
“然后呢？”</p>
“然后他们就满意了。”</p>
“他们会觉得。埃塔诺没有白死。”</p>
“他们会觉得。教会还是好的。”</p>
“他们会觉得。世界上还有圣人。”</p>
“他们会觉得。活着还有希望。”</p>
“这就够了。”</p>
伊曼纽尔握着册子的手在抖。</p>
“主人……那……那您自己呢？”</p>
“我自己什么？”</p>
“您……您觉得……埃塔诺枢机……他……”</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你想听真话？”</p>
“是。”</p>
乔瓦尼转过身。</p>
走回桌前。</p>
坐下。</p>
“埃塔诺·奥尔西尼。”</p>
“是个好人。”</p>
“是个蠢人。”</p>
“是个被自己的信仰杀死的人。”</p>
“他以为他在救人。”</p>
“其实他在害人。”</p>
“他以为他在做对的事。”</p>
“其实他在做最蠢的事。”</p>
“他那场弥撒。”</p>
“会害死比他救下的人多十倍的人。”</p>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p>
“这就是好人。”</p>
“这就是圣人。”</p>
“自以为是。”</p>
“自我感动。”</p>
“自取灭亡。”</p>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p>
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是冰凉的。</p>
“出去吧。”乔瓦尼说。</p>
“是。”</p>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p>
走到门口。</p>
“伊曼纽尔。”</p>
“主人。”</p>
“记住一件事。”</p>
“是。”</p>
“好人死了。”</p>
“账本还要继续算。”</p>
“圣人走了。”</p>
“秩序还要继续转。”</p>
“这个世界。”</p>
“不是靠眼泪活下去的。”</p>
“是靠账本。”</p>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p>
走了出去。</p>
……</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