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恐惧（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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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又做了一个梦。</p>
梦里他站在乔瓦尼大街的哨卡外面。</p>
他想进去。</p>
可是栅栏拦着他。</p>
栅栏后面站着鸟嘴兵。</p>
鸟嘴兵端着火枪。</p>
枪口对着他。</p>
他想退。</p>
退不了。</p>
后面有人推着他。</p>
推着他往前。</p>
他回头看。</p>
看见一张张脸。</p>
都是昨天死掉的那些人。</p>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p>
眼睛睁得很大。</p>
嘴巴张着。</p>
在喊。</p>
“进去！”</p>
“进去就能活！”</p>
“先知会救我们！”</p>
皮埃尔被推到栅栏前面。</p>
他抓住栅栏。</p>
栅栏很烫。</p>
烫得他的手掌冒烟。</p>
他想松手。</p>
松不开。</p>
手粘在栅栏上了。</p>
然后枪响了。</p>
砰。</p>
他胸口炸开一个洞。</p>
血喷出来。</p>
他低头看。</p>
看见自己的心脏还在跳。</p>
在那个洞里跳。</p>
一下。</p>
两下。</p>
三下。</p>
然后停了。</p>
皮埃尔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p>
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p>
没有洞。</p>
心脏还在跳。</p>
他松了一口气。</p>
画了个十字。</p>
“圣母啊……”</p>
“先知大人……”</p>
“我听话……”</p>
“我一直听话……”</p>
“求您……别让我死……”</p>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p>
不敢再睡。</p>
怕又做那个梦。</p>
天慢慢亮了。</p>
外面传来脚步声。</p>
很重，很整齐。</p>
皮埃尔走到门边。</p>
从门缝里往外看。</p>
看见巷口那边，一队鸟嘴兵走过。</p>
他们每走几步就停一下。</p>
往两边的门看。</p>
看有没有人出来。</p>
看有没有人违反规矩。</p>
皮埃尔赶紧往后退。</p>
脚步声越来越近。</p>
停在他门口。</p>
皮埃尔屏住呼吸。</p>
他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p>
“这家……”</p>
“没动静。”</p>
“等等。”</p>
咚咚咚。</p>
敲门声响起来。</p>
皮埃尔的心跳得很快。</p>
他不敢动。</p>
咚咚咚。</p>
敲门声又响了。</p>
更重了。</p>
“有人吗？”</p>
皮埃尔咽了一下口水。</p>
“有……有人……”</p>
“开门。”</p>
“我……我……”</p>
“开门！”</p>
皮埃尔抖着手。</p>
拔开门闩。</p>
打开门。</p>
门外站着两个鸟嘴兵。</p>
他们低头看着他。</p>
面具上那两个圆形的玻璃片。</p>
像两只眼睛，没有感情的眼睛。</p>
“你……你叫什么？”</p>
“皮……皮埃尔……”</p>
“做什么的？”</p>
“做……做面包的……”</p>
“最近出过门吗？”</p>
“没……没有……”</p>
“昨天呢？”</p>
“昨天也没有……”</p>
“你确定？”</p>
“确定……我……我一直在家……”</p>
鸟嘴兵看了他一会儿。</p>
然后点了点头。</p>
“继续待在家里。”</p>
“别出门。”</p>
“是……是……”</p>
鸟嘴兵转身走了。</p>
皮埃尔站在门口。</p>
看着他们的背影。</p>
看着他们走到下一户门口。</p>
敲门。</p>
问话。</p>
皮埃尔关上门。</p>
插上门闩。</p>
他瘫在门后。</p>
腿软得站不住。</p>
……</p>
城南。</p>
圣十字教堂。</p>
教堂的门关着。</p>
门上贴了一张告示。</p>
“瘟疫期间，教堂暂停弥撒。”</p>
“请信众在家祷告。”</p>
“遵从先知指引。”</p>
告示下面，有几个女人站着。</p>
她们看着那张告示。</p>
看了一会儿。</p>
一个女人说：</p>
“教堂都关了……”</p>
“是啊……”</p>
“那……那我们去哪里祷告？”</p>
“在家祷告呗。”</p>
“可是……可是家里……”</p>
“家里怎么了？”</p>
“家里……家里没有神父……”</p>
“神父也怕死。”</p>
几个女人不说话了。</p>
她们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p>
走了几步，其中一个说：</p>
“你们说……”</p>
“说什么？”</p>
“教廷深处……真的有魔鬼吗？”</p>
另外几个女人看了她一眼。</p>
“先知大人说的。”</p>
“那……那是谁？”</p>
没有人回答。</p>
但她们都知道，都心里有数。</p>
……</p>
教皇宫。</p>
枢机会议室。</p>
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教廷的高层。</p>
他们坐在长桌两边。</p>
没有人说话，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p>
塔列朗坐在长桌一端。</p>
他穿着猩红色的长袍。胸前挂着金十字架。脸上涂着脂粉。</p>
但脂粉盖不住他眼底的疲惫。</p>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p>
他在想怎么稳住这些人。</p>
枪声全城都听见了。</p>
这些主教也听见了。</p>
他们怕了。</p>
怕得要命。</p>
塔列朗扫了一眼在座的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诸位。”</p>
“前些天的事……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p>
“你们在想。”</p>
“先知大人开枪了。”</p>
“杀了那么多人。”</p>
“那他会不会……”</p>
“也杀我们？”</p>
房间里更安静了。</p>
塔列朗继续说：</p>
“我告诉你们。”</p>
“不会。”</p>
有人开口了。是一个意大利派的老主教，叫贝尼托。</p>
他今年六十七岁。做了三十年主教。</p>
埃塔诺死了之后。他是意大利派里最老的一个。</p>
“塔列朗阁下。”</p>
“您说不会。”</p>
“凭什么不会？”</p>
“埃塔诺死了。”</p>
“那些冲击圣街的人也死了。”</p>
“都是乔瓦尼杀的。”</p>
“他杀了他们。”</p>
“为什么不能杀我们？”</p>
塔列朗看着他。</p>
“埃塔诺不是乔瓦尼杀的。”</p>
“是瘟疫。”</p>
“瘟疫杀的。”</p>
“那些冲击圣街的人呢？”</p>
“他们……”塔列朗停了一下。“他们是暴徒。”</p>
“暴徒？”</p>
“对。”</p>
“他们只是想活命。”</p>
“想活命，就去闹事？”塔列朗的嗓音拔高了些。“先知大人给了他们三次机会。”</p>
“三次！”</p>
“让他们走。”</p>
“他们不走。”</p>
“他们要冲进圣街。”</p>
“要毁掉那里的秩序。”</p>
“要把瘟疫带进去。”</p>
“要让那里也变成坟场。”</p>
“先知大人不得不开枪。”</p>
“这是惩戒。”</p>
“不是屠杀。”</p>
贝尼托冷笑了一声。</p>
“惩戒？”</p>
“您真会说话。”</p>
“一百多条命。”</p>
“惩戒。”</p>
塔列朗盯着他。</p>
“贝尼托阁下。”</p>
“您告诉我。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办？”</p>
“什么怎么办？”</p>
“如果一千个人要冲进您的房子。要把瘟疫带进您的房子。要让您和您的家人都死。”</p>
“您会怎么办？”</p>
“您会开门吗？”</p>
贝尼托不说话了。</p>
塔列朗看着在座的其他人。</p>
“诸位。”</p>
“我问你们。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开门吗？”</p>
没有人回答。</p>
塔列朗点了点头。</p>
“你们不会。”</p>
“因为你们也想活。”</p>
“先知大人也想活。”</p>
“他想让乔瓦尼大街上的人活。”</p>
“那些人里。有教廷的账房。有银行的管事。”</p>
“那些能在瘟疫过后，帮我们重建秩序的人。”</p>
“先知大人要守住他们。”</p>
“所以他开枪了。”</p>
“这不是残忍。”</p>
“这是必要。”</p>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p>
然后有人说：</p>
“可是……”</p>
“可是那张宣传单……”</p>
“宣传单上说……”</p>
“教廷深处有魔鬼……”</p>
“这……这是什么意思？”</p>
塔列朗看了那人一眼。</p>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p>
“教廷深处。”</p>
“有魔鬼。”</p>
“谁？”</p>
塔列朗未语，他站起来扭头看着窗户外面。</p>
外面是教皇宫的花园。</p>
花园里的树叶都落了。</p>
光秃秃的。</p>
“克雷芒。”</p>
他轻声说。</p>
房间里的人都抖了一下。</p>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p>
“塔列朗阁下……”</p>
“您……您在说什么……”</p>
塔列朗转过头。</p>
“我在说实话。”</p>
“克雷芒就是那个魔鬼。”</p>
“是他。”</p>
“设了局。”</p>
“让那些人去冲击圣街。”</p>
“让先知大人被迫开枪。”</p>
“然后他就可以看着先知大人的声望崩塌。”</p>
“看着我们都死。”</p>
“最后他一个人活下来。”</p>
“继续当他的教皇。”</p>
房间里炸了。</p>
“这……这不可能……”</p>
“教皇陛下怎么会……”</p>
“他是教皇！”</p>
“教皇也是人。”塔列朗打断他们。“人都怕死。”</p>
“克雷芒也怕。”</p>
“他知道先知大人掌控了教廷。”</p>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提线木偶。”</p>
“他不甘心。”</p>
“所以他要反击。”</p>
“他要把先知大人拉下神坛。”</p>
“他要让我们都恨先知大人。”</p>
“他要让我们站在他那边。”</p>
“然后一起对抗先知大人。”</p>
塔列朗双手撑着桌面。</p>
“可惜，他失败了。”</p>
“他以为先知大人不敢开枪。”</p>
“他错了。”</p>
“先知大人开了枪。”</p>
“而且开完之后，立刻安抚了全城的情绪。</p>
塔列朗看着在座的人。</p>
“诸位。”</p>
“你们现在明白了吗？”</p>
“谁是魔鬼？”</p>
形势比人强，贝尼托不敢再说什么了。</p>
塔列朗坐下来。</p>
“我知道你们怕。”</p>
“你们怕先知大人会对我们下手。”</p>
“我告诉你们。”</p>
“不会。”</p>
“为什么？”</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因为我们听话。”</p>
“我们没有去冲击圣街。”</p>
“我们没有违反防疫规程。”</p>
“我们没有被魔鬼蛊惑。”</p>
“我们站在先知大人这边。”</p>
“所以我们安全。”</p>
塔列朗扫视了一圈。</p>
“记住。”</p>
“先知大人杀的。”</p>
“都是不听话的人。”</p>
“听话的人。”</p>
“他会护着。”</p>
“会让他们活下去。”</p>
“就像他护着我们。”</p>
“让我们坐在这里。”</p>
“而不是躺在城外的尸坑里。”</p>
房间里的人都低着头。</p>
有些人在想。</p>
有些人在发抖。</p>
塔列朗站起来。</p>
“散会吧。”</p>
“回去。”</p>
“好好待着。”</p>
“别乱跑。”</p>
“别乱说话。”</p>
“听先知大人的。”</p>
“就能活。”</p>
他走出了会议室。</p>
……</p>
塔列朗回到自己的宅邸。</p>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深深吸了一口气。</p>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p>
咚咚咚。</p>
很快。</p>
很乱。</p>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葡萄酒。</p>
一口喝干。</p>
又倒了一杯。</p>
又喝干。</p>
他坐下来，盯着桌上那盏油灯。</p>
“乔瓦尼……”</p>
“你……”</p>
“你真的该当教皇。”</p>
塔列朗没有在讽刺，他是认真的。</p>
他这些年跟乔瓦尼打交道。</p>
从一开始的怀疑。</p>
到后来的佩服。</p>
到现在的……</p>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p>
敬畏？</p>
恐惧？</p>
还是一种狂热？</p>
他只知道一件事。</p>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乔瓦尼能在瘟疫里建起秩序。能在尸山血海里找到活路。能在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p>
保持冷静。</p>
保持理智。</p>
保持那种……</p>
那种让人害怕。</p>
但又不得不服从的……</p>
统治力。</p>
塔列朗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脸。</p>
他们怕。</p>
怕得要命。</p>
但他们不敢反抗。</p>
因为他们知道。</p>
反抗乔瓦尼。</p>
就是死。</p>
听乔瓦尼的话。</p>
才能活。</p>
这就是秩序。</p>
冰冷的。</p>
血腥的。</p>
但有效的秩序。</p>
塔列朗又倒了一杯酒。</p>
这次他没有一口喝干，慢慢喝。</p>
一边喝一边想。</p>
想起了前几天，他的侄子从法兰西家族封地的来信。</p>
信里说法兰西的民间，开始有一些声音。</p>
很小，但很危险。</p>
“既然上帝要用大洪水让我们死。”</p>
“我们为什么还要信祂？”</p>
塔列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p>
这意味着。</p>
信仰在崩塌。</p>
人们不再相信上帝会救他们。</p>
他们开始怀疑。</p>
开始质问。</p>
开始……</p>
背叛。</p>
塔列朗把那封信烧了。</p>
他不敢让别人看见。</p>
但他心里清楚。</p>
这种声音。不会只在法兰西有。</p>
阿维尼翁也有。</p>
整个欧罗巴都会有。</p>
瘟疫杀不死的人，会被绝望杀死。</p>
信仰一旦崩了。</p>
教会就散了。</p>
教会散了。</p>
欧罗巴就完了。</p>
塔列朗放下酒杯。</p>
“所以。”</p>
“只有乔瓦尼。”</p>
“只有他能撑住。”</p>
“他用恐惧。”</p>
“用秩序。”</p>
“用那些冷冰冰的规矩。”</p>
“把这个快要散架的世界。”</p>
“勉强撑住。”</p>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p>
城外在烧尸体。烟一直往上飘。</p>
“乔瓦尼。”</p>
“你该当教皇。”</p>
“真的该当。”</p>
“不是为了我。”</p>
“是为了教会。”</p>
“为了这个快要死掉的世界。”</p>
……</p>
城外东营。</p>
雅各波站在一间木屋外面。</p>
木屋的门关着。</p>
门上了锁。</p>
屋里传来声音。</p>
哭喊声。</p>
求饶声。</p>
还有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p>
啪。</p>
啪啪。</p>
啪啪啪。</p>
雅各波站在门口。</p>
面无表情。</p>
他在等。</p>
等里面的人招。</p>
门开了。</p>
一个鸟嘴兵走出来。</p>
他的手套上全是血。</p>
“大人。”</p>
“招了？”</p>
“招了。”</p>
“说。”</p>
“他说……谣言是他放的。”</p>
“他一个人？”</p>
“不是。还有几个。”</p>
“谁？”</p>
“蒙特菲奥雷主教。”</p>
雅各波的眼睛眯了一下。</p>
“蒙特菲奥雷？”</p>
“对。”</p>
“他确定？”</p>
“确定。他说蒙特菲奥雷找了他。给了他五十个金弗罗林。让他去城东城南散播消息。说乔瓦尼大街没死人。说先知有神力。”</p>
雅各波点了点头。</p>
“继续审。”</p>
“问他蒙特菲奥雷还找了谁。”</p>
“是。”</p>
鸟嘴兵转身回到屋里。</p>
关上门。</p>
雅各波站在门口。</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听着里面的声音。</p>
哭喊声又响起来了。</p>
他没有表情。</p>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p>
从佛罗伦萨开始。</p>
到阿维尼翁。</p>
他一直在干这个。</p>
抓人。</p>
审人。</p>
杀人。</p>
他不觉得有什么。</p>
这是他的工作。</p>
院长大人需要他做什么。</p>
他就做什么。</p>
不问为什么。</p>
不问对不对。</p>
只管做。</p>
……</p>
三天后。</p>
雅各波把一份供词放在乔瓦尼的桌上。</p>
“主人。”</p>
“确定了。”</p>
“谣言就是教皇的人放的。”</p>
乔瓦尼拿起那份供词。</p>
看了一遍。</p>
供词上写得很清楚。</p>
蒙特菲奥雷主教。</p>
教皇克雷芒的心腹。</p>
他找了七个人。</p>
分别去城东、城南、城西、城北。</p>
散播消息。</p>
“乔瓦尼大街没死人。”</p>
“先知有神力。”</p>
“在先知身边就安全。”</p>
这些话。</p>
都是蒙特菲奥雷让他们说的。</p>
而蒙特菲奥雷，是听了克雷芒的命令。</p>
乔瓦尼把供词放下。</p>
“蒙特菲奥雷现在在哪里？”</p>
“在东营。关着。”</p>
“招了？”</p>
“招了。我让人用了点手段。他撑不住。全招了。”</p>
“他说什么？”</p>
“他说……是教皇让他做的。教皇给了他一张纸。纸上写着要散播的内容。他照着做了。”</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克雷芒……”他轻声说。“好好活着不好吗？”</p>
</p>
皮埃尔又做了一个梦。</p>
梦里他站在乔瓦尼大街的哨卡外面。</p>
他想进去。</p>
可是栅栏拦着他。</p>
栅栏后面站着鸟嘴兵。</p>
鸟嘴兵端着火枪。</p>
枪口对着他。</p>
他想退。</p>
退不了。</p>
后面有人推着他。</p>
推着他往前。</p>
他回头看。</p>
看见一张张脸。</p>
都是昨天死掉的那些人。</p>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p>
眼睛睁得很大。</p>
嘴巴张着。</p>
在喊。</p>
“进去！”</p>
“进去就能活！”</p>
“先知会救我们！”</p>
皮埃尔被推到栅栏前面。</p>
他抓住栅栏。</p>
栅栏很烫。</p>
烫得他的手掌冒烟。</p>
他想松手。</p>
松不开。</p>
手粘在栅栏上了。</p>
然后枪响了。</p>
砰。</p>
他胸口炸开一个洞。</p>
血喷出来。</p>
他低头看。</p>
看见自己的心脏还在跳。</p>
在那个洞里跳。</p>
一下。</p>
两下。</p>
三下。</p>
然后停了。</p>
皮埃尔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p>
他坐起来，摸了摸胸口。</p>
没有洞。</p>
心脏还在跳。</p>
他松了一口气。</p>
画了个十字。</p>
“圣母啊……”</p>
“先知大人……”</p>
“我听话……”</p>
“我一直听话……”</p>
“求您……别让我死……”</p>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p>
不敢再睡。</p>
怕又做那个梦。</p>
天慢慢亮了。</p>
外面传来脚步声。</p>
很重，很整齐。</p>
皮埃尔走到门边。</p>
从门缝里往外看。</p>
看见巷口那边，一队鸟嘴兵走过。</p>
他们每走几步就停一下。</p>
往两边的门看。</p>
看有没有人出来。</p>
看有没有人违反规矩。</p>
皮埃尔赶紧往后退。</p>
脚步声越来越近。</p>
停在他门口。</p>
皮埃尔屏住呼吸。</p>
他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p>
“这家……”</p>
“没动静。”</p>
“等等。”</p>
咚咚咚。</p>
敲门声响起来。</p>
皮埃尔的心跳得很快。</p>
他不敢动。</p>
咚咚咚。</p>
敲门声又响了。</p>
更重了。</p>
“有人吗？”</p>
皮埃尔咽了一下口水。</p>
“有……有人……”</p>
“开门。”</p>
“我……我……”</p>
“开门！”</p>
皮埃尔抖着手。</p>
拔开门闩。</p>
打开门。</p>
门外站着两个鸟嘴兵。</p>
他们低头看着他。</p>
面具上那两个圆形的玻璃片。</p>
像两只眼睛，没有感情的眼睛。</p>
“你……你叫什么？”</p>
“皮……皮埃尔……”</p>
“做什么的？”</p>
“做……做面包的……”</p>
“最近出过门吗？”</p>
“没……没有……”</p>
“昨天呢？”</p>
“昨天也没有……”</p>
“你确定？”</p>
“确定……我……我一直在家……”</p>
鸟嘴兵看了他一会儿。</p>
然后点了点头。</p>
“继续待在家里。”</p>
“别出门。”</p>
“是……是……”</p>
鸟嘴兵转身走了。</p>
皮埃尔站在门口。</p>
看着他们的背影。</p>
看着他们走到下一户门口。</p>
敲门。</p>
问话。</p>
皮埃尔关上门。</p>
插上门闩。</p>
他瘫在门后。</p>
腿软得站不住。</p>
……</p>
城南。</p>
圣十字教堂。</p>
教堂的门关着。</p>
门上贴了一张告示。</p>
“瘟疫期间，教堂暂停弥撒。”</p>
“请信众在家祷告。”</p>
“遵从先知指引。”</p>
告示下面，有几个女人站着。</p>
她们看着那张告示。</p>
看了一会儿。</p>
一个女人说：</p>
“教堂都关了……”</p>
“是啊……”</p>
“那……那我们去哪里祷告？”</p>
“在家祷告呗。”</p>
“可是……可是家里……”</p>
“家里怎么了？”</p>
“家里……家里没有神父……”</p>
“神父也怕死。”</p>
几个女人不说话了。</p>
她们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p>
走了几步，其中一个说：</p>
“你们说……”</p>
“说什么？”</p>
“教廷深处……真的有魔鬼吗？”</p>
另外几个女人看了她一眼。</p>
“先知大人说的。”</p>
“那……那是谁？”</p>
没有人回答。</p>
但她们都知道，都心里有数。</p>
……</p>
教皇宫。</p>
枢机会议室。</p>
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教廷的高层。</p>
他们坐在长桌两边。</p>
没有人说话，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p>
塔列朗坐在长桌一端。</p>
他穿着猩红色的长袍。胸前挂着金十字架。脸上涂着脂粉。</p>
但脂粉盖不住他眼底的疲惫。</p>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p>
他在想怎么稳住这些人。</p>
枪声全城都听见了。</p>
这些主教也听见了。</p>
他们怕了。</p>
怕得要命。</p>
塔列朗扫了一眼在座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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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p>
“前些天的事……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p>
“你们在想。”</p>
“先知大人开枪了。”</p>
“杀了那么多人。”</p>
“那他会不会……”</p>
“也杀我们？”</p>
房间里更安静了。</p>
塔列朗继续说：</p>
“我告诉你们。”</p>
“不会。”</p>
有人开口了。是一个意大利派的老主教，叫贝尼托。</p>
他今年六十七岁。做了三十年主教。</p>
埃塔诺死了之后。他是意大利派里最老的一个。</p>
“塔列朗阁下。”</p>
“您说不会。”</p>
“凭什么不会？”</p>
“埃塔诺死了。”</p>
“那些冲击圣街的人也死了。”</p>
“都是乔瓦尼杀的。”</p>
“他杀了他们。”</p>
“为什么不能杀我们？”</p>
塔列朗看着他。</p>
“埃塔诺不是乔瓦尼杀的。”</p>
“是瘟疫。”</p>
“瘟疫杀的。”</p>
“那些冲击圣街的人呢？”</p>
“他们……”塔列朗停了一下。“他们是暴徒。”</p>
“暴徒？”</p>
“对。”</p>
“他们只是想活命。”</p>
“想活命，就去闹事？”塔列朗的嗓音拔高了些。“先知大人给了他们三次机会。”</p>
“三次！”</p>
“让他们走。”</p>
“他们不走。”</p>
“他们要冲进圣街。”</p>
“要毁掉那里的秩序。”</p>
“要把瘟疫带进去。”</p>
“要让那里也变成坟场。”</p>
“先知大人不得不开枪。”</p>
“这是惩戒。”</p>
“不是屠杀。”</p>
贝尼托冷笑了一声。</p>
“惩戒？”</p>
“您真会说话。”</p>
“一百多条命。”</p>
“惩戒。”</p>
塔列朗盯着他。</p>
“贝尼托阁下。”</p>
“您告诉我。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办？”</p>
“什么怎么办？”</p>
“如果一千个人要冲进您的房子。要把瘟疫带进您的房子。要让您和您的家人都死。”</p>
“您会怎么办？”</p>
“您会开门吗？”</p>
贝尼托不说话了。</p>
塔列朗看着在座的其他人。</p>
“诸位。”</p>
“我问你们。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开门吗？”</p>
没有人回答。</p>
塔列朗点了点头。</p>
“你们不会。”</p>
“因为你们也想活。”</p>
“先知大人也想活。”</p>
“他想让乔瓦尼大街上的人活。”</p>
“那些人里。有教廷的账房。有银行的管事。”</p>
“那些能在瘟疫过后，帮我们重建秩序的人。”</p>
“先知大人要守住他们。”</p>
“所以他开枪了。”</p>
“这不是残忍。”</p>
“这是必要。”</p>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p>
然后有人说：</p>
“可是……”</p>
“可是那张宣传单……”</p>
“宣传单上说……”</p>
“教廷深处有魔鬼……”</p>
“这……这是什么意思？”</p>
塔列朗看了那人一眼。</p>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p>
“教廷深处。”</p>
“有魔鬼。”</p>
“谁？”</p>
塔列朗未语，他站起来扭头看着窗户外面。</p>
外面是教皇宫的花园。</p>
花园里的树叶都落了。</p>
光秃秃的。</p>
“克雷芒。”</p>
他轻声说。</p>
房间里的人都抖了一下。</p>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p>
“塔列朗阁下……”</p>
“您……您在说什么……”</p>
塔列朗转过头。</p>
“我在说实话。”</p>
“克雷芒就是那个魔鬼。”</p>
“是他。”</p>
“设了局。”</p>
“让那些人去冲击圣街。”</p>
“让先知大人被迫开枪。”</p>
“然后他就可以看着先知大人的声望崩塌。”</p>
“看着我们都死。”</p>
“最后他一个人活下来。”</p>
“继续当他的教皇。”</p>
房间里炸了。</p>
“这……这不可能……”</p>
“教皇陛下怎么会……”</p>
“他是教皇！”</p>
“教皇也是人。”塔列朗打断他们。“人都怕死。”</p>
“克雷芒也怕。”</p>
“他知道先知大人掌控了教廷。”</p>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提线木偶。”</p>
“他不甘心。”</p>
“所以他要反击。”</p>
“他要把先知大人拉下神坛。”</p>
“他要让我们都恨先知大人。”</p>
“他要让我们站在他那边。”</p>
“然后一起对抗先知大人。”</p>
塔列朗双手撑着桌面。</p>
“可惜，他失败了。”</p>
“他以为先知大人不敢开枪。”</p>
“他错了。”</p>
“先知大人开了枪。”</p>
“而且开完之后，立刻安抚了全城的情绪。</p>
塔列朗看着在座的人。</p>
“诸位。”</p>
“你们现在明白了吗？”</p>
“谁是魔鬼？”</p>
形势比人强，贝尼托不敢再说什么了。</p>
塔列朗坐下来。</p>
“我知道你们怕。”</p>
“你们怕先知大人会对我们下手。”</p>
“我告诉你们。”</p>
“不会。”</p>
“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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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们听话。”</p>
“我们没有去冲击圣街。”</p>
“我们没有违反防疫规程。”</p>
“我们没有被魔鬼蛊惑。”</p>
“我们站在先知大人这边。”</p>
“所以我们安全。”</p>
塔列朗扫视了一圈。</p>
“记住。”</p>
“先知大人杀的。”</p>
“都是不听话的人。”</p>
“听话的人。”</p>
“他会护着。”</p>
“会让他们活下去。”</p>
“就像他护着我们。”</p>
“让我们坐在这里。”</p>
“而不是躺在城外的尸坑里。”</p>
房间里的人都低着头。</p>
有些人在想。</p>
有些人在发抖。</p>
塔列朗站起来。</p>
“散会吧。”</p>
“回去。”</p>
“好好待着。”</p>
“别乱跑。”</p>
“别乱说话。”</p>
“听先知大人的。”</p>
“就能活。”</p>
他走出了会议室。</p>
……</p>
塔列朗回到自己的宅邸。</p>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深深吸了一口气。</p>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p>
咚咚咚。</p>
很快。</p>
很乱。</p>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葡萄酒。</p>
一口喝干。</p>
又倒了一杯。</p>
又喝干。</p>
他坐下来，盯着桌上那盏油灯。</p>
“乔瓦尼……”</p>
“你……”</p>
“你真的该当教皇。”</p>
塔列朗没有在讽刺，他是认真的。</p>
他这些年跟乔瓦尼打交道。</p>
从一开始的怀疑。</p>
到后来的佩服。</p>
到现在的……</p>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p>
敬畏？</p>
恐惧？</p>
还是一种狂热？</p>
他只知道一件事。</p>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乔瓦尼能在瘟疫里建起秩序。能在尸山血海里找到活路。能在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p>
保持冷静。</p>
保持理智。</p>
保持那种……</p>
那种让人害怕。</p>
但又不得不服从的……</p>
统治力。</p>
塔列朗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脸。</p>
他们怕。</p>
怕得要命。</p>
但他们不敢反抗。</p>
因为他们知道。</p>
反抗乔瓦尼。</p>
就是死。</p>
听乔瓦尼的话。</p>
才能活。</p>
这就是秩序。</p>
冰冷的。</p>
血腥的。</p>
但有效的秩序。</p>
塔列朗又倒了一杯酒。</p>
这次他没有一口喝干，慢慢喝。</p>
一边喝一边想。</p>
想起了前几天，他的侄子从法兰西家族封地的来信。</p>
信里说法兰西的民间，开始有一些声音。</p>
很小，但很危险。</p>
“既然上帝要用大洪水让我们死。”</p>
“我们为什么还要信祂？”</p>
塔列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p>
这意味着。</p>
信仰在崩塌。</p>
人们不再相信上帝会救他们。</p>
他们开始怀疑。</p>
开始质问。</p>
开始……</p>
背叛。</p>
塔列朗把那封信烧了。</p>
他不敢让别人看见。</p>
但他心里清楚。</p>
这种声音。不会只在法兰西有。</p>
阿维尼翁也有。</p>
整个欧罗巴都会有。</p>
瘟疫杀不死的人，会被绝望杀死。</p>
信仰一旦崩了。</p>
教会就散了。</p>
教会散了。</p>
欧罗巴就完了。</p>
塔列朗放下酒杯。</p>
“所以。”</p>
“只有乔瓦尼。”</p>
“只有他能撑住。”</p>
“他用恐惧。”</p>
“用秩序。”</p>
“用那些冷冰冰的规矩。”</p>
“把这个快要散架的世界。”</p>
“勉强撑住。”</p>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p>
城外在烧尸体。烟一直往上飘。</p>
“乔瓦尼。”</p>
“你该当教皇。”</p>
“真的该当。”</p>
“不是为了我。”</p>
“是为了教会。”</p>
“为了这个快要死掉的世界。”</p>
……</p>
城外东营。</p>
雅各波站在一间木屋外面。</p>
木屋的门关着。</p>
门上了锁。</p>
屋里传来声音。</p>
哭喊声。</p>
求饶声。</p>
还有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p>
啪。</p>
啪啪。</p>
啪啪啪。</p>
雅各波站在门口。</p>
面无表情。</p>
他在等。</p>
等里面的人招。</p>
门开了。</p>
一个鸟嘴兵走出来。</p>
他的手套上全是血。</p>
“大人。”</p>
“招了？”</p>
“招了。”</p>
“说。”</p>
“他说……谣言是他放的。”</p>
“他一个人？”</p>
“不是。还有几个。”</p>
“谁？”</p>
“蒙特菲奥雷主教。”</p>
雅各波的眼睛眯了一下。</p>
“蒙特菲奥雷？”</p>
“对。”</p>
“他确定？”</p>
“确定。他说蒙特菲奥雷找了他。给了他五十个金弗罗林。让他去城东城南散播消息。说乔瓦尼大街没死人。说先知有神力。”</p>
雅各波点了点头。</p>
“继续审。”</p>
“问他蒙特菲奥雷还找了谁。”</p>
“是。”</p>
鸟嘴兵转身回到屋里。</p>
关上门。</p>
雅各波站在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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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里面的声音。</p>
哭喊声又响起来了。</p>
他没有表情。</p>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p>
从佛罗伦萨开始。</p>
到阿维尼翁。</p>
他一直在干这个。</p>
抓人。</p>
审人。</p>
杀人。</p>
他不觉得有什么。</p>
这是他的工作。</p>
院长大人需要他做什么。</p>
他就做什么。</p>
不问为什么。</p>
不问对不对。</p>
只管做。</p>
……</p>
三天后。</p>
雅各波把一份供词放在乔瓦尼的桌上。</p>
“主人。”</p>
“确定了。”</p>
“谣言就是教皇的人放的。”</p>
乔瓦尼拿起那份供词。</p>
看了一遍。</p>
供词上写得很清楚。</p>
蒙特菲奥雷主教。</p>
教皇克雷芒的心腹。</p>
他找了七个人。</p>
分别去城东、城南、城西、城北。</p>
散播消息。</p>
“乔瓦尼大街没死人。”</p>
“先知有神力。”</p>
“在先知身边就安全。”</p>
这些话。</p>
都是蒙特菲奥雷让他们说的。</p>
而蒙特菲奥雷，是听了克雷芒的命令。</p>
乔瓦尼把供词放下。</p>
“蒙特菲奥雷现在在哪里？”</p>
“在东营。关着。”</p>
“招了？”</p>
“招了。我让人用了点手段。他撑不住。全招了。”</p>
“他说什么？”</p>
“他说……是教皇让他做的。教皇给了他一张纸。纸上写着要散播的内容。他照着做了。”</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克雷芒……”他轻声说。“好好活着不好吗？”</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