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麦芽糖与卷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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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开斯特第一个找的人，是诺福克的老巴塞特。</p>
老巴塞特原来是东安格利亚最大的地主之一，手底下有四个庄园、三座磨坊，还有一片占了半个河湾的牧场。他家里养的牛比有些男爵封地上的人口还多。</p>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p>
摄政委员会成立之后，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人拿着一堆文书和账簿，说老巴塞特的祖父在四十年前跟王室借过一笔钱，而阿奇亚尤利全面接受了王室的债券，那笔债利滚利滚到今天，连本带利差不多是他两个庄园的价钱。</p>
老巴塞特说那是放屁。</p>
他祖父是借过钱，但早还了。</p>
可是他拿不出凭证。</p>
凭证在一场火灾里烧掉了，还是在他父亲手上烧掉的。</p>
银行的人说，没有凭证，那就是没还。</p>
然后摄政委员会出了一纸公文，把老巴塞特东边的两个庄园划走了。</p>
老巴塞特当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穿黑甲的裁决骑士团士兵把他庄园的大门换上了新锁，老巴塞特的脸青了一整天。</p>
他儿子小巴塞特说，爹，要不咱上议院告去？</p>
老巴塞特说，告谁？上议院里坐着的那帮人，有一半欠着银行的钱。告他们？他们巴不得多一个垫背的。</p>
小巴塞特说，那咱就这么认了？</p>
老巴塞特没说话。</p>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喝到后来把酒杯砸在壁炉上，碎片蹦到了猎狗的鼻子上，猎狗嗷嗷叫了半宿。</p>
兰开斯特找老巴塞特的时候，是在诺福克的一个集市上。</p>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十个摊位。卖卷心菜的，卖陈年咸鱼的，还有一个专门修鞋的老太婆。集市不大，但人不少，因为附近的村子现在买东西只能来这儿。别的地方都关了。</p>
兰开斯特穿了一身普通的羊毛外套，就带了一个管事。管事手里提着一只鸡，装模作样像是来赶集的。</p>
老巴塞特在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后面坐着。他最近爱吃这个。牙不好了，硬的东西咬不动，只能舔糖。</p>
“巴塞特老爷。”兰开斯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p>
老巴塞特斜着眼看了他一下。</p>
“哟。伯爵大人。怎么，也来买糖？”</p>
“不是。”兰开斯特说。“来买你。”</p>
老巴塞特的麦芽糖差点掉地上。</p>
“买我？”</p>
“说错了。”兰开斯特改口，“是来请你。”</p>
“请我干什么？”</p>
兰开斯特看了看周围。卖卷心菜的大娘正跟一个老头吵架，吵的是一颗卷心菜到底值三个铜板还是四个铜板。旁边修鞋的老太婆耳朵背，什么都听不见。</p>
“你的庄园，被划走了两个。”</p>
老巴塞特的脸沉了一下。</p>
“你提这个干什么？”</p>
“我的羊毛，烂在仓库里四个月了。”兰开斯特说。</p>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p>
“有关系。”兰开斯特说。“我们都被同一个人坑了。”</p>
老巴塞特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黏在了后槽牙上。他用舌头使劲拨了半天才拨下来。</p>
“你说那个佛罗伦萨人？”</p>
“对。”</p>
“伯爵大人。”老巴塞特把糖吐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当初在上议院里，第一个拍桌子说让阿奇亚尤利银行进来的人，是谁来着？我记性不好，您帮我想想？”</p>
兰开斯特的脸红了一下。</p>
“那是以前。”</p>
“以前也是你。”</p>
“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p>
老巴塞特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伯爵大人，你们这些上议院的老爷，个顶个的精明。你不知道？你是不在乎。他拿你的羊毛卖钱，你拿他的金券放贷。你们互相喂饱了，把底下人的骨头嚼碎了当下酒菜。现在他不带你玩了，你来找我了？”</p>
兰开斯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p>
老巴塞特说的是事实。</p>
他以前确实跟乔瓦尼穿一条裤子。他甚至在上议院帮阿奇亚尤利银行挡过三次弹劾。他帮银行压下过两桩涉嫌高利贷的诉讼。</p>
那时候他觉得乔瓦尼是个好人。</p>
不对，他从来没觉得乔瓦尼是好人，他觉得乔瓦尼是个聪明人，是个能一起赚钱的聪明人。</p>
聪明人不需要是好人，只要能一起赚钱就行。</p>
可是现在，聪明人不带他赚钱了。聪明人把港口封了，把他的钱袋子扎紧了，把他变成了一只被关在圈里只能吃草的羊。</p>
“巴塞特。”兰开斯特说。</p>
“嗯？”</p>
“你恨我，有道理。”</p>
“我不恨你。”老巴塞特说。“恨你不值钱。”</p>
“那你恨谁？”</p>
老巴塞特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麦芽糖含在嘴里，眼睛盯着对面的卷心菜摊子。那个大娘和老头还在吵，从三个铜板还是四个铜板，吵到了那颗卷心菜到底有没有虫眼。</p>
“我恨那些拿走我庄园的人。”老巴塞特终于说。</p>
“拿走你庄园的是摄政委员会。”</p>
“摄政委员会后面站着谁？”</p>
“阿奇亚尤利。”</p>
老巴塞特看着兰开斯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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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p>
兰开斯特凑近了一些。</p>
“我想把港口打开。”</p>
“怎么打开？”</p>
“赶走卡特琳娜。”</p>
老巴塞特的眼睛眯了一下。</p>
“赶走她？凭什么？她手里有兵。”</p>
“巴塞特，”兰开斯特说。“只让你帮我传个话。”</p>
“传什么话？”</p>
“你在东安格利亚还有些面子。那边的乡绅、骑士、老兵，很多人跟你一样，被银行坑了，被摄政委员会欺负了。”</p>
“你替我告诉他们。”</p>
“告诉他们什么？”</p>
“告诉他们英格兰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p>
“不是一个佛罗伦萨女人的英格兰。”</p>
老巴塞特把麦芽糖在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p>
他知道兰开斯特这些话，十句里面有九句是给自己攒场子的。</p>
兰开斯特想的不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兰开斯特想的是他自己的羊毛。</p>
可那又怎么样呢？</p>
老巴塞特想。</p>
他的庄园也被拿走了两个。</p>
英格兰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这话不管谁说的，理是这个理。</p>
“行。”老巴塞特把糖咽了下去。“我替你传话。”</p>
“不过伯爵大人。我有一个条件。”</p>
“你说。”</p>
“事成之后，我的庄园，还给我。”</p>
兰开斯特点了点头。</p>
“一定还。”</p>
老巴塞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p>
兰开斯特的承诺跟屁一样，放完就没了。但他现在没得选。有屁也比没有强。</p>
“还有一个事。”老巴塞特突然又开了口。</p>
“什么事？”</p>
“卖卷心菜那个大娘，是我表妹。”</p>
兰开斯特看了一眼还在吵架的大娘。</p>
“那又怎样？”</p>
“她那颗卷心菜值四个铜板。你替我出了。”</p>
兰开斯特愣了一下，随后从口袋里摸出四个铜板，丢到了卖卷心菜的摊子上。大娘停下了吵架，低头看了看那四个铜板，又看了看兰开斯特，拿起卷心菜递给了那个老头。</p>
“走了。”老巴塞特站起来，他经过兰开斯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p>
“伯爵大人，下次来找我，别带鸡了。你那个管事拎着鸡，像个偷东西的。”</p>
兰开斯特回头看了一眼管事。管事还拎着那只鸡，鸡在他手里扑腾着，往他袖子上拉了一泡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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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开斯特第一个找的人，是诺福克的老巴塞特。</p>
老巴塞特原来是东安格利亚最大的地主之一，手底下有四个庄园、三座磨坊，还有一片占了半个河湾的牧场。他家里养的牛比有些男爵封地上的人口还多。</p>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p>
摄政委员会成立之后，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人拿着一堆文书和账簿，说老巴塞特的祖父在四十年前跟王室借过一笔钱，而阿奇亚尤利全面接受了王室的债券，那笔债利滚利滚到今天，连本带利差不多是他两个庄园的价钱。</p>
老巴塞特说那是放屁。</p>
他祖父是借过钱，但早还了。</p>
可是他拿不出凭证。</p>
凭证在一场火灾里烧掉了，还是在他父亲手上烧掉的。</p>
银行的人说，没有凭证，那就是没还。</p>
然后摄政委员会出了一纸公文，把老巴塞特东边的两个庄园划走了。</p>
老巴塞特当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穿黑甲的裁决骑士团士兵把他庄园的大门换上了新锁，老巴塞特的脸青了一整天。</p>
他儿子小巴塞特说，爹，要不咱上议院告去？</p>
老巴塞特说，告谁？上议院里坐着的那帮人，有一半欠着银行的钱。告他们？他们巴不得多一个垫背的。</p>
小巴塞特说，那咱就这么认了？</p>
老巴塞特没说话。</p>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喝到后来把酒杯砸在壁炉上，碎片蹦到了猎狗的鼻子上，猎狗嗷嗷叫了半宿。</p>
兰开斯特找老巴塞特的时候，是在诺福克的一个集市上。</p>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十个摊位。卖卷心菜的，卖陈年咸鱼的，还有一个专门修鞋的老太婆。集市不大，但人不少，因为附近的村子现在买东西只能来这儿。别的地方都关了。</p>
兰开斯特穿了一身普通的羊毛外套，就带了一个管事。管事手里提着一只鸡，装模作样像是来赶集的。</p>
老巴塞特在一个卖麦芽糖的摊子后面坐着。他最近爱吃这个。牙不好了，硬的东西咬不动，只能舔糖。</p>
“巴塞特老爷。”兰开斯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p>
老巴塞特斜着眼看了他一下。</p>
“哟。伯爵大人。怎么，也来买糖？”</p>
“不是。”兰开斯特说。“来买你。”</p>
老巴塞特的麦芽糖差点掉地上。</p>
“买我？”</p>
“说错了。”兰开斯特改口，“是来请你。”</p>
“请我干什么？”</p>
兰开斯特看了看周围。卖卷心菜的大娘正跟一个老头吵架，吵的是一颗卷心菜到底值三个铜板还是四个铜板。旁边修鞋的老太婆耳朵背，什么都听不见。</p>
“你的庄园，被划走了两个。”</p>
老巴塞特的脸沉了一下。</p>
“你提这个干什么？”</p>
“我的羊毛，烂在仓库里四个月了。”兰开斯特说。</p>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p>
“有关系。”兰开斯特说。“我们都被同一个人坑了。”</p>
老巴塞特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黏在了后槽牙上。他用舌头使劲拨了半天才拨下来。</p>
“你说那个佛罗伦萨人？”</p>
“对。”</p>
“伯爵大人。”老巴塞特把糖吐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当初在上议院里，第一个拍桌子说让阿奇亚尤利银行进来的人，是谁来着？我记性不好，您帮我想想？”</p>
兰开斯特的脸红了一下。</p>
“那是以前。”</p>
“以前也是你。”</p>
“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p>
老巴塞特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伯爵大人，你们这些上议院的老爷，个顶个的精明。你不知道？你是不在乎。他拿你的羊毛卖钱，你拿他的金券放贷。你们互相喂饱了，把底下人的骨头嚼碎了当下酒菜。现在他不带你玩了，你来找我了？”</p>
兰开斯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p>
老巴塞特说的是事实。</p>
他以前确实跟乔瓦尼穿一条裤子。他甚至在上议院帮阿奇亚尤利银行挡过三次弹劾。他帮银行压下过两桩涉嫌高利贷的诉讼。</p>
那时候他觉得乔瓦尼是个好人。</p>
不对，他从来没觉得乔瓦尼是好人，他觉得乔瓦尼是个聪明人，是个能一起赚钱的聪明人。</p>
聪明人不需要是好人，只要能一起赚钱就行。</p>
可是现在，聪明人不带他赚钱了。聪明人把港口封了，把他的钱袋子扎紧了，把他变成了一只被关在圈里只能吃草的羊。</p>
“巴塞特。”兰开斯特说。</p>
“嗯？”</p>
“你恨我，有道理。”</p>
“我不恨你。”老巴塞特说。“恨你不值钱。”</p>
“那你恨谁？”</p>
老巴塞特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麦芽糖含在嘴里，眼睛盯着对面的卷心菜摊子。那个大娘和老头还在吵，从三个铜板还是四个铜板，吵到了那颗卷心菜到底有没有虫眼。</p>
“我恨那些拿走我庄园的人。”老巴塞特终于说。</p>
“拿走你庄园的是摄政委员会。”</p>
“摄政委员会后面站着谁？”</p>
“阿奇亚尤利。”</p>
老巴塞特看着兰开斯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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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p>
兰开斯特凑近了一些。</p>
“我想把港口打开。”</p>
“怎么打开？”</p>
“赶走卡特琳娜。”</p>
老巴塞特的眼睛眯了一下。</p>
“赶走她？凭什么？她手里有兵。”</p>
“巴塞特，”兰开斯特说。“只让你帮我传个话。”</p>
“传什么话？”</p>
“你在东安格利亚还有些面子。那边的乡绅、骑士、老兵，很多人跟你一样，被银行坑了，被摄政委员会欺负了。”</p>
“你替我告诉他们。”</p>
“告诉他们什么？”</p>
“告诉他们英格兰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p>
“不是一个佛罗伦萨女人的英格兰。”</p>
老巴塞特把麦芽糖在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p>
他知道兰开斯特这些话，十句里面有九句是给自己攒场子的。</p>
兰开斯特想的不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兰开斯特想的是他自己的羊毛。</p>
可那又怎么样呢？</p>
老巴塞特想。</p>
他的庄园也被拿走了两个。</p>
英格兰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这话不管谁说的，理是这个理。</p>
“行。”老巴塞特把糖咽了下去。“我替你传话。”</p>
“不过伯爵大人。我有一个条件。”</p>
“你说。”</p>
“事成之后，我的庄园，还给我。”</p>
兰开斯特点了点头。</p>
“一定还。”</p>
老巴塞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p>
兰开斯特的承诺跟屁一样，放完就没了。但他现在没得选。有屁也比没有强。</p>
“还有一个事。”老巴塞特突然又开了口。</p>
“什么事？”</p>
“卖卷心菜那个大娘，是我表妹。”</p>
兰开斯特看了一眼还在吵架的大娘。</p>
“那又怎样？”</p>
“她那颗卷心菜值四个铜板。你替我出了。”</p>
兰开斯特愣了一下，随后从口袋里摸出四个铜板，丢到了卖卷心菜的摊子上。大娘停下了吵架，低头看了看那四个铜板，又看了看兰开斯特，拿起卷心菜递给了那个老头。</p>
“走了。”老巴塞特站起来，他经过兰开斯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p>
“伯爵大人，下次来找我，别带鸡了。你那个管事拎着鸡，像个偷东西的。”</p>
兰开斯特回头看了一眼管事。管事还拎着那只鸡，鸡在他手里扑腾着，往他袖子上拉了一泡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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