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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关的清晨,天边压着一层灰云。</p>

    玄天宗后山,小秘境的入口是一道丈许宽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褪色的古字。门外站着一排执事,手捧玉牌,挨个核对。时烬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鱼贯而入。门口贴着告示:秘境三日,抢令牌,前五十入外门。令牌总数,三千。</p>

    三千块令牌,几百号人,前五十。数字一出来,队伍里就有人低呼。时烬在心里算了一笔:令牌多到人人能抢到,可名次只取前五十——说明宗门要的不是令牌多,是能抢到“关键令牌”的人。规则里没写哪块令牌关键,只写着“令牌可分可合,合者生效”。这行字他看了两遍,记下了。</p>

    入秘境前,每人签一份生死状。时烬提笔,签得很稳,像签一纸寻常的收据。他前世签过的东西,每一笔都见血,这纸状子算温和的。</p>

    石门推开,灰蒙蒙的光涌进来。秘境里没有天,头顶是一层流动的灰雾,脚下是碎石滩,滩上散落着几面巴掌大的铜令牌。时烬没有立刻扑上去抢最近的,他蹲下来,捻了捻地上的碎土,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碎石滩三面环山,一面是河。抢令牌的人一进来就会往滩上冲,把河岸留给后来的人。</p>

    他转身,沿着河岸走。走了不到百步,河岸的石头缝里,卡着三块令牌,被水草掩着。他捡起来掂了掂,没有放进储物袋,而是捏在手里,继续走。</p>

    秘境头两天,时烬始终在边缘打转。他不进中心,不抢大路,专走人迹少的沟壑。三天里,他捡了十几块令牌,都是别人抢剩的、被忽略的、藏在缝隙里的。他一路走,一路记:哪条沟能藏人,哪面坡能设伏,哪个山洞通着暗河。这些地形他刻进脑子里,像记一张损耗账的附表。</p>

    第三天上午,他遭遇了第一场正面冲突。两个炼气五层的弟子堵在一条窄沟里,一前一后,手里各攥着三块令牌,看他一个炼气三层的落单,脸上带着“捡到软柿子”的喜色:“令牌交出来,放你走。”</p>

    时烬没说话。他退后半步,靴子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这个位置,他昨天路过时特意记过,沟底土松,靠河一侧更松。他让出半个身位,故意露出怀里令牌的一角。</p>

    两人果然扑上来。他往河边一退,那个先冲的弟子踩上松土,脚下一滑,栽进浅水。另一个愣神的功夫,时烬已经贴着岩壁掠出去两丈,钻进一条他记过的岔沟。身后传来骂声,他没回头。</p>

    他不打没把握的仗。炼气三层打两个炼气五层,正面是死路,借地形才有活路。这一退,他退得干脆,也把“这个杂灵根不好惹,但也不扎手”的印象,留给了对方。</p>

    第二天夜里,他摸到一处石崖下歇脚。崖下坐着一个筑基初期的少年,白衣,腰间挂着五块令牌,正闭目调息。时烬认出这就是周砚说过的“种子选手”之一。他没有惊动对方,退到三十步外,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p>

    夜里,他听见崖上有动静。一个灰袍执事从崖顶走过,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执事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往崖下的某个方向扔了一块令牌,然后转身走了。时烬趴在石头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p>

    天亮以后,时烬绕到崖下,在执事扔令牌的位置,找到了一块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试”字,反面刻着编号——他捡到的其他令牌,全是空的,没有编号。他把这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放回了原处。</p>

    他明白了。这秘境里有两类令牌:空令牌,是给普通弟子抢的,凑数用的;编号令牌,是给种子选手的,是“试炼”的关键。宗门把编号令牌藏在机关处,让执事夜里偷偷补放——可这位执事,把令牌扔到了崖下,而崖下住着那个筑基少年。</p>

    这是给谁留的,不言自明。</p>

    时烬没有拿那块令牌。他往反方向走,走了半日,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找到了第二块编号令牌。令牌卡在河床的石缝里,周围没有任何标记。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块令牌周围的碎石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有人来过,又放回去了。</p>

    谁放回去的?时烬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位置。他把令牌拿起来,放进怀里,继续走。</p>

    秘境第三天,中心传来消息:种子选手之间打起来了,据说有人作弊,令牌被没收。时烬蹲在一处坡地后面,听着几个狼狈逃出来的弟子议论,慢慢把前后因果拼上:崖下的筑基少年,拿了执事夜投的编号令牌,被人撞见,举报到考官面前。令牌没收,少年被记过,种子名单里少了一个名字。</p>

    时烬把脸埋进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他没有推一把,也没有拉一把。他只是记住了:这秘境里,令牌是明的,人才是暗的。明面上的机关,藏得住;暗地里的人心,藏不住。</p>

    傍晚,秘境出口开放。时烬数了数自己的令牌:十四块,其中编号令牌一块。他排在出口的人群里,不紧不慢。有人扛着几十块令牌志得意满,有人两手空空面色灰败。他夹在中间,像一捧混在泥里的沙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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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秘境,交令牌,记名次。执事数完他的令牌,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下:时烬,十四块。时烬扫了一眼名册——这个数,排在中游,不显眼,稳进前五十,又够不着前二十。</p>

    他要的就是这个位置。</p>

    放榜在傍晚。红榜贴在山门口,密密麻麻五十个名字。时烬站在人群外围,从下往上数,数到三十七位,看见自己的名字。他再往上数,看见周砚的名字,挂在四十六位——也压线进来了。</p>

    周砚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他,眼眶一红,几步跑过来,狠狠拍了他肩膀一下:“过了!兄弟,我过了!”他的旧剑在背上晃荡,声音发颤,“我就说能过!”</p>

    “能过就好。”时烬说。</p>

    “走走走,请你喝酒!”周砚拽他,“我答应你的!”</p>

    时烬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他的余光落在红榜的角落——榜纸右下角,压着一张小纸片,像是贴榜时带下来的。纸片上是几个名字,用朱笔圈过一道。他多看了两眼,纸片被风吹得卷了边,又贴回榜上。</p>

    “走啊!”周砚催他。</p>

    “你先去。”时烬说,“我落了点东西。”</p>

    周砚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先跑了。时烬折回红榜前,趁着人群散去,凑近了看那张纸片。纸片不大,上面的名字他认得大半——全是这次大比里传得最响的种子选手。朱笔圈过的地方,有三个名字被重重圈了两道。</p>

    他不知道圈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三个名字,记住了这张纸片的位置,也记住了——纸片是从榜纸后面掉出来的。</p>

    他伸手想把纸片揭下来,指尖刚碰到纸边,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他回头,一个灰袍执事站在三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榜就好好看,别动手。”</p>

    时烬收回手,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摸了摸掌心——指尖上,沾了一点朱砂。他把朱砂在衣摆上蹭掉,心里记下:那张纸上,被圈两道的第一个名字,姓齐。</p>

    夜里,周砚的破瓦罐里温着酒,两人蹲在临时棚的角落里。周砚喝得脸红,絮絮叨叨说秘境的险,说他差点被人抢了令牌,又说他怎么把令牌藏进靴底。时烬听着,偶尔应一声,始终没提自己捡到编号令牌的事。</p>

    “对了,”周砚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咱们这一批里,有人跟外门的管事有关系,进秘境前就‘安排’好了。你小心点,别得罪人。”</p>

    “我不得罪人。”时烬说,“我只记人。”</p>

    周砚愣了愣,没听懂,灌了一口酒:“你说话咋老这么怪。”</p>

    时烬没接话。他端着酒碗,看着碗里晃动的月光。摔倒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躺习惯了。这一路他见过太多躺下的人——他们不是被门槛绊倒的,是被自己心里的坎绊倒的。他不想躺,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p>

    他知道,这张红榜只是开始。外门的贡献点、任务堂、管事、师兄,一层一层压下来。他端着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记账时落笔。</p>

    “齐。”他在心里念了这个字。</p>

    那朱笔圈过的第一个名字,姓齐。他不知道这名字背后是一张脸,还是一把刀。但他记下了。</p>

    天色将明,新的一天要从外门开始。时烬合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放榜的方向。红榜在风里哗啦作响,那张纸片不知道还在不在。周砚已经鼾声如雷,手里的酒碗还攥着没放。外门不是终点,他知道。前五十的名次,说穿了只是一张进门的票。</p>

    他不知道圈是什么意思。</p>

    但他知道,自己记住的每一个名字,迟早会照见他们的脸。他合上眼,把那个“齐”字,连同秘境里的每一块石头,一起记进了账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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