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钟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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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克雷芒六世在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餐。</p>
银盘子里盛着白面包。面包上涂了一层蜂蜜。旁边摆着一小碟无花果酱。</p>
他拿起面包。</p>
面包上的蜂蜜还在往下滴。</p>
滴在银盘子里。</p>
“死了？”</p>
“是的，陛下。”报信的是他的贴身侍从。年轻的修士，脸色苍白，站在门口十步远的地方。</p>
“什么时候？”</p>
“昨晚。大约十二点前后。”</p>
克雷芒盯着盘子里那滴蜂蜜。</p>
蜂蜜在银盘子里慢慢扩散开。</p>
形成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水洼。</p>
“埃塔诺……”克雷芒慢慢说。“死了。”</p>
“是。”</p>
“他死之前……有没有……”</p>
“有没有什么，陛下？”</p>
“有没有……见到什么人？”</p>
侍从愣了一下。</p>
“没有。就两个老修士。还有一个年轻的。”</p>
“乔瓦尼呢？”</p>
“先知大人……没去。”</p>
克雷芒点了点头。</p>
“我知道了。”</p>
“陛下……埃塔诺枢机的后事……”</p>
“后事？”</p>
“是。需要……需要做安魂弥撒。按照教规，枢机主教的安魂弥撒，应该由教皇陛下亲自主持，或者委派……”</p>
“我不去。”</p>
侍从喉咙一紧。</p>
“陛下？”</p>
“我说我不去。”克雷芒看了他一眼。“你听不懂吗？”</p>
“可是……可是教规……”</p>
“教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克雷芒站起来。“埃塔诺死于瘟疫。他的弥撒，谁主持谁送命。我是教皇。我不能死。教皇死了，教会就散了。”</p>
“可是……”</p>
“没有可是。”克雷芒把手一挥。“去告诉乔瓦尼。让他安排。他不是什么都能安排吗？让他安排这个。”</p>
侍从低下头。</p>
“是。”</p>
侍从退了出去。</p>
克雷芒一个人站在房间里。</p>
他看着窗外。</p>
外面是教皇宫的花园。</p>
花园里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p>
秋天到了。</p>
他想起了埃塔诺。</p>
那个刻板的、固执的、永远在说“教廷该回罗马”的老头。</p>
那个在会议上每次都投反对票的老头。</p>
那个跟他吵了二十年的老头。</p>
现在死了。</p>
克雷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p>
不算悲伤。</p>
不算愧疚。</p>
就是一种说不清的空。</p>
像是有个一直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p>
叫了二十年。</p>
现在忽然不叫了。</p>
耳朵反而不适应了。</p>
克雷芒愣了很久，然后拿起那块涂了蜂蜜的面包。</p>
咬了一口。</p>
继续吃。</p>
……</p>
乔瓦尼大街。</p>
伊曼纽尔从教皇宫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差了。</p>
他在书房门口敲了三下。</p>
“进。”</p>
伊曼纽尔走进去。</p>
“主人。”</p>
“教皇怎么说？”</p>
“教皇说……他不主持。”</p>
“理由？”</p>
“他说……他是教皇。教皇不能死。教皇死了，教会就散了。”</p>
“塔列朗呢？”</p>
“塔列朗也不去。他说……他说谁主持谁陪葬。”</p>
“阿德里安？”</p>
“也不去。”</p>
“意大利派的人呢？”</p>
“意大利派……”伊曼纽尔停了一下。“奥尔西尼家族派了个代表来。说他们会为埃塔诺枢机立碑。但弥撒……他们也不敢主持。”</p>
乔瓦尼把笔放下。</p>
“没有人敢。”</p>
“是。”</p>
“活着的时候。埃塔诺一个人去封锁区。去给死人祷告。去发面包。”</p>
“死了之后。没有人敢给他做一场弥撒。”</p>
“是……是这样。”</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伊曼纽尔。”</p>
“主人。”</p>
“你去告诉雅各波。让他去城里所有教堂的钟楼。”</p>
“钟楼？”</p>
“对。所有教堂的钟。从早上六点开始敲。一直敲到晚上六点。”</p>
“敲……敲钟？”</p>
“对。敲钟。为埃塔诺·奥尔西尼。”</p>
伊曼纽尔愣住了。</p>
“主人……这……”</p>
“这是他的安魂弥撒。”</p>
“可是……”</p>
“弥撒需要聚集。聚集会传染。死多了，秩序会崩。”</p>
“所以我用钟声代替。”</p>
“钟声传得远。全城的人都能听见。”</p>
“他们听着钟。知道那个穿黑袍的老头死了。”</p>
“知道有人在为他祷告。”</p>
“这就够了。”</p>
“主人……那埃塔诺枢机的遗体……”</p>
“火化。”</p>
“火化？”</p>
“对。瘟疫死者的遗体不能留。火化是最安全的。”</p>
“可是……教规……”</p>
“教规我知道。”乔瓦尼说。“但瘟疫不管教规。”</p>
“那……那骨灰……”</p>
“骨灰装在一个罐子里。罐子封好。埋在圣母大教堂的地下室。等我给他建的新教堂修好了，再移过去。”</p>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p>
“还有一件事。”</p>
“主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让雅各波把埃塔诺的遗物收好。”</p>
“遗物？”</p>
“那件黑袍。那本《圣经》。还有他用过的那只陶碟。”</p>
“收……收这些干什么？”</p>
“封圣要的是故事。”乔瓦尼说。“肉身烧了。遗物还在。”</p>
“遗物比肉身好。”</p>
“因为遗物可以分。可以卖。可以复制。”</p>
“一件黑袍可以剪成一百块。每一块都是圣物。”</p>
“一只陶碟可以摆在新教堂里。让人排队去摸。摸一下，两个银币。”</p>
伊曼纽尔的嘴唇动了动。</p>
“主人……这……”</p>
“这叫经营。”乔瓦尼说。“埃塔诺活着的时候，给了那些人希望。”</p>
“埃塔诺死了之后，要给我带来利润。”</p>
“这才是死得其所。”</p>
伊曼纽尔低下了头。</p>
“是。”</p>
“去办吧。”</p>
伊曼纽尔走了出去。</p>
……</p>
当天下午。</p>
雅各波带着十几个鸟嘴兵，在阿维尼翁城里走了一圈。</p>
他们去了十三座教堂。</p>
大的小的都去了。</p>
圣母大教堂。圣彼得教堂。圣十字教堂。圣安德烈教堂。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小礼拜堂。</p>
每到一座教堂，雅各波就走进去。</p>
找到负责敲钟的那个人。</p>
“明天早上六点。开始敲钟。一直敲到晚上六点。”</p>
“敲钟？为什么？”</p>
“为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p>
“他……他死了？”</p>
“死了。”</p>
“那……那应该做安魂弥撒……”</p>
“没有弥撒。就敲钟。”</p>
“可是……”</p>
“这是先知大人的旨意。”</p>
那人不说话了。</p>
“六点。准时。别误了。”</p>
雅各波说完就走。</p>
走了十三座教堂。</p>
说了十三遍同样的话。</p>
傍晚的时候，全副防疫的武装雅各波来到了埃塔诺的宅邸。</p>
宅邸门口站着两个鸟嘴兵。</p>
门关着。</p>
雅各波推开门。</p>
走进去。</p>
走廊里很暗。</p>
墙上的画还挂着。</p>
圣方济各给麻风病人洗脚。圣马丁把斗篷割下来一半给乞丐。</p>
现在画下面的地板上，有一滩干了的血迹。</p>
不知道是谁的。</p>
雅各波走到埃塔诺的房间门口。</p>
门开着。</p>
他走进去。</p>
房间里没有人。</p>
床上的褥子已经被抬走了。</p>
床板光秃秃的。</p>
窗台上那只陶碟还在。</p>
碟子里的羊油已经烧干了。</p>
灯芯躺在碟子底部。</p>
黑的。</p>
雅各波走过去。</p>
拿起那只碟子。</p>
看了看。</p>
粗陶的。很轻。</p>
碟子边缘有一道裂纹。</p>
大概是以前摔过。</p>
雅各波把碟子装进一个麻布袋里。</p>
然后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p>
找到了那件黑袍。</p>
黑袍叠在床脚的一个木箱子上。</p>
袍子上有很多暗色的渍迹。</p>
有些是汗。有些是脓血。</p>
雅各波没有用手直接碰。</p>
他拿了一根木棍，把袍子挑起来，装进另一个麻布袋里。</p>
最后是那本《圣经》。</p>
《圣经》在床头的小桌上。</p>
书很厚。封面是牛皮的。</p>
牛皮已经磨得发亮了。</p>
书角都卷了。</p>
雅各波拿起书。</p>
翻开。</p>
书页上有很多标记。</p>
用墨水画的。</p>
有些段落下面划了线。</p>
有些页边上写着小字。</p>
拉丁文。</p>
雅各波看不懂。</p>
他把书合上，装进麻布袋里。</p>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p>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p>
空的。</p>
什么都没剩下。</p>
只有窗外的光。</p>
斜斜地照在地板上。</p>
照在那张空床上。</p>
雅各波关上了门。</p>
……</p>
第二天早上。</p>
天还没亮的时候，阿维尼翁城里很多人就已经醒了。</p>
有些人是被饿醒的。</p>
有些人是被噩梦惊醒的。</p>
有些人是因为发烧，一夜没睡。</p>
六点。</p>
天刚蒙蒙亮。</p>
第一声钟响了。</p>
从圣母大教堂传来。</p>
钟声很沉。</p>
在晨雾里传开。</p>
传到城东。传到城南。传到城西。</p>
然后是第二座教堂的钟。</p>
圣彼得教堂。</p>
接着是第三座。</p>
第四座。</p>
到六点一刻的时候，全城十三座教堂的钟都响了。</p>
十三种不同的声音。</p>
高的低的。</p>
远的近的。</p>
有些钟很老了，声音沙哑。</p>
有些钟是新铸的，声音清亮。</p>
都在响。</p>
都在为同一个人响。</p>
弗朗索瓦的老婆玛丽坐在阁楼里。</p>
她听见了钟声。</p>
她抬起头，看着外面。</p>
天灰蒙蒙的。</p>
她听着那些钟声。</p>
一声接一声。</p>
她想起了弗朗索瓦。</p>
弗朗索瓦死的时候，脖子上那个包已经烂穿了。</p>
流了很多脓血。</p>
床单湿透了。</p>
她一个人把他的尸体裹在一块旧布里。</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裹得很紧。</p>
她不想让他冷。</p>
虽然他已经不会冷了。</p>
然后她在门口等。</p>
等收尸的人来。</p>
收尸的人是下午来的。</p>
两个人。</p>
戴着鸟嘴面具。</p>
他们用一根长杆子，钩住裹尸布的一角，把弗朗索瓦拖到门外的板车上。</p>
车上已经有三具尸体了。</p>
都裹在布里。</p>
分不清谁是谁。</p>
弗朗索瓦被扔在最上面。</p>
车走了。</p>
玛丽站在门口。</p>
看着车越走越远。</p>
越走越小。</p>
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p>
她回到阁楼。</p>
坐在床边。</p>
坐了一夜。</p>
现在钟声响起来了。</p>
她听着。</p>
听了很久。</p>
她忽然想起来。</p>
弗朗索瓦说过。</p>
那个穿黑袍的老头。</p>
点了一碟羊油。</p>
他也点了一碟。</p>
在窗台上。</p>
现在窗台上那碟羊油已经灭了。</p>
油烧干了。</p>
灯芯黑了。</p>
玛丽站起来。</p>
她走到窗边。</p>
拿起那只陶碟。</p>
看了看。</p>
碟子底部有一层黑灰。</p>
是烧剩下的。</p>
她把碟子放下。</p>
她想再点一次。</p>
但她没有油了。</p>
她在阁楼里翻了翻。</p>
找到了半根蜡烛。</p>
是以前弗朗索瓦留下的。</p>
她把蜡烛插在碟子里。</p>
点燃。</p>
火苗很小。</p>
在阁楼里摇来摇去。</p>
她蹲在碟子前面。</p>
看着那点火。</p>
“弗朗索瓦。”她低声说。</p>
“钟在响。”</p>
“你听见了吗？”</p>
火苗跳了一下。</p>
没有回答。</p>
玛丽把手放在碟子旁边。</p>
感受那点微弱的热。</p>
“那个老头死了。”她说。</p>
“那个……你说的……给死人祷告的那个老头。”</p>
“他也死了。”</p>
“钟是为他响的。”</p>
“全城的钟。”</p>
“都在响。”</p>
玛丽的眼泪掉下来了。</p>
滴在碟子旁边。</p>
“你也该有个钟。”她说。</p>
“你也是个好人。”</p>
“你没做过坏事。”</p>
“你只是……只是打铁。”</p>
“你说钳子要拿稳。”</p>
“你说咱们孩子是个男娃。”</p>
“你说……”</p>
她说不下去了。</p>
肩膀一耸一耸的。</p>
窗台上那根蜡烛还在烧。</p>
火苗在晨光里。</p>
很小。</p>
很孤单。</p>
但还在。</p>
……</p>
城东的圣安德烈教堂。</p>
钟楼上。</p>
敲钟的老头叫吉约姆。</p>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p>
在这座教堂敲了四十年钟。</p>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p>
敲钟的绳子在手心里磨了四十年。</p>
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p>
今天早上六点。</p>
他像往常一样爬上钟楼。</p>
拉动绳子。</p>
钟响了。</p>
一声。</p>
两声。</p>
三声。</p>
他通常敲六下。</p>
代表早上六点。</p>
但今天不一样。</p>
今天他要一直敲。</p>
敲到晚上六点。</p>
他拉着绳子。</p>
一下一下。</p>
每拉一下，钟就响一声。</p>
声音传出去。</p>
传到城东那些窄巷子里。</p>
传到那些紧闭的门后。</p>
传到那些躺在床上等死的人的耳朵里。</p>
吉约姆拉了半个小时。</p>
胳膊开始酸了。</p>
他的年纪大了。</p>
以前敲一个小时都不累。</p>
现在半个小时就不行了。</p>
但他不能停。</p>
他继续拉。</p>
一下。</p>
两下。</p>
三下。</p>
钟声在晨雾里。</p>
一声一声。</p>
像心跳。</p>
……</p>
圣十字教堂的钟楼。</p>
敲钟的是个年轻修士。</p>
叫雅克。</p>
他今年二十一岁。</p>
去年才进的修道院。</p>
他以前是个农民的儿子。</p>
十六岁那年，家里的地被领主收走了。</p>
他没地方去。</p>
就进了修道院。</p>
修道院管饭。</p>
虽然是黑面包。</p>
但至少不饿死。</p>
他不识字。</p>
不会念经。</p>
只会干粗活。</p>
所以修道院让他敲钟。</p>
敲钟不需要识字。</p>
只要会数数就行。</p>
今天早上。</p>
院长告诉他。</p>
今天的钟要一直敲。</p>
从早敲到晚。</p>
为一个死了的枢机主教。</p>
雅克问：“枢机主教是谁？”</p>
院长说：“一个好人。”</p>
“好在哪里？”</p>
“好在……”院长想了想。“好在他死了。”</p>
雅克没听懂。</p>
但他没再问。</p>
他爬上钟楼。</p>
开始拉绳子。</p>
钟响了。</p>
一声一声。</p>
他拉了一个小时。</p>
两个小时。</p>
三个小时。</p>
手心开始磨破了。</p>
血渗出来。</p>
沾在绳子上。</p>
绳子变得滑。</p>
不好抓。</p>
但他不能停。</p>
他咬着牙。</p>
继续拉。</p>
钟声传出去。</p>
传到城里那些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p>
他们听着钟。</p>
有些人在哭。</p>
有些人在祷告。</p>
有些人只是听着。</p>
什么都不做。</p>
就听着。</p>
</p>
教皇克雷芒六世在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餐。</p>
银盘子里盛着白面包。面包上涂了一层蜂蜜。旁边摆着一小碟无花果酱。</p>
他拿起面包。</p>
面包上的蜂蜜还在往下滴。</p>
滴在银盘子里。</p>
“死了？”</p>
“是的，陛下。”报信的是他的贴身侍从。年轻的修士，脸色苍白，站在门口十步远的地方。</p>
“什么时候？”</p>
“昨晚。大约十二点前后。”</p>
克雷芒盯着盘子里那滴蜂蜜。</p>
蜂蜜在银盘子里慢慢扩散开。</p>
形成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水洼。</p>
“埃塔诺……”克雷芒慢慢说。“死了。”</p>
“是。”</p>
“他死之前……有没有……”</p>
“有没有什么，陛下？”</p>
“有没有……见到什么人？”</p>
侍从愣了一下。</p>
“没有。就两个老修士。还有一个年轻的。”</p>
“乔瓦尼呢？”</p>
“先知大人……没去。”</p>
克雷芒点了点头。</p>
“我知道了。”</p>
“陛下……埃塔诺枢机的后事……”</p>
“后事？”</p>
“是。需要……需要做安魂弥撒。按照教规，枢机主教的安魂弥撒，应该由教皇陛下亲自主持，或者委派……”</p>
“我不去。”</p>
侍从喉咙一紧。</p>
“陛下？”</p>
“我说我不去。”克雷芒看了他一眼。“你听不懂吗？”</p>
“可是……可是教规……”</p>
“教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克雷芒站起来。“埃塔诺死于瘟疫。他的弥撒，谁主持谁送命。我是教皇。我不能死。教皇死了，教会就散了。”</p>
“可是……”</p>
“没有可是。”克雷芒把手一挥。“去告诉乔瓦尼。让他安排。他不是什么都能安排吗？让他安排这个。”</p>
侍从低下头。</p>
“是。”</p>
侍从退了出去。</p>
克雷芒一个人站在房间里。</p>
他看着窗外。</p>
外面是教皇宫的花园。</p>
花园里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p>
秋天到了。</p>
他想起了埃塔诺。</p>
那个刻板的、固执的、永远在说“教廷该回罗马”的老头。</p>
那个在会议上每次都投反对票的老头。</p>
那个跟他吵了二十年的老头。</p>
现在死了。</p>
克雷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p>
不算悲伤。</p>
不算愧疚。</p>
就是一种说不清的空。</p>
像是有个一直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p>
叫了二十年。</p>
现在忽然不叫了。</p>
耳朵反而不适应了。</p>
克雷芒愣了很久，然后拿起那块涂了蜂蜜的面包。</p>
咬了一口。</p>
继续吃。</p>
……</p>
乔瓦尼大街。</p>
伊曼纽尔从教皇宫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差了。</p>
他在书房门口敲了三下。</p>
“进。”</p>
伊曼纽尔走进去。</p>
“主人。”</p>
“教皇怎么说？”</p>
“教皇说……他不主持。”</p>
“理由？”</p>
“他说……他是教皇。教皇不能死。教皇死了，教会就散了。”</p>
“塔列朗呢？”</p>
“塔列朗也不去。他说……他说谁主持谁陪葬。”</p>
“阿德里安？”</p>
“也不去。”</p>
“意大利派的人呢？”</p>
“意大利派……”伊曼纽尔停了一下。“奥尔西尼家族派了个代表来。说他们会为埃塔诺枢机立碑。但弥撒……他们也不敢主持。”</p>
乔瓦尼把笔放下。</p>
“没有人敢。”</p>
“是。”</p>
“活着的时候。埃塔诺一个人去封锁区。去给死人祷告。去发面包。”</p>
“死了之后。没有人敢给他做一场弥撒。”</p>
“是……是这样。”</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伊曼纽尔。”</p>
“主人。”</p>
“你去告诉雅各波。让他去城里所有教堂的钟楼。”</p>
“钟楼？”</p>
“对。所有教堂的钟。从早上六点开始敲。一直敲到晚上六点。”</p>
“敲……敲钟？”</p>
“对。敲钟。为埃塔诺·奥尔西尼。”</p>
伊曼纽尔愣住了。</p>
“主人……这……”</p>
“这是他的安魂弥撒。”</p>
“可是……”</p>
“弥撒需要聚集。聚集会传染。死多了，秩序会崩。”</p>
“所以我用钟声代替。”</p>
“钟声传得远。全城的人都能听见。”</p>
“他们听着钟。知道那个穿黑袍的老头死了。”</p>
“知道有人在为他祷告。”</p>
“这就够了。”</p>
“主人……那埃塔诺枢机的遗体……”</p>
“火化。”</p>
“火化？”</p>
“对。瘟疫死者的遗体不能留。火化是最安全的。”</p>
“可是……教规……”</p>
“教规我知道。”乔瓦尼说。“但瘟疫不管教规。”</p>
“那……那骨灰……”</p>
“骨灰装在一个罐子里。罐子封好。埋在圣母大教堂的地下室。等我给他建的新教堂修好了，再移过去。”</p>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p>
“还有一件事。”</p>
“主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让雅各波把埃塔诺的遗物收好。”</p>
“遗物？”</p>
“那件黑袍。那本《圣经》。还有他用过的那只陶碟。”</p>
“收……收这些干什么？”</p>
“封圣要的是故事。”乔瓦尼说。“肉身烧了。遗物还在。”</p>
“遗物比肉身好。”</p>
“因为遗物可以分。可以卖。可以复制。”</p>
“一件黑袍可以剪成一百块。每一块都是圣物。”</p>
“一只陶碟可以摆在新教堂里。让人排队去摸。摸一下，两个银币。”</p>
伊曼纽尔的嘴唇动了动。</p>
“主人……这……”</p>
“这叫经营。”乔瓦尼说。“埃塔诺活着的时候，给了那些人希望。”</p>
“埃塔诺死了之后，要给我带来利润。”</p>
“这才是死得其所。”</p>
伊曼纽尔低下了头。</p>
“是。”</p>
“去办吧。”</p>
伊曼纽尔走了出去。</p>
……</p>
当天下午。</p>
雅各波带着十几个鸟嘴兵，在阿维尼翁城里走了一圈。</p>
他们去了十三座教堂。</p>
大的小的都去了。</p>
圣母大教堂。圣彼得教堂。圣十字教堂。圣安德烈教堂。还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小礼拜堂。</p>
每到一座教堂，雅各波就走进去。</p>
找到负责敲钟的那个人。</p>
“明天早上六点。开始敲钟。一直敲到晚上六点。”</p>
“敲钟？为什么？”</p>
“为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p>
“他……他死了？”</p>
“死了。”</p>
“那……那应该做安魂弥撒……”</p>
“没有弥撒。就敲钟。”</p>
“可是……”</p>
“这是先知大人的旨意。”</p>
那人不说话了。</p>
“六点。准时。别误了。”</p>
雅各波说完就走。</p>
走了十三座教堂。</p>
说了十三遍同样的话。</p>
傍晚的时候，全副防疫的武装雅各波来到了埃塔诺的宅邸。</p>
宅邸门口站着两个鸟嘴兵。</p>
门关着。</p>
雅各波推开门。</p>
走进去。</p>
走廊里很暗。</p>
墙上的画还挂着。</p>
圣方济各给麻风病人洗脚。圣马丁把斗篷割下来一半给乞丐。</p>
现在画下面的地板上，有一滩干了的血迹。</p>
不知道是谁的。</p>
雅各波走到埃塔诺的房间门口。</p>
门开着。</p>
他走进去。</p>
房间里没有人。</p>
床上的褥子已经被抬走了。</p>
床板光秃秃的。</p>
窗台上那只陶碟还在。</p>
碟子里的羊油已经烧干了。</p>
灯芯躺在碟子底部。</p>
黑的。</p>
雅各波走过去。</p>
拿起那只碟子。</p>
看了看。</p>
粗陶的。很轻。</p>
碟子边缘有一道裂纹。</p>
大概是以前摔过。</p>
雅各波把碟子装进一个麻布袋里。</p>
然后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p>
找到了那件黑袍。</p>
黑袍叠在床脚的一个木箱子上。</p>
袍子上有很多暗色的渍迹。</p>
有些是汗。有些是脓血。</p>
雅各波没有用手直接碰。</p>
他拿了一根木棍，把袍子挑起来，装进另一个麻布袋里。</p>
最后是那本《圣经》。</p>
《圣经》在床头的小桌上。</p>
书很厚。封面是牛皮的。</p>
牛皮已经磨得发亮了。</p>
书角都卷了。</p>
雅各波拿起书。</p>
翻开。</p>
书页上有很多标记。</p>
用墨水画的。</p>
有些段落下面划了线。</p>
有些页边上写着小字。</p>
拉丁文。</p>
雅各波看不懂。</p>
他把书合上，装进麻布袋里。</p>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p>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p>
空的。</p>
什么都没剩下。</p>
只有窗外的光。</p>
斜斜地照在地板上。</p>
照在那张空床上。</p>
雅各波关上了门。</p>
……</p>
第二天早上。</p>
天还没亮的时候，阿维尼翁城里很多人就已经醒了。</p>
有些人是被饿醒的。</p>
有些人是被噩梦惊醒的。</p>
有些人是因为发烧，一夜没睡。</p>
六点。</p>
天刚蒙蒙亮。</p>
第一声钟响了。</p>
从圣母大教堂传来。</p>
钟声很沉。</p>
在晨雾里传开。</p>
传到城东。传到城南。传到城西。</p>
然后是第二座教堂的钟。</p>
圣彼得教堂。</p>
接着是第三座。</p>
第四座。</p>
到六点一刻的时候，全城十三座教堂的钟都响了。</p>
十三种不同的声音。</p>
高的低的。</p>
远的近的。</p>
有些钟很老了，声音沙哑。</p>
有些钟是新铸的，声音清亮。</p>
都在响。</p>
都在为同一个人响。</p>
弗朗索瓦的老婆玛丽坐在阁楼里。</p>
她听见了钟声。</p>
她抬起头，看着外面。</p>
天灰蒙蒙的。</p>
她听着那些钟声。</p>
一声接一声。</p>
她想起了弗朗索瓦。</p>
弗朗索瓦死的时候，脖子上那个包已经烂穿了。</p>
流了很多脓血。</p>
床单湿透了。</p>
她一个人把他的尸体裹在一块旧布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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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得很紧。</p>
她不想让他冷。</p>
虽然他已经不会冷了。</p>
然后她在门口等。</p>
等收尸的人来。</p>
收尸的人是下午来的。</p>
两个人。</p>
戴着鸟嘴面具。</p>
他们用一根长杆子，钩住裹尸布的一角，把弗朗索瓦拖到门外的板车上。</p>
车上已经有三具尸体了。</p>
都裹在布里。</p>
分不清谁是谁。</p>
弗朗索瓦被扔在最上面。</p>
车走了。</p>
玛丽站在门口。</p>
看着车越走越远。</p>
越走越小。</p>
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p>
她回到阁楼。</p>
坐在床边。</p>
坐了一夜。</p>
现在钟声响起来了。</p>
她听着。</p>
听了很久。</p>
她忽然想起来。</p>
弗朗索瓦说过。</p>
那个穿黑袍的老头。</p>
点了一碟羊油。</p>
他也点了一碟。</p>
在窗台上。</p>
现在窗台上那碟羊油已经灭了。</p>
油烧干了。</p>
灯芯黑了。</p>
玛丽站起来。</p>
她走到窗边。</p>
拿起那只陶碟。</p>
看了看。</p>
碟子底部有一层黑灰。</p>
是烧剩下的。</p>
她把碟子放下。</p>
她想再点一次。</p>
但她没有油了。</p>
她在阁楼里翻了翻。</p>
找到了半根蜡烛。</p>
是以前弗朗索瓦留下的。</p>
她把蜡烛插在碟子里。</p>
点燃。</p>
火苗很小。</p>
在阁楼里摇来摇去。</p>
她蹲在碟子前面。</p>
看着那点火。</p>
“弗朗索瓦。”她低声说。</p>
“钟在响。”</p>
“你听见了吗？”</p>
火苗跳了一下。</p>
没有回答。</p>
玛丽把手放在碟子旁边。</p>
感受那点微弱的热。</p>
“那个老头死了。”她说。</p>
“那个……你说的……给死人祷告的那个老头。”</p>
“他也死了。”</p>
“钟是为他响的。”</p>
“全城的钟。”</p>
“都在响。”</p>
玛丽的眼泪掉下来了。</p>
滴在碟子旁边。</p>
“你也该有个钟。”她说。</p>
“你也是个好人。”</p>
“你没做过坏事。”</p>
“你只是……只是打铁。”</p>
“你说钳子要拿稳。”</p>
“你说咱们孩子是个男娃。”</p>
“你说……”</p>
她说不下去了。</p>
肩膀一耸一耸的。</p>
窗台上那根蜡烛还在烧。</p>
火苗在晨光里。</p>
很小。</p>
很孤单。</p>
但还在。</p>
……</p>
城东的圣安德烈教堂。</p>
钟楼上。</p>
敲钟的老头叫吉约姆。</p>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p>
在这座教堂敲了四十年钟。</p>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p>
敲钟的绳子在手心里磨了四十年。</p>
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p>
今天早上六点。</p>
他像往常一样爬上钟楼。</p>
拉动绳子。</p>
钟响了。</p>
一声。</p>
两声。</p>
三声。</p>
他通常敲六下。</p>
代表早上六点。</p>
但今天不一样。</p>
今天他要一直敲。</p>
敲到晚上六点。</p>
他拉着绳子。</p>
一下一下。</p>
每拉一下，钟就响一声。</p>
声音传出去。</p>
传到城东那些窄巷子里。</p>
传到那些紧闭的门后。</p>
传到那些躺在床上等死的人的耳朵里。</p>
吉约姆拉了半个小时。</p>
胳膊开始酸了。</p>
他的年纪大了。</p>
以前敲一个小时都不累。</p>
现在半个小时就不行了。</p>
但他不能停。</p>
他继续拉。</p>
一下。</p>
两下。</p>
三下。</p>
钟声在晨雾里。</p>
一声一声。</p>
像心跳。</p>
……</p>
圣十字教堂的钟楼。</p>
敲钟的是个年轻修士。</p>
叫雅克。</p>
他今年二十一岁。</p>
去年才进的修道院。</p>
他以前是个农民的儿子。</p>
十六岁那年，家里的地被领主收走了。</p>
他没地方去。</p>
就进了修道院。</p>
修道院管饭。</p>
虽然是黑面包。</p>
但至少不饿死。</p>
他不识字。</p>
不会念经。</p>
只会干粗活。</p>
所以修道院让他敲钟。</p>
敲钟不需要识字。</p>
只要会数数就行。</p>
今天早上。</p>
院长告诉他。</p>
今天的钟要一直敲。</p>
从早敲到晚。</p>
为一个死了的枢机主教。</p>
雅克问：“枢机主教是谁？”</p>
院长说：“一个好人。”</p>
“好在哪里？”</p>
“好在……”院长想了想。“好在他死了。”</p>
雅克没听懂。</p>
但他没再问。</p>
他爬上钟楼。</p>
开始拉绳子。</p>
钟响了。</p>
一声一声。</p>
他拉了一个小时。</p>
两个小时。</p>
三个小时。</p>
手心开始磨破了。</p>
血渗出来。</p>
沾在绳子上。</p>
绳子变得滑。</p>
不好抓。</p>
但他不能停。</p>
他咬着牙。</p>
继续拉。</p>
钟声传出去。</p>
传到城里那些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p>
他们听着钟。</p>
有些人在哭。</p>
有些人在祷告。</p>
有些人只是听着。</p>
什么都不做。</p>
就听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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