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麦酒与猪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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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顿这段时间一直在等。</p>
等兰开斯特犯错，也在等卡特琳娜犯错。</p>
他谁也不想帮，但又必须站一边。不站边的人，最后会被两边一起踩死。</p>
可他还不确定，到底应该站哪边。</p>
每天早上，科顿会准时走到伦敦桥北头的那间办公室。</p>
他的桌上永远只放三样东西：账本、鹅毛笔、一杯麦酒。</p>
水源不洁净，而酿造过程需要煮沸，因此麦酒是一种相对安全的日常饮料。在英格兰，安全是一种很稀缺的东西。</p>
今天早上科顿来得比平时早。</p>
他在等一封信。</p>
信是从安全区里的一个佛兰德斯布商那里来的。布商叫范德贝赫。是科顿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伙伴。以前科顿往佛兰德斯运羊毛，范德贝赫在那边接货染色。两个人从来没在生意上坑过对方。</p>
范德贝赫在三个月前买了“方舟”船票，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伦敦。</p>
可是到了伦敦之后，范德贝赫发现自己进了一个笼子。安全区里的物价一天一个样。昨天一磅面包三个铜板，今天就变成了五个。柴火更是贵得离谱。他从佛兰德斯带来的两千金弗罗林，花了一个多月就去了一半。</p>
范德贝赫在信里说了一件事。</p>
信很长，科顿把无关紧要的客套和抱怨都跳过了，只看最后一段。</p>
最后一段说：</p>
“安全区里已经开始有人互相做买卖了。不是正常的买卖。拿地契、拿在大陆的庄园产权、拿银行存单，换面包和木柴。一个法兰西男爵把他在诺曼底的一座庄园，用一车木柴的价格卖掉了。买的人是一个热那亚来的商人。那个热那亚人没有木柴。他是从安全区门口的佛罗伦萨看守手里买的。看守的木柴，是从城外的树林里砍的。一座庄园，换了一车木柴。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p>
科顿把信放下来，端起麦酒喝了一口。</p>
安全区里的那些大陆富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榨干。他们手里的金币在变少，但他们的不动产——庄园、磨坊、城堡、商铺——都还在大陆上。</p>
现在那些不动产正在以白菜价被转手。</p>
转给谁？</p>
科顿不知道具体转给了谁。但他有一个猜测。</p>
这些以白菜价抛出来的不动产，最终会流到一个地方去。</p>
阿奇亚尤利的账本上。</p>
乔瓦尼不在伦敦，但乔瓦尼的账本无处不在。</p>
“了不起。”科顿嘀咕了一句。</p>
他想起兰开斯特那天晚上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什么英格兰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什么要赶走卡特琳娜。</p>
兰开斯特是头猪。饿急了会咬人的猪。</p>
但猪咬人归咬人，猪是斗不过狼的。</p>
卡特琳娜是条母狼。背后站着一头更大的狼。</p>
可是科顿也知道，这条母狼现在怀着崽，行动不便。而且她在伦敦的根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稳。</p>
科顿把范德贝赫的信叠起来，放进抽屉里。</p>
然后他又抽出另一张纸。</p>
这是他自己的资产负债表。</p>
他把上面的数字又算了一遍。</p>
算完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p>
还撑得住。但不多了。</p>
他不打算现在就站到兰开斯特那边去。但他也不打算去告发兰开斯特。</p>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p>
看。</p>
看兰开斯特怎么闹。</p>
看卡特琳娜怎么应付。</p>
看谁先露出破绽。</p>
然后，他再决定自己的三根手指，到底伸向哪一边。</p>
科顿合上账本，转头看向外面。</p>
泰晤士河的雾还是那么浓，远处的桅杆若隐若现。</p>
科顿想起了那天河口的炮声，想起了那些碎成木渣的船。</p>
他不是那种会为别人的死掉眼泪的人。</p>
但他知道一件事。</p>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船票的人，命不值钱。</p>
有船票的人呢？</p>
也不一定值钱。</p>
只是暂时还没到被清理的时候罢了。</p>
……</p>
兰开斯特第二个找的人，不是贵族，是伦敦桥南头的一个屠夫。</p>
屠夫叫汤姆。</p>
汤姆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什么，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从小在伦敦桥底下长大，在码头上扛过活，在屠宰场里杀过猪，后来自己攒了点钱，盘下了一个铺子，专卖猪肉和牛下水。</p>
汤姆认识兰开斯特，是因为兰开斯特的庄园每年会往伦敦运一批羊。那些羊到了伦敦之后，有一部分会被送到圣尼古拉斯屠宰场。汤姆以前就在那个屠宰场干过。</p>
兰开斯特不会直接去找汤姆。他让管事去的。</p>
管事找到汤姆的时候，汤姆正蹲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分解一头刚杀的猪。</p>
心脏、大肠，血乎乎的，汤姆的围裙上全是血。</p>
管事站在旁边，有点犯恶心。</p>
“汤姆师傅。”</p>
“你是谁？”汤姆专心致志，头也没抬。</p>
“兰开斯特伯爵的人。”</p>
汤姆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割。</p>
“伯爵大人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欠他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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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没接这话，明知故问道：</p>
“最近生意怎么样？”</p>
汤姆抬起头看了管事一眼。</p>
“你说呢？”</p>
管事进后院时看到了前面铺子里写着“今日无肉”。</p>
“关门了？”</p>
“关了半个月了。”汤姆说。“摄政委员会的人来了，说大洪水期间，肉类配给制。所有的屠宰场统一归管。私人不许宰，不许卖。所有的肉，先送安全区。剩下的，按肉票分配再给本地居民。”</p>
“分到了吗？”</p>
“分了个屁。”汤姆一刀下去，猪腿咔嚓一声断了。“安全区里那帮大陆老爷，一个人一天能吃半只羊。分完他们的，还剩什么？上周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领到了半磅牛杂。半磅！我一家五口人，半磅牛杂！”</p>
汤姆把猪腿扔在一边。</p>
“以前我自己的铺子，一天能卖五头猪！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但钱袋子是鼓的。现在呢？我蹲在这儿，杀一头自己偷偷养的猪，还得躲着。被鸟嘴兵看见了，那就是违反配给令，得关半年。”</p>
管事听完了，把兰开斯特的话转述给了他。</p>
大意是：伯爵大人说，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要把港口打开，要让伦敦恢复正常，要让英格兰人重新做自己的主人。</p>
汤姆听完了，又低头接着割猪肉。</p>
“伯爵大人说的好听。”汤姆说。“可他以前也说过好听话。他说让银行进来，大家都能赚钱。结果呢？赚钱的是他，亏钱的是我们。”</p>
“这次不一样。”管事说。</p>
“哪次不一样？”</p>
管事凑近了一些，低声说：“伯爵大人说了，事成之后，取消配给制。所有的屠宰场、面包坊、杂货铺，全部恢复私营。”</p>
汤姆的刀停了。</p>
“真的？”</p>
“真的。伯爵大人亲口说的。”</p>
汤姆想了想。</p>
“那安全区呢？那帮大陆人呢？”</p>
“赶走。”</p>
“赶到哪里去？”</p>
“赶回大陆去。”</p>
汤姆看着手里那把沾满猪血的刀。</p>
“我不信伯爵大人。”汤姆说。“我只信这把刀。”</p>
“意思是？”</p>
“意思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需要有人出来的时候。你来找我。我能拉出码头上五十个弟兄。”</p>
管事点了点头。</p>
“汤姆师傅，这话可记住了。”</p>
“记住了。”汤姆说。“行了，你走吧。别在这儿待着。鸟嘴兵一会儿又该巡过来了。”</p>
管事转身走了。</p>
汤姆蹲在那里，看着石槽里那一滩猪血。</p>
猪血已经开始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p>
他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p>
五十个弟兄。</p>
他心里明白，真到了那天，能来的未必有五十个。有家有口的人，不是说拼就能拼的。</p>
但他也确实被逼急了。</p>
一个屠夫，连猪都不让他杀。这算什么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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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顿这段时间一直在等。</p>
等兰开斯特犯错，也在等卡特琳娜犯错。</p>
他谁也不想帮，但又必须站一边。不站边的人，最后会被两边一起踩死。</p>
可他还不确定，到底应该站哪边。</p>
每天早上，科顿会准时走到伦敦桥北头的那间办公室。</p>
他的桌上永远只放三样东西：账本、鹅毛笔、一杯麦酒。</p>
水源不洁净，而酿造过程需要煮沸，因此麦酒是一种相对安全的日常饮料。在英格兰，安全是一种很稀缺的东西。</p>
今天早上科顿来得比平时早。</p>
他在等一封信。</p>
信是从安全区里的一个佛兰德斯布商那里来的。布商叫范德贝赫。是科顿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伙伴。以前科顿往佛兰德斯运羊毛，范德贝赫在那边接货染色。两个人从来没在生意上坑过对方。</p>
范德贝赫在三个月前买了“方舟”船票，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伦敦。</p>
可是到了伦敦之后，范德贝赫发现自己进了一个笼子。安全区里的物价一天一个样。昨天一磅面包三个铜板，今天就变成了五个。柴火更是贵得离谱。他从佛兰德斯带来的两千金弗罗林，花了一个多月就去了一半。</p>
范德贝赫在信里说了一件事。</p>
信很长，科顿把无关紧要的客套和抱怨都跳过了，只看最后一段。</p>
最后一段说：</p>
“安全区里已经开始有人互相做买卖了。不是正常的买卖。拿地契、拿在大陆的庄园产权、拿银行存单，换面包和木柴。一个法兰西男爵把他在诺曼底的一座庄园，用一车木柴的价格卖掉了。买的人是一个热那亚来的商人。那个热那亚人没有木柴。他是从安全区门口的佛罗伦萨看守手里买的。看守的木柴，是从城外的树林里砍的。一座庄园，换了一车木柴。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p>
科顿把信放下来，端起麦酒喝了一口。</p>
安全区里的那些大陆富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榨干。他们手里的金币在变少，但他们的不动产——庄园、磨坊、城堡、商铺——都还在大陆上。</p>
现在那些不动产正在以白菜价被转手。</p>
转给谁？</p>
科顿不知道具体转给了谁。但他有一个猜测。</p>
这些以白菜价抛出来的不动产，最终会流到一个地方去。</p>
阿奇亚尤利的账本上。</p>
乔瓦尼不在伦敦，但乔瓦尼的账本无处不在。</p>
“了不起。”科顿嘀咕了一句。</p>
他想起兰开斯特那天晚上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什么英格兰是英格兰人的英格兰，什么要赶走卡特琳娜。</p>
兰开斯特是头猪。饿急了会咬人的猪。</p>
但猪咬人归咬人，猪是斗不过狼的。</p>
卡特琳娜是条母狼。背后站着一头更大的狼。</p>
可是科顿也知道，这条母狼现在怀着崽，行动不便。而且她在伦敦的根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稳。</p>
科顿把范德贝赫的信叠起来，放进抽屉里。</p>
然后他又抽出另一张纸。</p>
这是他自己的资产负债表。</p>
他把上面的数字又算了一遍。</p>
算完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p>
还撑得住。但不多了。</p>
他不打算现在就站到兰开斯特那边去。但他也不打算去告发兰开斯特。</p>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p>
看。</p>
看兰开斯特怎么闹。</p>
看卡特琳娜怎么应付。</p>
看谁先露出破绽。</p>
然后，他再决定自己的三根手指，到底伸向哪一边。</p>
科顿合上账本，转头看向外面。</p>
泰晤士河的雾还是那么浓，远处的桅杆若隐若现。</p>
科顿想起了那天河口的炮声，想起了那些碎成木渣的船。</p>
他不是那种会为别人的死掉眼泪的人。</p>
但他知道一件事。</p>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船票的人，命不值钱。</p>
有船票的人呢？</p>
也不一定值钱。</p>
只是暂时还没到被清理的时候罢了。</p>
……</p>
兰开斯特第二个找的人，不是贵族，是伦敦桥南头的一个屠夫。</p>
屠夫叫汤姆。</p>
汤姆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什么，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从小在伦敦桥底下长大，在码头上扛过活，在屠宰场里杀过猪，后来自己攒了点钱，盘下了一个铺子，专卖猪肉和牛下水。</p>
汤姆认识兰开斯特，是因为兰开斯特的庄园每年会往伦敦运一批羊。那些羊到了伦敦之后，有一部分会被送到圣尼古拉斯屠宰场。汤姆以前就在那个屠宰场干过。</p>
兰开斯特不会直接去找汤姆。他让管事去的。</p>
管事找到汤姆的时候，汤姆正蹲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分解一头刚杀的猪。</p>
心脏、大肠，血乎乎的，汤姆的围裙上全是血。</p>
管事站在旁边，有点犯恶心。</p>
“汤姆师傅。”</p>
“你是谁？”汤姆专心致志，头也没抬。</p>
“兰开斯特伯爵的人。”</p>
汤姆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割。</p>
“伯爵大人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欠他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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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没接这话，明知故问道：</p>
“最近生意怎么样？”</p>
汤姆抬起头看了管事一眼。</p>
“你说呢？”</p>
管事进后院时看到了前面铺子里写着“今日无肉”。</p>
“关门了？”</p>
“关了半个月了。”汤姆说。“摄政委员会的人来了，说大洪水期间，肉类配给制。所有的屠宰场统一归管。私人不许宰，不许卖。所有的肉，先送安全区。剩下的，按肉票分配再给本地居民。”</p>
“分到了吗？”</p>
“分了个屁。”汤姆一刀下去，猪腿咔嚓一声断了。“安全区里那帮大陆老爷，一个人一天能吃半只羊。分完他们的，还剩什么？上周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领到了半磅牛杂。半磅！我一家五口人，半磅牛杂！”</p>
汤姆把猪腿扔在一边。</p>
“以前我自己的铺子，一天能卖五头猪！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但钱袋子是鼓的。现在呢？我蹲在这儿，杀一头自己偷偷养的猪，还得躲着。被鸟嘴兵看见了，那就是违反配给令，得关半年。”</p>
管事听完了，把兰开斯特的话转述给了他。</p>
大意是：伯爵大人说，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要把港口打开，要让伦敦恢复正常，要让英格兰人重新做自己的主人。</p>
汤姆听完了，又低头接着割猪肉。</p>
“伯爵大人说的好听。”汤姆说。“可他以前也说过好听话。他说让银行进来，大家都能赚钱。结果呢？赚钱的是他，亏钱的是我们。”</p>
“这次不一样。”管事说。</p>
“哪次不一样？”</p>
管事凑近了一些，低声说：“伯爵大人说了，事成之后，取消配给制。所有的屠宰场、面包坊、杂货铺，全部恢复私营。”</p>
汤姆的刀停了。</p>
“真的？”</p>
“真的。伯爵大人亲口说的。”</p>
汤姆想了想。</p>
“那安全区呢？那帮大陆人呢？”</p>
“赶走。”</p>
“赶到哪里去？”</p>
“赶回大陆去。”</p>
汤姆看着手里那把沾满猪血的刀。</p>
“我不信伯爵大人。”汤姆说。“我只信这把刀。”</p>
“意思是？”</p>
“意思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需要有人出来的时候。你来找我。我能拉出码头上五十个弟兄。”</p>
管事点了点头。</p>
“汤姆师傅，这话可记住了。”</p>
“记住了。”汤姆说。“行了，你走吧。别在这儿待着。鸟嘴兵一会儿又该巡过来了。”</p>
管事转身走了。</p>
汤姆蹲在那里，看着石槽里那一滩猪血。</p>
猪血已经开始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p>
他把刀在围裙上擦了擦。</p>
五十个弟兄。</p>
他心里明白，真到了那天，能来的未必有五十个。有家有口的人，不是说拼就能拼的。</p>
但他也确实被逼急了。</p>
一个屠夫，连猪都不让他杀。这算什么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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