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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握着那截断刀,朝前走了一步。</p>

    他前世练了三百年的剑。四式剑法,是他前世把里最锋利的东西,拆成四刀,留给自己的。前世他用这四式,杀过比他高两个境界的对手。今生这具身体废,灵气薄,只能使出皮毛——可皮毛,也是四式的皮毛。</p>

    刀是断的。可断刀,也是刀。</p>

    他握着这把刀,走进赵铁抡圆的棍影里,像走回一个他做了三百年的梦。</p>

    赵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退完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他一个炼气四层的打手,竟被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吓得退了步。他恼羞成怒,铁棍抡起来,直取时烬面门:小杂种,老子宰了你!</p>

    这一棍,用了十成力。</p>

    这一棍,也是他这辈子抡得最狠的一棍——带着被人看破底细的羞恼,带着时煜那句给我弄残他的差事,全砸在棍梢上。</p>

    可再狠的棍,也快不过已经醒来的剑。</p>

    时烬没躲。</p>

    他迎着那根铁棍走。刀是断的,刃是豁的,刀身比铁棍短了整整一截——可他一刀递出去,刀刃刚好点在铁棍最不吃力的那一处,一拨。赵铁的力道被拨偏了,铁棍擦着他的肩膀砸空,带起的风扑了他一脸。</p>

    第一式。时烬轻声说。</p>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那个狼狈不堪的废物,忽然变了。</p>

    不是变强了——是变了味道。赵铁那根铁棍,在他面前忽然变得很笨;他的每一刀,都像早就知道赵铁下一招要落在哪里。那不是什么高深的招式,是——像一头老猎犬,在看着一头年轻的、莽撞的野猪。</p>

    他身形一晃,贴着赵铁的棍影欺进半步,断刀横斩,刀光不快,却正好落在赵铁收势不及的那一瞬间——刀背敲在赵铁手腕上,一声,腕骨错位,铁棍脱手飞出,砸在台边,当啷作响。</p>

    我的手——!赵铁惨叫,捂着手腕后退。</p>

    时烬没停。他欺身而上,第二式,刀尖挑向赵铁膝盖。赵铁慌乱格挡,用臂膀硬扛——刀锋在肩头划开一道口子,血珠迸出来。</p>

    第二式。时烬的声音平静。</p>

    赵铁惊怒交加。他左手攥拳,拳风呼呼,砸向时烬胸口。这一拳要是砸实了,炼气二层根本扛不住。时烬却不闪不避,刀身一横,架住拳头,顺势一扭——第三式,借力打力,赵铁的拳劲被他引偏,整个人趔趄着往前栽。</p>

    第三式。</p>

    赵铁栽倒在地,尘土呛了他一嘴。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脚踩上他的后背——时烬一脚踏在他脊梁上,把他踩回土里。</p>

    赵铁趴着,脸贴在土里,血和汗糊了一脸。他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被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当着全族的面,四刀打趴下。他忽然想起时煜派他来时说的那句给我弄残他,当时他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典——替天骄办事,办成了,就是嫡系的半个自己人。</p>

    现在他懂了。他在时煜眼里,从来不是什么自己人。他就是一根棍子。棍子断了,换一根就是。</p>

    第四式。时烬说,没了。</p>

    全场死寂。</p>

    看台上的人张着嘴,像被人抽走了声音。东高台上,一个嫡系子弟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忘了放。几个青衫少年脸色煞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p>

    只有风,吹过演武场,卷起一阵土。</p>

    认输。时烬低头,看着被踩在脚下的赵铁,声音不高不低,还是我再打一下?</p>

    赵铁趴在地上,肩膀上的血浸透了短打。他嘴唇哆嗦,望着台下那些青衫少年——他的同伙——可那些少年一个个低下头,谁也不敢接他的目光。他忽然懂了:他们押的不是他赵铁,是时煜少爷的面子。他输了,面子没了,他赵铁就什么都不是了。</p>

    我……我认输。赵铁哑着嗓子说。</p>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不是欢呼,是议论,嗡嗡嗡,像捅了马蜂窝。有人喊怎么可能,有人骂,有人一遍遍问那几式刀法哪来的。</p>

    青衫少年们面如死灰。他们押进去的铜钱、说出去的狠话,此刻全成了巴掌,一个个抽在自己脸上。有人小声说:赵铁可是炼气四层……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p>

    什么来路?旁边有人冷笑,你昨儿不是说他是废物么?这会儿倒想起问来路了。</p>

    我那是……那是被他蒙了!</p>

    那人嗤了一声,狗仗人势不稀奇,人仗狗势才新鲜。你们一个个,仗着时煜少爷的名头,平日里把人家踩进泥里——如今人家自己爬起来了,你们反倒不认了。</p>

    东高台上,时煜端着茶的手,捏着杯沿,没动。他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没到眼底。</p>

    煜少爷,身旁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子……</p>

    急什么。时煜放下茶盏,声音温温的,这才到哪儿。他赢了一根棍子,就以为自己能挑大梁了?他站起身,负着手,看着台下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去,让时轻明儿上场。告诉他——别留手。</p>

    时烬收脚,退开两步,把断刀收起来。他站在台上,浑身上下都是土,衣裳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散着——可没人再觉得他狼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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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让。他轻声说,转身往台下走。</p>

    他走下台,脚步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四式剑法,他前世用它们杀过人,今生头一回用它们——赢了一个炼气四层的打手。赢得不痛快,甚至有点索然无味。</p>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赵铁是一根棍子,时轻是一把剑。棍子好折,剑,就没那么好断了。</p>

    他低头,把断刀别回腰后,刀身还带着血。这一刀,他藏了三百年的刀,今夜,就算亮了。</p>

    你站住!赵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你他娘的藏着掖着!你敢说你没藏东西?!你敢当着全族的面,说说你那几式刀法是从哪学的?!</p>

    时烬停住脚步。</p>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台边,背对着满场的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捡的。荒山里,一个快死的老人教的。教了三天,人就没了。他顿了顿,你信么?</p>

    赵铁张了张嘴。他当然不信。可他没有证据——小比只比胜负,不比功法来历。他说不出半个不字。</p>

    我不信!赵铁梗着脖子喊。</p>

    信不信,是你的事。时烬说,学不学得会,是我的事。他抬脚,走下台。</p>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这次,没有人笑。</p>

    时烬走到场边,阿福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你——你赢了你赢了!赵铁那王八蛋,让你打趴下了!他语无伦次,我娘——我娘要是知道——</p>

    别急。时烬拍了拍他的手,回去再说。</p>

    你还说回去再说!阿福急得直跺脚,你知道刚才多少人笑话你么?现在呢?你看看他们——他环顾四周,得意地一挥手,一个个的,脸都绿了!</p>

    时烬没看他们。他低着头,把断刀别在腰后。刀上还沾着赵铁的血,他懒得擦。</p>

    阿烬。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带着笑。</p>

    时烬抬头。是那个眉清目秀的嫡系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高台,站在三步外,笑眯眯地看着他:好身手。好刀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烬腰后的断刀上,就是可惜,刀短了点。这样的好刀法,配这样的破刀——糟蹋了。</p>

    不糟蹋。时烬说,刀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摆的。</p>

    少年笑了:说得是。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这人,手痒。见了高明的刀法,就想讨教讨教。你要是不介意,明儿,咱们也来一场?</p>

    四周的空气安静了一瞬。</p>

    明儿。小比实战,还有一天。少年这是——当场下了战书。</p>

    时烬看着他。少年笑得温文,眼底却亮得吓人,像一头终于嗅到了猎物血味的兽。他忽然明白了:赵铁,不过是前菜。这才是时煜真正派出来的人。</p>

    赵铁是来试探他深浅的。时轻,是来踩死他的。时煜一步一步,把网收得很紧——先看你有几斤几两,再决定用多大力气弄死你。</p>

    你叫什么?时烬问。</p>

    时轻。少年拱了拱手,笑意更深,旁支时轻,跟着煜少爷混口饭吃。时烬兄弟——明儿,台上见?</p>

    时轻。时烬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名字。旁支时轻,比他大两岁,十二岁被时煜挑中,带在身边,从此吃住都在嫡系——旁支的人提起他,都说他走了大运。可时烬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时轻吃的是时煜的饭,还的,是时煜的账。</p>

    这一场,不是切磋,是还账。</p>

    台上见。时烬说完,转身走了。</p>

    他走得很快,把那些或惊或疑的目光甩在身后。阿福小跑着跟上来,压低声音:那小子……时轻,炼气五层,嫡系身边最得用的一个!比赵铁可难缠多了!他怎么会突然下场?</p>

    他往外走的时候,人群里的目光,跟来时不一样了。来时是看废物,现在是——有人打量他的刀,有人打量他的腿,有人隔着人群喊时烬兄弟,明儿你那几式刀法,教教我呗。喊话的人,今早还在赌他撑不过三棍。</p>

    时烬没回头。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喊话的人,明儿看他输了,一样会改口。</p>

    是时煜让他下的。时烬说。</p>

    赵铁输了,时煜面上挂不住。可他亲自下场,又掉价。时烬看着前方,所以,他让一个的时轻下场。赢了,是他调教得好;输了,是时轻学艺不精——怎么都跟他没关系。</p>

    阿福愣住:那……那你明儿,还打么?</p>

    时烬说。</p>

    打输了怎么办?!</p>

    打输了,我认。时烬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东高台上,时煜正端着茶,遥遥看着他,嘴角噙着笑,像在看一盘棋——一枚卒子,终于走到他面前了。</p>

    阿福。时烬收回目光,你说,一个人要是怕输,他是不是就永远赢不了?</p>

    阿福挠头:那当然……怕输哪能赢?</p>

    可时煜教我的是——时烬轻声说,怕输的人,最怕看见别人不怕输。</p>

    时轻那句台上见,还在他耳朵里。他没有回头,但心里清楚:时轻说台上见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赵铁那种狠,只有一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味道。就像一个人,在通知你今天要下雨。</p>

    这样的人,比赵铁可怕。因为他不是恨你,他是奉命。</p>

    他抬脚,走进偏院的门。</p>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门外,人声渐渐远了。他站在院子里,把断刀从腰后抽出来,就着日光看了看。刀身豁了几道口子,像一张咧嘴笑的嘴。</p>

    明儿。他轻声说,这把刀,该见见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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