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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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神情认真了些：“杨昀春一根筋，师父又是轩辕萧。同样的财物，经别人手，三成能用到实处便是青天；经他手，至少七成不会走偏。官场清不清明，我管不了，但既然要交予法度，总得交到信得过的人手里。”</p>
角丽谯没再说什么，将纸笺贴身收好，转身离去。</p>
明菲听他说完这番，轻轻摇头，将温在炉上的茶递过去。</p>
“女宅时找了石水，这次怎么不找她？”</p>
李莲花接过茶盏，暖了暖指尖：“女宅里多是女子，石水在，被救的人会安心些。她心细，又肯为那些女子往后的事奔走。”</p>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认识你以后，我想明白一件事。”</p>
明菲抬眼看他。</p>
“为恶的人，交给法度处置，比交给百川院处置更合适。”</p>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百川院不是法。”</p>
明菲没有接话，只是将他手中凉了半日的茶换走，重新斟了一盏热的。</p>
连泉收藏的那尊罗摩天冰，同样被李莲花换成了赝品。</p>
黄泉府的案子，从杨昀春率人破门，到连泉伏法、牛头马面被押解入京，前后不过七日。</p>
消息传到莲花楼时，三个孩子正在城外溪边捡石头。</p>
明怀瑾兜着一衣摆的花纹卵石跑回来，举着一块最圆润的献宝似的给明菲看。</p>
明修远蹲在溪边，正试图辨认一块泛青的石头上是否有古生物的痕迹。</p>
明听澜将几片被溪水冲刷得光洁的碎瓦摆在墩墩头顶，认真地给它加冕。</p>
李莲花坐在溪畔一块大石上，膝头摊着本不知从何处淘来的药典，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妻儿身上。</p>
明菲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p>
“都结束了？”</p>
“嗯。”他将书合上。</p>
她只是望着溪水里蹦跳的几只雀鸟，良久，轻声道：“这案子，没有需要角丽谯安置的人。”</p>
李莲花听出她话里没问出口的那半句。</p>
“是。”他说，“没有需要安置的人，是好事。”</p>
莲花楼继续行驶。</p>
车轮碾过官道，碾过山径，碾过暮霭与晨曦。</p>
诊金依然是五两，童叟无欺。</p>
角丽谯偶有信来，有时是药堂的账目，有时是善堂收容的人数。</p>
杨昀春偶尔也有消息，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p>
李莲花看完便收进抽屉，从不回信。</p>
石水托人带过一次口信，说女宅被救的那些女子，有几个在角丽谯的绣庄里做得极好，已开始带徒弟了。</p>
李莲花听明菲念完，点点头，继续晾晒药材。</p>
又一日，莲花楼停在一处不知名的山坳。</p>
晚霞将整片天空烧成金红，三个孩子在溪边追逐萤火，明菲倚在楼前，看李莲花将今日诊箱里的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p>
“下一站，”她忽然开口，“准备往哪儿走？”</p>
李莲花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星辰，语气平常：</p>
“往有病人、有未了之事的方向。”</p>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p>
“不着急，慢慢走。”</p>
明菲没应声，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p>
溪水声里，墩墩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雪珵竖起耳朵，警觉地望了望暮色深处——那方向，隐约是下一座城郭的轮廓。</p>
莲花楼静静伫立，车轮碾过无数晨昏，此刻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山色中，短暂地、安然地停驻。</p>
黄泉府的案卷尘埃落定，李莲花在莲花楼二楼临窗的书案前，研墨铺纸。</p>
窗外是暮春的山色，三个孩子在溪边捡石头，明菲在楼前晾晒药材，墩墩趴在她脚边打盹，雪珵蹲在车顶，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山。</p>
他提笔，落下的第一行是杨大人钧鉴。</p>
石寿村，以柔肠玉酿为饵，制人头煞痋，那些被诱入村中、炼成不人不鬼怪物的江湖高手，白昼蛰伏如死，入夜则目露凶光、力大无穷，以血肉为食。</p>
他将地点、地形、村民参与程度、煞痋发作规律，以及最关键的那一条——“白日行动不便，畏光畏阳，战力折损大半”——写得清清楚楚。</p>
末了，他搁笔，将墨迹吹干，折叠，封入信封。</p>
没有署名。</p>
角丽谯的渠道将信送出去，三日后，杨昀春的回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莲花楼外的石墩上。</p>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p>
“已知悉。容某部署。”</p>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p>
李莲花将信收进抽屉，与过往那些来自监察司的公函摞在一起，再没翻看过。</p>
又过七日，角丽谯亲自来了一趟。</p>
“杨昀春的人已经摸进石寿村外围了。”她倚在门边，手中转着一枚青果，“地形画了三遍，村民作息摸得清清楚楚，连那头人煞夜里出来游荡的路径都标注了。”</p>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就是一个个面色凝重得像是去赴死。那姓杨的小子，把自己当主攻手了。”</p>
李莲花没接这话茬，只问：“何时动手？”</p>
“后日辰正。”角丽谯收起青果。</p>
后日。</p>
李莲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p>
那一夜，明菲将三个孩子哄睡后，在二楼观景台寻到李莲花。</p>
他独自站在那里，望着石寿村的方向——其实什么也望不见，只有沉沉夜色与零星几点星光。</p>
明菲没有问他“你明天要去吗”，也没有说“小心”。</p>
她只是在他身侧站定，将一盏温热的茶放进他手中。</p>
李莲花低头，看着茶盏里浅浅的涟漪。</p>
“杨昀春会赢。”他说，“那些人头煞……曾经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被诱骗、被残害、被炼成这副模样，不该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p>
明菲安静地听着。</p>
“白日动手，他们不会太痛苦。”李莲花的声音很低，“我也只是……去送一程。”</p>
明菲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p>
没有劝，没有问。</p>
她只是说：“天亮我叫你。”</p>
辰时初刻，莲花楼外晨雾未散。</p>
李莲花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衣裳，将几枚保命救急的药囊塞进袖中。</p>
明修远睡得沉，明怀瑾梦里还在嘟囔“那块石头是我的”，明听澜抱着李莲花给她缝的小兔布偶，蜷成小小一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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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神情认真了些：“杨昀春一根筋，师父又是轩辕萧。同样的财物，经别人手，三成能用到实处便是青天；经他手，至少七成不会走偏。官场清不清明，我管不了，但既然要交予法度，总得交到信得过的人手里。”</p>
角丽谯没再说什么，将纸笺贴身收好，转身离去。</p>
明菲听他说完这番，轻轻摇头，将温在炉上的茶递过去。</p>
“女宅时找了石水，这次怎么不找她？”</p>
李莲花接过茶盏，暖了暖指尖：“女宅里多是女子，石水在，被救的人会安心些。她心细，又肯为那些女子往后的事奔走。”</p>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认识你以后，我想明白一件事。”</p>
明菲抬眼看他。</p>
“为恶的人，交给法度处置，比交给百川院处置更合适。”</p>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百川院不是法。”</p>
明菲没有接话，只是将他手中凉了半日的茶换走，重新斟了一盏热的。</p>
连泉收藏的那尊罗摩天冰，同样被李莲花换成了赝品。</p>
黄泉府的案子，从杨昀春率人破门，到连泉伏法、牛头马面被押解入京，前后不过七日。</p>
消息传到莲花楼时，三个孩子正在城外溪边捡石头。</p>
明怀瑾兜着一衣摆的花纹卵石跑回来，举着一块最圆润的献宝似的给明菲看。</p>
明修远蹲在溪边，正试图辨认一块泛青的石头上是否有古生物的痕迹。</p>
明听澜将几片被溪水冲刷得光洁的碎瓦摆在墩墩头顶，认真地给它加冕。</p>
李莲花坐在溪畔一块大石上，膝头摊着本不知从何处淘来的药典，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妻儿身上。</p>
明菲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p>
“都结束了？”</p>
“嗯。”他将书合上。</p>
她只是望着溪水里蹦跳的几只雀鸟，良久，轻声道：“这案子，没有需要角丽谯安置的人。”</p>
李莲花听出她话里没问出口的那半句。</p>
“是。”他说，“没有需要安置的人，是好事。”</p>
莲花楼继续行驶。</p>
车轮碾过官道，碾过山径，碾过暮霭与晨曦。</p>
诊金依然是五两，童叟无欺。</p>
角丽谯偶有信来，有时是药堂的账目，有时是善堂收容的人数。</p>
杨昀春偶尔也有消息，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p>
李莲花看完便收进抽屉，从不回信。</p>
石水托人带过一次口信，说女宅被救的那些女子，有几个在角丽谯的绣庄里做得极好，已开始带徒弟了。</p>
李莲花听明菲念完，点点头，继续晾晒药材。</p>
又一日，莲花楼停在一处不知名的山坳。</p>
晚霞将整片天空烧成金红，三个孩子在溪边追逐萤火，明菲倚在楼前，看李莲花将今日诊箱里的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p>
“下一站，”她忽然开口，“准备往哪儿走？”</p>
李莲花抬起头，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星辰，语气平常：</p>
“往有病人、有未了之事的方向。”</p>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p>
“不着急，慢慢走。”</p>
明菲没应声，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p>
溪水声里，墩墩打了个悠长的哈欠，雪珵竖起耳朵，警觉地望了望暮色深处——那方向，隐约是下一座城郭的轮廓。</p>
莲花楼静静伫立，车轮碾过无数晨昏，此刻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山色中，短暂地、安然地停驻。</p>
黄泉府的案卷尘埃落定，李莲花在莲花楼二楼临窗的书案前，研墨铺纸。</p>
窗外是暮春的山色，三个孩子在溪边捡石头，明菲在楼前晾晒药材，墩墩趴在她脚边打盹，雪珵蹲在车顶，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山。</p>
他提笔，落下的第一行是杨大人钧鉴。</p>
石寿村，以柔肠玉酿为饵，制人头煞痋，那些被诱入村中、炼成不人不鬼怪物的江湖高手，白昼蛰伏如死，入夜则目露凶光、力大无穷，以血肉为食。</p>
他将地点、地形、村民参与程度、煞痋发作规律，以及最关键的那一条——“白日行动不便，畏光畏阳，战力折损大半”——写得清清楚楚。</p>
末了，他搁笔，将墨迹吹干，折叠，封入信封。</p>
没有署名。</p>
角丽谯的渠道将信送出去，三日后，杨昀春的回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莲花楼外的石墩上。</p>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p>
“已知悉。容某部署。”</p>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p>
李莲花将信收进抽屉，与过往那些来自监察司的公函摞在一起，再没翻看过。</p>
又过七日，角丽谯亲自来了一趟。</p>
“杨昀春的人已经摸进石寿村外围了。”她倚在门边，手中转着一枚青果，“地形画了三遍，村民作息摸得清清楚楚，连那头人煞夜里出来游荡的路径都标注了。”</p>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就是一个个面色凝重得像是去赴死。那姓杨的小子，把自己当主攻手了。”</p>
李莲花没接这话茬，只问：“何时动手？”</p>
“后日辰正。”角丽谯收起青果。</p>
后日。</p>
李莲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p>
那一夜，明菲将三个孩子哄睡后，在二楼观景台寻到李莲花。</p>
他独自站在那里，望着石寿村的方向——其实什么也望不见，只有沉沉夜色与零星几点星光。</p>
明菲没有问他“你明天要去吗”，也没有说“小心”。</p>
她只是在他身侧站定，将一盏温热的茶放进他手中。</p>
李莲花低头，看着茶盏里浅浅的涟漪。</p>
“杨昀春会赢。”他说，“那些人头煞……曾经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被诱骗、被残害、被炼成这副模样，不该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p>
明菲安静地听着。</p>
“白日动手，他们不会太痛苦。”李莲花的声音很低，“我也只是……去送一程。”</p>
明菲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p>
没有劝，没有问。</p>
她只是说：“天亮我叫你。”</p>
辰时初刻，莲花楼外晨雾未散。</p>
李莲花换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衣裳，将几枚保命救急的药囊塞进袖中。</p>
明修远睡得沉，明怀瑾梦里还在嘟囔“那块石头是我的”，明听澜抱着李莲花给她缝的小兔布偶，蜷成小小一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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